结账的传送带咔嗒咔嗒转着。
士织把最后一袋速食品放上去,收银员扫码扫到一半,目光总忍不住往帆布包里飘——刚才那场“声控玩偶”的即兴演出实在太像街头魔术,正常人都会多瞧两眼。
馨把奶茶杯转了个圈,笑得坦然。
“放心,它待会儿不说话,省电模式。”
“它什么时候省过电。”
士织小声嘀咕。
野犬在包里闷着声。
“我听见了,记仇加一。”
收银员憋着笑,把东西一样样装袋。
米最沉,速食品盒子最多,冷藏袋里还塞着味噌和豆腐。
等所有袋子堆在推车里,士织才意识到——今天买得有点夸张。
“我说……”
红音提起两袋米。
“你一个人怎么把这些运回家?”
“本来打算分两趟。”
士织抱紧奶茶。
“先买米,再回来拿第二轮。结果被它折腾得忘了原计划。”
“看来我们来得正是时候。”
枫把冷藏袋一个个挂上购物车挂钩。
“走吧,送你回去。顺便看看你厨房能不能塞下这么多东西。”
“能塞,就是有点壮观。”
四人一狗出了超市。
午后的风把塑料袋吹得哗啦响。
野犬从包口探出半张脸,绳圈被风吹得轻轻晃,难得没吐槽,只是眯眼看着天宫市被晒得发亮的街道。
士织走了一半,忽然停下。
“怎么了?”
馨凑过来。
“没什么。”
士织摇摇头。
“就是觉得今天买得有点多,天香回来大概会说‘你是打算开食堂吗’。”
“那就说‘是’。”
馨笑。
“反正你本来就是五河家食堂主任。”
“别乱加头衔。”
回到五河家,玄关一打开,野犬第一个从包里跳出来,啪嗒啪嗒跑到餐桌边,顺势瘫成一张狗饼。
“自由了。”
“是我自由了才对。”
士织换好鞋,把袋子一一拎进厨房。
接下来是堪称战术级的分装现场。
红音负责米柜和干货柜,一袋袋码得整齐;枫接管冰箱,冷藏、冷冻、常温区重新划分,连味噌放哪层都排得明明白白;馨把甜酱团子粉、章鱼烧粉和零食堆在料理台角落,顺手把窗边那两串留给天香的团子摆正。
士织自己则煮上开水,把豆腐放进冷水盆,掏出手机,给天香拨了个电话。
响了三声,那头接起来,背景里隐约有风声。
“喂。”
“我,士织。菜买回来了,米也补了。晚上想吃什么,我提前备。”
天香沉默了一小会儿,像在判断这句话有没有别的意思。
“……你做的都行。”
“那就炖汤,再烤点能拿着吃的。八舞那边你帮我说一声,土豆买了能炸的那种。”
“嗯。”
“别在外面待太晚。天黑前回来。”
“知道了。”
电话挂得干脆。
士织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就看见馨靠在料理台边,笑眯眯地看她。
“怎么?”
“没什么。”
馨把最后一盒团子粉摆正。
“就是觉得你打电话的样子,比在超市里镇定多了。”
“那是因为电话那头不会突然骂我‘干嘛——’。”
野犬在桌上抬头。
“我那是不可抗力。”
“你今天的不可抗力已经拉满了。”
厨房很快被填满。
馨把最后一把葱挂好,回头看士织。
“你家这地方,比观测空间舒服多了。”
“观测空间又冷又空,当然比不了。”
“不是在说这个。”
馨笑了笑。
“是说你把所有人的那份都备好了。”
士织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只好把锅盖盖上,假装检查火候。
“好。”
“出发。”
“咖啡馆?”
红音立刻精神了。
“咖啡馆。”
“我要巧克力千层。”
野犬举手——严格说是短腿晃了一下。
“你又吃不了。”
“那就精神上吃一份。”
“精神上也没有,待会儿给你喂点水漱漱口吧!”
四人一狗再次出门。
这一次没有购物袋拖累,没有超市广播刺激,也没有冷柜喷雾突然袭击。
坡道两旁的树影斜斜铺在地面上,远处便利店那盏灯安安静静,不再闪。
转过两个路口,咖啡馆藏在书店和花店之间。
招牌是暖棕色,门口摆着两盆小雏菊,玻璃门一推,风铃轻响。
“欢迎——”
店员声音还没落,野犬已经自动进入“样品模式”,缩成一只没灵魂的狗形挂件,趴在士织挎包边。
馨挑了靠窗的位置。
木桌、软椅、窗外能看见街角红绿灯。
菜单递上来,红音抢先点。
“巧克力千层,加冰美式。”
枫。
“气泡水,不要太甜。”
馨。
“冰饮,松饼,奶油多一点。”
士织犹豫半天。
“热可可……再要一块戚风。”
“同一个口味点两次?”
馨挑眉。
“热可可安抚情绪,戚风负责庆祝我还活着。”
“合理。”
点单完,饮品还没来,桌布被风吹得轻轻动。
馨把菜单合上,推到桌角,才像刚想起来似的转向士织。
“对了,正式介绍一下。这位是美嵨红音,跟我们一样也是肯普法。这位是沙仓枫——我的女朋友,你也见过的!”
“沙仓同学……”
士织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忽然想起来。
“花那次,你是不是也在场?”
枫点头。
“在。不过那时候场面太乱,我没顾上跟你说话。”
“我也没顾上。”
士织老实说。
“当时满脑子都是怎么把花拉回来,忘了打招呼真是抱歉!”
“正常。”
枫说得很淡。
“那种场合,能看清现况就不错了!”
红音把菜单翻了一页,随口接道。
“我那次没到场,在外圈守节点。所以严格来说,今天是头一回见。”
“头一回?”
士织有点意外。
“是啊,初次见面,你好美嵨同学!”
“我们三人已经认识很久了。”
“跟五河同学你,今天第一次正式见面。”
“那……刚才在超市,你们怎么一副跟我很熟的样子。”
“那是馨的锅。”
红音指了指对面。
“她说你一个人搬不动米,让我们别客气,直接上手。”
“我没说‘别客气’。”
馨抗议。
“你说了‘她不会介意的’。”
“……那也是实话。”
枫把胳膊叠在桌边,侧头看向士织。
“问你个私人的问题。”
士织正端着空杯假装喝热可可,闻言一僵。
“私、私人?”
“嗯。”
枫笑得淡。
“你和馨,到底怎么开始的?”
空气安静了半拍。
红音原本在翻菜单背面涂鸦,听见这句,眼睛顿时发亮。
馨叹了口气,把吸管咬住。
“我就知道你要问这个。”
士织更慌了。
她脑子里“唰”地浮现出出门前的那通电话——
「我女朋友想要见你一面。」
当时她坐在玄关,盯着手机,脑内剧场直接连播三集。
第一集,漂亮女生推门而入,把照片拍在桌上:「离我对象远点。」
第二集,馨抱臂靠在墙边,笑得意味深长:「她不吃人,就是想看看,你到底清不清楚自己的位置。」
第三集,自己被请进咖啡馆角落,对面坐着“正主”,身后还站着另外二人,全员审判模式。
——结果现实里,对方根本不是来宣战,是来接头。
可这会儿被枫这么一问,士织又忍不住把那套脑补翻了出来,越想越坐不稳。
“我、我们不是那种……”
士织声音磕巴。
“不是你们想的那种关系!”
“哪种?”
枫笑眯眯。
“你说的‘那种’,是哪种?”
“就、就电话里那句——‘我女朋友想见你’!”
“这话谁听了不脑补成宣战现场啊?‘你离她远点’、‘我们挺好的,请你退场’、‘有些话想当面说清楚’……”
“我遗书都写好了。”
红音“噗”地笑出声,笔都掉了。
“你居然脑补到这种程度?!”
“换谁都会啊!”
士织捂住脸。
“突然说女朋友,语气还轻飘飘的,我第一反应就是:正主找上门了,天香快护我!”
野犬在包边幽幽补刀。
“先求助忠犬,再写遗言。这很合理!”
“别拆台。”
“我是在帮你还原过程。”
馨在旁边笑得肩膀直抖。
“冤枉。我只是想说,我朋友想见你。‘女朋友想见你’太生硬,我就包装了一下。”
“包装成修罗场是吧。”
“修罗场也是你脑补的,我可没配合演出。”
枫敲了敲桌面,把话题拉回来。
“所以,认真说。你们怎么认识的?”
士织抱着热可可杯,深吸一口气。
“……是她先救的我。”
“哦?”
红音立刻坐直。
“最开始,是狂三。”
士织声音低了些,像把一段被反复回忆过的旧事重新摊开。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精灵、魔术师、肯普法是什么,也远没有现在这样自保的本事。狂三的影子差点把我整个人吃掉,连挣扎都来不及。是馨直接把我从影子里扯了出来。”
她看向馨。
“你当时说了一句:‘别放弃啊,赶快上来!’”
馨咬着吸管,没接话。
“后来是天香。”
士织继续。
“天香刚从结界里挣出来的时候,谁都不信。动作稍大一点她就直接砍人。我本来最怕应付她那种‘把全世界当敌人’的劲,可馨不劝,也不退。她就站在我前面,陪天香一起扛。天香那种人,你跟她讲道理没用,你得让她知道——‘我不会抛弃你’。”
红音听得眼睛发亮。
“等等,这比馨自己讲的版本详细太多了。”
“她平时只说‘顺手’。”
枫轻声。
“不是顺手。”
士织摇头。
“每一次都不是顺手。只是她不喜欢把功劳揽到自己身上去。”
馨把松饼上的奶油抹开。
“说了这么多,我都要以为你是来给我写颁奖词的。”
“本来就该颁奖。”
士织认真起来。
“再后来,大家一起出去玩那次。折纸被仇恨带着走,把一群无辜群众卷进危机里。现场乱得不行,路人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见游乐园设施塌了一半。是馨、天香先一步救人,又帮琴里控住局面。忙着把人往外带,顾不上别的,她只问‘还差哪里,我补上’。”
红音已经彻底入神,连千层端上来都忘了吃。
“然后呢?”
“然后最险的是八舞。”
士织语气沉下来。
“有人故意把八舞的意识逼到崩溃边缘。她因为自己的诞生而让——‘耶俱矢’和‘夕弦’消失永远回不来了,她灵结晶快碎掉,快死了。”
“是馨帮我链接好与八舞的意识。我不进意识海,无法唤醒沉睡的八舞,让她配合我完成封印,那么八舞就死定了。”
桌边安静了几秒。
窗外红绿灯换了两轮。
枫轻轻“哦”了一声,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不是惊讶,是终于把零碎情报拼成完整画面的那种释然。
“再之后,是花的事。”
士织看向馨,又像透过她看向更远的地方。
“花因为听从母亲的命令,来这里杀我,我想感化她也没有成功。最后差点.....”
“现在想起来还是难受。不过,谢了,馨!”
野犬在旁边小声“哼”了一下,没抢话。
“再后来,是美九。”
“美九被自己的过去困住,也差点伤害到很多人。馨、琴里帮我救回她。美九现在才能真正好好地向以前一样唱歌,这里面有馨一半的功劳。”
士织说到这儿,呼出一口长长的气。
杯里热可可打着旋,没搅开的奶沫慢慢沉下去。
“啊……说起来,这几个月已经发生了这么多事情了啊。”
她抬眼,认真看向馨。
“不知不觉时间过得真快。一直忙着做饭、买菜、应付各种突发状况,都没来得及好好说一句——馨,你真的太靠谱了。紧要关头几乎没有掉过链子,简直完美。”
“美九说要当面谢你,等这阵子忙完,要专门编一首新歌唱给你听!”
枫笑出声。
“我本来想套点暧昧小秘密,结果套出一篇《馨的救世履历·完全版》。”
“我、我就是实话实说!”
士织慌了。
“不是你想的那种私密——”
“哪种私密?”
枫故意问。
“就、就‘正宫宣言’那种!我之前真以为你是专门来立规矩的!”
红音笑得肩膀直抖,干脆把千层放下。
“说真的,你转学过来明明可以低调点,怎么一上来就黏五河同学?”
馨把松饼推到士织那边,语气难得没那么闹。
“因为她值得黏啊。一开始是任务,后来不是了。她厨房里常年多备一份,谁没回来,那份就一直搁着。野犬那家伙,她嘴上说要扔,到现在还在。这不是很靠谱吗?”
士织低头猛喝热可可,像要把尴尬咽下去。
枫笑着摇头。
“行吧。我本来想挖点少女漫画式秘闻,结果挖出一整本内部表彰大会。回去可以写简报:五河士织,欠馨四条命,还款方式疑似是做饭。”
“别写简报!”
士织抗议。
“什么四条命,夸张!”
“天香一次,狂三一次,八舞一次,花一次。”
枫掰着数。
“还有你那些被洗掉的记忆。十几次轮回,Ruler(支配者)结界一次一次抹的。我一笔都没算。”
“这够可以了吧。”
“那记忆的事,也算工伤吧?”
“算。”
“免单。”
红音终于咬下第一口千层。
“听完了。你们这摊子事,比我们处理过的任何事件都像少女漫画。”
“是黑暗少女漫画。”
野犬冷静补刀。
“一路跌宕起伏,听起来很有意思。”
“对,黑暗少女漫画。”
红音点头。
“不过中间那段,基本是馨扛着主角跑下来的。”
士织看着她们,忽然有点走神。
梦里天香、琴里、四糸乃、八舞、美九全部变成了石雕,被黑影一个个拖走。
可现实里的她们都还在,尤其是眼前几人,还在与她闲聊。
不知什么时候,身边就多了这样一群人。
搬米的时候有她们,撒谎的时候有她们,她一个人把事想得太远的时候,也有她们。
没有一次,让她自己扛。
“谢谢你们。”
士织小声说。
“谢什么。”
馨把松饼上的奶油蹭到她盘子里。
“松饼分你。下次别再做‘女朋友来宣战’的梦了,怪伤和气。”
“这事我说了算吗?”
“当然不算,我说了才算!”
“沙仓同学真是霸道!”
“多谢夸奖!”
正说着,野犬突然从桌边站起来,绳圈一晃,大嘴张合,语气充满被忽视的怨念。
野犬在桌上抬起头,绳圈一晃,大嘴张合,语气充满被忽视的怨念。
“你们是不是把我忘了。”
桌上瞬间安静半秒。
紧接着——
“还有我们!!!”
三道声音同时炸出来——一道从红音的挎包隔层,一道从馨的外套口袋,一道从枫的收纳袋。
士织整个人往后一仰,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
“什、什么声音?!”
火刑狮子先从红音包里冒头,鬃毛抖了抖。
“就是说啊!我们可是观测组核心成员!”
士织盯着那只从包里爬出来的狮子,一时没说出话。
“……玩偶?”
“玩偶怎么了。”
“玩偶也是编制内的。”
“编制内……”
切腹黑兔从馨的口袋里探出半截身子,耳朵竖得笔直。
“每次破局、每次复盘、每次盯结界波动,哪次少过我们?”
“等一下。”
士织抬手,转向馨。
“这些是——”
“我们的同伴。”
馨语气如常。
“跟野犬一样,内脏玩偶。火刑狮子,切腹黑兔,还有——”
切腹虎从枫的收纳袋里慢悠悠爬上来,蹲在桌角,尾巴一甩。
“切腹虎。抗议。玩偶就没有人权吗,我们也要吃!”
士织看看这只,又看看那只,最后低头看了看自己包里那只。
“……所以,野犬不是唯一的?”
“当然不是。”
野犬从包边抬起头,语气里带着点被冒犯的意味。
“你该不会以为我是孤品吧。”
“我一直以为你是特殊的。”
“我是特殊,但不是唯一。”
红音把千层叉在半空,没急着喂狮子,先抬眼看了看士织。
“先别管吃不吃甜。有件事,馨说今天该跟你交个底。”
士织正低头想些什么,闻言一顿。
“……什么事?”
“结界。”
枫把气泡水放下。
“罩住全日本的那层结界,是在Ruler(支配者)那次补的,至今仍在维护期。”
士织眨了下眼。
“结界?这个我真是头一回听说。”
“本来是跟你没关系。”
馨接话。
“可它最近不太稳。倒没破,就是有几处缝没合严实——像补过的伞面,还漏风。”
“漏细风会怎样?”
“小毛病。”
红音说。
“精灵灵力外泄导致的,各种各样的异常情况。火山、地震、海啸、台风,大半跟结界滤不干净的残余灵力有关。没早跟你说,是怕你压力大——你平时照顾那些精灵已经够费心了,这种麻烦就让我们扛着吧!”
士织看看野犬,又看看桌上那三只刚报完名的玩偶,慢慢把杯子放下。
“所以你们这刚好来到这边,不光是来找我喝咖啡的。”
“一半找你,一半守节点。”
枫没绕。
“节点离你家不远,裂缝正对口这片。真要出事,受灾点大概率是这一带。”
士织握杯的手紧了一下。
“那……花那件事之后,不就一直没太平过?”
馨摇头。
“花那桩,是两个月前的事了,结了就结了。现在这裂缝是另一码事——不是她留下的,很有可能与我们梦里那道黑影有关。我们还没摸清它是什么,但从西边漂过来,卡在缝边上了。”
士织怔了怔。
“梦里……?”
“别紧张,事情还没有那么糟。”
枫补了一句。
“只是说,有可能与梦境里发生的事情有关,具体怎么回事,还得等调查清楚再说。”
士织沉默几秒,呼出一口气。
“行。那我就不问了,也不跟天香她们提。你们要我做什么?”
“活着,吃饭,照常过日子。”
馨笑了一下。
“真遇上什么麻烦事,你先跑,搞清情况再通知我们!”
士织扶额。
“行行行,你们都很积极,这不就显得我很懒吗!”
“窒息野犬,火刑狮子,切腹黑兔,切腹虎。四位信使兼观测员。结界能够正常运转,世界和平多亏了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