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织顺手从门后摘下帆布购物袋,回头正要关门反锁,眼角忽然一瞥。
窒息野犬从桌角跳下来,两条短腿在玄关地板上哒哒地走了两步,颈间绳圈一晃,仰起脸看她,一副“你怎么还不带我”的样子。
“你干什么?”
“跟你出门啊。”
野犬说得理所当然。
“难得可以活动一下。”
“我没说要带你。”
“你也没说不带。”
“我现在说了。”
“晚了,我已经走出来了。”
野犬往前挪了半步,短腿正好压在大门口外。
“按你们的说法,这叫既定事实。”
士织低头看着它,一时半会儿竟找不出话来拒绝。
她本来打算一个人速战速决:买菜,见馨,回来炖汤,全程干净利落。
可一旦带这只狗出门,就有些麻烦了。
她不能让旁人注意到这只玩偶的异常——尤其是它会动,还会开口说话。
万一被人当成外星人抓去活体解剖,这一路走到哪儿都可能出岔子。
“行。”
于是,士织把帆布购物袋从柜边拽过来,蹲下,撑开袋口。
“进来。”
“我自己能走。”
“我知道你能走。”
士织指着袋子。
“但你不能‘走’给别人看。你是玩偶,玩偶不会自己走路。”
野犬盯着那个黑乎乎的袋口,像在衡量尊严和自由哪个更重要。
“……挤。”
“忍着。”
“里面还有上次的购物清单纸团。”
“正好,垫着软。”
野犬认命地跳进袋里,脑袋卡在袋口,露在外头,两只前爪在袋中蹬了两下才坐稳。
士织把袋沿往下压了压,只让它露出半张脸和颈间那圈绳,看着倒真像超市门口挂着卖的那种做工粗糙的狗形玩偶。
“先说好。”
“什么先说好。”
“进超市以后,你就是普通玩偶。”
“我本来就是玩偶。”
“不,是‘没生命的、没声音的、没思想的、纯粹装饰用的’普通玩偶。”
“你不能说话,不能吐槽,不能转头,不能自己跳起来,不能在我脑子里传音,更不能做任何看起来像活物的动作。”
野犬沉默了两秒。
“那我和一块毛绒挂件有什么区别。”
“就当挂件。”
“我可是战斗侦察型——”
“今天休假。”
士织把袋子往肩上一挎。
“我不管你是侦察型还是吐槽型,今天进了超市,你就是一台遥控机械样品。不许自主行动,不许擅自出声,不许因为冷、因为被撞、因为被人拽就炸毛。等见完馨,再恢复原状。”
“……你就用这种态度对待信使?不怕我向调停者告状?”
“调停者先排队。我现在排第一的事,是买米和救命食材。”
野犬还想说什么,可士织已经朝超市走去。
午后的天宫市,街道被毒辣的阳光晒得发烫。
沿坡道下去,拐过两个路口,就是那家常去的大超市。
周六的特卖广播隔着一条街都听得见,空气里飘着面包房刚出炉的甜味,混着生鲜区冰柜渗出的冷气。
她本来打算速战速决。
可命运这种东西,往往就是从“速战速决”这四个字开始的。——
超市自动门“欢迎光临”刚落,士织先推了辆购物车。
野犬被她用一根备用购物绑带随便缠在车头挂钩上,姿势极其敷衍:脑袋朝外,大嘴微张,绳圈歪着,像某种新兴品牌“会骂人的狗型抱枕试用装”。
士织一边往车里丢米,一边压低声音警告。
“记住了,别动。”
“……”(没出声,但眼神写满了“我记仇”。)
野犬。
第一站,米区。
士织踮脚去拿最上层那袋特价米。
手刚碰到袋角,旁边一位大妈推着车猛地一拐,车把手“咣”地撞上士织的购物车。
整车一震。
挂在车头的野犬被惯性带得往前一晃,绳子松了半圈,整只玩偶像被惊到一样猛地仰了下头——
然后,因为重心不稳,它那张本该“死气沉沉”的大嘴,结结实实撞在购物车金属杆上。
“咚”的一声闷响。
更离谱的是,撞击瞬间,野犬嗓子眼里那点没压住的共振,混着米袋落下的“沙沙”声,在安静的粮食区听起来特别像——
“干嘛——!”
一个弱气、委屈、还带点骂骂咧咧的嗓音,从狗玩偶嘴里炸出来。
旁边大妈手里的杂粮勺直接僵住。
士织背脊一凉,米袋还抱在怀里,整个人定格成“偷东西被当场抓获”的姿势。
大妈缓缓转头,看了看狗。
又看了看士织。
“……姑娘,你这玩偶,挺有意思啊。”
“啊哈哈,内置语音,有内置语音嘛!”
士织一把把野犬按回挂钩,笑得比哭还勉强。
“我没喊疼你当我——”
士织死死按住它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闭嘴,休假。”
大妈半信半疑地推车走了,走前还回头看了三次。
士织把米塞进车底,深吸一口气。
“第一次。不可抗力。我原谅你。”
野犬在绑带里闷声闷气。
“刚明明是你挂得太松。”
“我说不可抗力,就是不可抗力。”
——
第二站,蔬果区。
士织挑土豆,挑得极其认真。
天香爱吃软糯的,四糸乃不挑,八舞要能烤能炸的,琴里只会评价“这个圆不圆”。
她弯腰比对两颗土豆的品相时,野犬挂在车头,被她随手靠在了堆成小山的胡萝卜筐边缘。
下一秒,超市广播准时切歌。
“各位顾客请注意,生鲜区五折——”
“各位顾客请注意——”
回声混着广播系统的底噪,在蔬菜区上方绕了一圈。
而野犬因为靠在胡萝卜筐上,筐后头刚好有台补货用的小推车滑轮没锁,被路过的店员碰了一下,整筐胡萝卜“哗啦”往下滑。
野犬被滑落的胡萝卜一顶,整只往旁边歪去,绳圈蹭到金属筐边,发出“刺啦”一声。
它下意识骂了半句。
“喂,菜要砸——”
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旁边正在挑洋葱的阿姨手一抖,洋葱滚了三个,全撞在士织脚边。
“???”
阿姨。
“!!!!!”
士织。
野犬卡在胡萝卜和洋葱之间,大嘴朝天,姿势像在发表临终遗言。
“……这波真不怪我。”
阿姨盯着狗玩偶。
“这玩意儿……会预报蔬菜倒塌?”
“高级感应装置!”
士织闪电般把野犬薅回来,塞进购物车底层,拿两捆青菜压住。
阿姨盯着袋子,眼神活像在检查过期便当。
“它、它是……呃,货架感应样品。厂家放我这儿试用的,测超市通道有没有障碍物。”
阿姨没信,手指戳了戳袋沿。
“那它刚才怎么骂‘喂’?”
“录音。”
士织眼皮都没眨。
“试音没关干净,乱播的。”
野犬在袋子里猛地一顶。
“我——”
“……它现在还在自检。”
士织把袋口又摁下去半寸。
“不用理它。”
士织推着车落荒而逃,身后留下阿姨对着一地洋葱沉思。
购物车拐过转角,士织压低声音。
“第二次。你刚才差点暴露。”
野犬从青菜底下探出头。
“是胡萝卜先动的手。”
“胡萝卜不会动,是店员推车没刹住。”
“那它撞我,我总不能装死吧,我差点被胡萝卜埋了。”
“你本来就是玩偶,被埋也合理!”
“我尊严呢。”
“你尊严现在值两捆青菜,别说话。”
——
第三站,零食区。
士织已经有点神经质了。
她每推一步车都要先看野犬一眼,确认它没有突然仰头、突然张嘴、突然点评人类。
可越怕什么,越来什么。
零食区今天在搞试吃。促销员拿着话筒在过道尽头喊。
“棉花糖试吃!儿童套餐薯片试吃!章鱼烧风味新品——”
声音通过过道回响,传到野犬那圈绳子边,刚好激起一点细微震动。
而士织正伸手拿最上层的章鱼烧粉,没注意到身后有个小男孩挣开妈妈的手,哒哒哒跑过来,一眼相中挂在车头的“会说话的狗”。
“妈妈!这个狗狗在发光!”
(并没有发光。)
小男孩伸手就抓。
士织听见动静回头时,已经晚了。
小男孩一把揪住野犬绳圈,往自己怀里扯。
野犬被拽得离车起飞,本能地。
“松手!你这小鬼——”
小孩。
“哇!它说话了!”
小孩妈。
“哎?!”
士织。
“!!!”
千钧一发,士织一个箭步冲过去,单手接住野犬,另一只手顺势把章鱼烧粉抱进怀里,动作行云流水,像在事先演练过无数次一般。
“遥控的!就是遥控的!”
阿姨抱着孩子往后仰了仰。
“它刚才骂‘喂’。”
“拟真反馈。”
士织嗓子发紧。
“防走失训练犬,拽它会抗议,训练小孩别乱扯。”
小孩妈盯着袋子。
“防走失犬会骂小鬼?”
“倔强型。专门治手欠的。”
“可没电池啊,你也没按开关。”
士织僵了零点三秒,啪地一拍野犬脑门。
“声控。拍一下就醒——汪。”
野犬被拍得闷哼。
“……汪你个头。”
士织面不改色。
“它说‘汪、圆头’,夸你儿子头型好。”
小孩妈抱起孩子,退了三步。
“现在的玩具……”
她摇头。
“真吓人。”
士织推车钻进饮料区,靠在货架上喘了口气。
野犬在袋里小声补刀。
“那小孩比你强。起码敢动手。”
“再提一句,扔垃圾桶。”
“你扔啊。”
“真扔。”
“你舍不得。”
士织把袋口攥紧了点。
“……试试看。”
——
第四站,乳制品区。
士织只想快点结束。
牛奶、鸡蛋、味噌、豆腐,一样样往车里扔。
买完就走,去见馨,把这团“会走路的麻烦”塞出去。
可冷柜的感应灯太灵敏。
她弯腰拿鸡蛋,购物车停在那儿,野犬挂在车头,正对着冷柜的感应条。
“滴”一声,灯亮了。
绳圈挡住感应口,冷柜“唰”地弹开半寸,白雾“滋”地冒出来,糊了野犬一脸。
野犬被冷气一激,脖子一缩。
“这地方还带刑具?!”
旁边拿酸奶的大叔,酸奶盒直接捏瘪了。
“……玩偶成精了?”
士织头皮一麻,一把把野犬塞进帆布包,拉链只拉一半,压着嗓子。
“误报。加湿展示。它、它在模拟冷链新鲜感。”
大叔。
“玩偶模拟冷链?”
“生鲜营销。现在都这样。玩偶狗也会喊冷。”
“……你们商家真敢编。”
大叔走了。
士织把包抱在胸前,站在冷柜前,笑已经僵在脸上。
低头,从包缝里看它。
野犬也在看她,嘴微张,绳圈上挂点白霜,难得没再嘴硬。
“这次真不是我主动的。”
“第五次了。”
士织声音发抖。
“从进门到现在,五次。大妈、阿姨、大叔——我已经是‘养了只会骂人的狗的那个女高中生’了。”
“严格说才四次半。”
“半次也是社死。”
她脑里已经浮出明天的传闻。
「五河家那姑娘,买两袋米,带只没电池的狗,狗会骂人、会嫌冷、还会跟小孩对线。」
士织看向不远处的垃圾桶。
很大。
很空。
很适合暂时收容一只惹祸玩偶。
“要不……”
“先寄存三分钟。我结完账,跑路,风头过了再来捞你。”
野犬。
“???”
“战略寄存。”
“不是你来真的啊?”
“我人都社死了,你别跟我扯大道理。”
士织真拎起它,走到桶边,手搭上沿。
野犬没毒舌,闷了半天才来一句。
“你真扔,我就不说话了。等天香问你今天去哪了,你自己想办法圆谎!”
士织手一顿。
她咬了咬唇,把野犬从桶边提回来,塞回包里。
“算了。肯普法不丢队友。”
野犬在袋里闷了一声,算是感动。
“闭嘴。”
她把拉链往上拽了拽。
“再出事,我真把你塞冷柜。”
就在这时——
“士织——!”
声音从收银台方向传来。
馨拎着两杯奶茶,冲她挥手。
旁边还站着两个人。
枫抱着手臂,神情像在逛家具城;红音背对着这边,正把一盒打折巧克力往篮里塞,动作快得像在补货。
“来得正好。”
馨走过来,把一杯奶茶塞进她怀里。
“你脸都白了,购物车差点冒烟吧。”
士织像抓住救命稻草。
“馨,你不知道我今天——”
包里野犬闻到奶茶味,脑袋一探。
“这杯有没有我的——”
旁边排队的人齐刷刷看过来。
馨眼皮都没抬,一把把野犬从包里捞出来,举到半空。
“社团样品。”
“手工机械社的,声控玩偶。”
顾客。
“……它会说话?”
“会啊。”
馨笑。
“不会说话谁买。”
红音头也不回,举了举手里的巧克力盒。
“今天门店联动,买满额送演示。”
顾客狐疑。
“可它似乎没装电池。”
枫往前半步。
“感应环。”
她指了指野犬脖子上的绳圈。
“靠环境触发,不用电池。”
“那它刚才骂‘刑具’——”
馨一把捂住野犬的嘴。
“预设库。冷柜一开它就喊冷,算法写死的。”
野犬在她手底下挣扎。
“我什么时候预设过——”
“你看。”
馨笑容不变。
“挣扎也是预设的。”
顾客A看看野犬,又看看她们三个,最后嘟囔了一句。
“现在什么怪东西都有。”
拎着东西走了。
顾客B多看了两眼,也走了。
没人再问。
人群散开,该结账的结账,该挑菜的挑菜。
士织长长吐出一口气。
“你们怎么刚好这时候出现。”
“我们本来就在。”
枫说。
“你进超市没多久,我们就远远在看着了!”
红音把巧克力往篮里一扔。
“本来这点事,觉得不需要我们介入,五河小姐你能够处理好!”
“哪有,这家伙可害我受了不少罪,真是不合格!”
馨揉它脑袋。
“样品别挑三拣四。”
士织抱着奶茶,终于笑出来。
“听见没,以后出门你就是‘手工机械社的,声控玩偶’!”
“真难听!”
“品牌联名,给你面子。”
四人一狗推着车前往收银台结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