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背着白辞,一步一步地走过路灯昏黄的街道。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微凉的气息,拂过她裸露在外的手臂,让她下意识地往路明非的背上缩了缩。
路明非感觉到了她的动作,脚步微微一顿。
“冷?”
“有一点。”
“马上就到了,再坚持一下。”
“嗯。”
白辞应了一声,然后张嘴,在他的肩膀上又咬了一下。这次比刚才重一些,留下了一个浅浅的牙印。
路明非倒吸一口凉气:“你怎么咬人啊!”
“你刚才没咬我?”白辞白了他一眼。
路明非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行,你咬吧。”他认命地叹了口气。
白辞趴在他背上,嘴角翘了起来。
“路明非。”
“又怎么了?”
“你的背还挺宽的。”
“是吗?”路明非有些意外,“我以为我挺瘦的。”
“是挺瘦的。”白辞说,“但是骨架大。以后多吃点,多练练,应该能长成那种……嗯……就是那种很可靠的样子。”
路明非想了想自己长成楚子航那样的画面,觉得有点不太现实。
“那得练多久?”
“一辈子吧。”
路灯一盏一盏地从他们头顶掠过,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远处的街角,拉面车的炊烟依然袅袅升起,在夜风中飘散。
“白辞。”
“嗯。”
“你刚才说……让我去打架养家,你自己在家带孩子?”
“有问题吗?”
“没有。”路明非说,“就是觉得……挺不真实的。”
“是不太真实。但你在我背上,是真的。”
那双手曾经屠过龙王,曾经握过这世间最强大的力量,但此刻,它们只是稳稳地托着背上那个姑娘的腿,怕她滑下去。
“路明非。”
“嗯。”
“你怎么不走了?”
“到了。”路明非用下巴指了指前方,“就在那里。”
白辞抬起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街角处,一辆破旧的拉面车静静地停在路灯下。车上,一个穿着白色围裙的男人正低头忙碌着,他的背影看起来有些佝偻,但动作却意外地利落。
炊烟袅袅,香气四溢。
就在那男人转身去取面条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街角,整个人忽然僵住了。
他看见了路明非。
或者说,他看见了路明非背上的那个女孩。
路灯昏黄,那女孩裹着一件明显大了好几号的外套,头发乱糟糟的,脸埋在路明非的肩窝里,只露出半张侧脸。但就是那半张侧脸,让上杉越手里的面条“啪嗒”一下掉在了地上。
“老板!”路明非远远地喊了一声,“两碗拉面!”
上杉越没有动。他就那样站着,目光死死地盯着路明非背上的女孩,眼神里的震惊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白辞感觉到了那道目光,从路明非的肩窝里抬起头,正好对上了上杉越的视线。
四目相对。
上杉越的嘴唇微微颤抖,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声音,像是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不是猪,能看出来发生了什么事。
狗日的小子,你还真敢下手啊。
“老板?”路明非走近了一些,疑惑地看着他,“你没事吧?”
上杉越这才回过神来,低下头,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面条,声音沙哑地说:“没、没事。坐吧。”
路明非把白辞从背上放下来,扶着她坐到了拉面车旁的小凳子上。白辞坐下后,依然裹着那件外套,缩着肩膀,看起来小小的、软软的,和平时那个冷着脸砍人的形象判若两人。
上杉越背对着他们,手在案板上忙碌着,但他的动作明显不如平时流畅。
“老板今天是不是不舒服?”路明非小声对白辞说。
白辞没有回答。她盯着那个忙碌的背影,眉头微微皱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从心底升起,说不清道不明,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牵引着她,让她无法移开目光。
“那你猜猜我为什么不舒服?”
上杉越端着两碗拉面转过身来,对着路明非笑。
“面好了。”上杉越干巴巴地说,把碗放在两人面前。
“谢谢老板。”路明非接过碗,递给白辞一双筷子,“快尝尝,真的很好吃。”
白辞低头看着那碗面,汤色浓郁,面条筋道,叉烧肥瘦相间,还撒了一把翠绿的葱花。卖相确实不错。她夹起一筷子面,送入口中。
“怎么样?”路明非期待地看着她。
“好吃。”她说。
路明非笑了起来,笑容里的得意像是自己煮的面被夸了一样。
上杉越站在拉面车后面,点了根烟,看着这两个年轻人埋头吃面的样子,目光在路明非和白辞之间来回游移。他看着白辞裹着的那件明显是男款的外套,看着她脖子上若隐若现的红痕。
路明非穿着皱巴巴的衬衫,扣子系错了一颗,领口被扯得歪歪扭扭,后背上还有几道若隐若现的抓痕。
妈的,晦气,真他妈晦气。
上杉越的嘴角抽了抽,绘梨衣刚走,现在他们又来了。
一碗拉面下肚,路明非心满意足地放下碗,转头看向上杉越:“老板,再来一碗。”
“挺能吃的啊……今晚上累着了吧。”
“呃……有点吧……”
路明非看了一眼旁边的白辞,不好意思的笑笑。
瞅瞅你那猪样。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转身又下了一碗面。面条在沸水里翻滚,热气蒸腾,模糊了他的表情。他背对着那两个年轻人,手里的长筷搅动着锅里的面条,力道大得像是在搅和什么深仇大恨。
白辞吃得也挺快的,腮帮子微微鼓起,像只偷吃东西的小仓鼠。她察觉到路明非的目光,头也没抬,只是用筷子把那碗里的叉烧夹起来,放到他碗里。
“你吃。”她说,声音还是闷闷的。
“我吃过了。”
“你才吃了一碗。”
“我胃口小。”
白辞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路明非看了一眼,心说你胃口小个屁,平时你那能吃的劲呢?你跟零两个人加起来能顶三个芬格尔,他吃饭就够狂野的了,你们俩吃饭那更是风卷残云。
上杉越又点了根烟,靠在拉面车旁边,一边吞云吐雾一边盯着这两个人看。
白辞把那碗面吃完的时候,身上的力气也回来了一些。她放下筷子,终于抬起头,正眼看向那个一直盯着她看的拉面老板。
上杉越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了目光,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按灭,声音随意得像是随口一问:“你对象?”
“嗯。”路明非点头。
“什么时候的事?”
路明非想了想:“就今天。”
上杉越嘴角抽了一下。就今天?就今天你就给我闺女拐跑了?就今天你就把她弄成那样?上杉越的目光又在白辞的脖子上遛了一圈,心里那股火气蹭蹭往上冒。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又点了一根烟。
路明非看了看时间,摸出钱包准备结账。他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钞票放在桌上,然后站起来,伸手去扶白辞。
白辞没有拒绝。她拉着他的手站起来,腿还是有点软,站得不太稳。路明非顺势揽住了她的腰,让她靠在自己身上,毕竟她有点站不稳。
上杉越看着那只揽在女儿腰上的手,手里的烟差点没夹住。
“老板,多少钱?”路明非问。
“不收钱。”上杉越说,“算我请的。”
“那怎么好意思……”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上杉越打断了路明非的话,“你要是觉得不好意思,以后对她好点。”
路明非愣了一下,然后郑重地点头:“那肯定的。”
上杉越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他又看了看白辞,那姑娘正低着头,缩在那件明显大了好几号的男士外套里,安安静静地靠在路明非身上。
那股熟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亲切感,又涌了上来。
他看着白辞的侧脸,忽然开口:“姑娘,你多大了?”
白辞抬头看他,顿了一下,回答:“二十一。”
二十一。
“你是做什么的?”
白辞皱了皱眉,不太喜欢这种被陌生人盘问的感觉,她看了一眼路明非,路明非冲她微微点了点头。
“学生。”她说,“老板,抽烟有害健康。”
上杉越愣了一下,把烟掐掉。
“好好好,不抽了。”
“面很好吃。”白辞说,“谢谢。”
然后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路明非被她牵着,被她拉着,被她带着,一步一步地走向更深更沉的夜色。
上杉越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背影渐渐远去,走远,肩膀挨着肩膀,影子融在一起。
他又点了一根烟。
今晚的烟,抽得比平时快。
路明非和白辞走了以后,上杉越的拉面摊安静了下来。他一个人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摊着那份昂热送来的文件袋。源稚生、白辞,两个名字,两份亲子鉴定,还有绘梨衣。
这三个他从未尽过一天责任的孩子。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么混过去了。混到死,混到化成灰,混到没人记得曾经有个叫上杉越的人。结果昂热那个老畜生不让他如意,老天爷也不让他如意。一个接一个地出现,像是排着队来找他算账。
他把文件袋合上,用手掌轻轻拍了拍。
“上杉越,”他看着面前空荡荡的街道,自言自语,“也该做点事了。”
他要好好查查那个橘政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