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以为苏奥米亚会立刻崩溃,战况陷入拉锯战后联邦不得不重新开启了会议——他们必须重新调整策略。
苏奥米亚的抵抗非常猛烈,他们绝不会放任领土被亵渎。
有了埃罗斯人的帮助,苏奥米亚甚至有反攻的势头。
联邦军虽然数量众多,装备精良,但混乱的指挥系统与反战情绪充斥在各个阵地间,让他们的防线一触即溃。
雪还在下。
白色覆盖了山岭、森林,也覆盖了那些已经辨认不出归属的残骸。
公路两旁,烧毁的坦克、翻覆的卡车和散落的武器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
风卷起细雪,从漆黑的炮管间穿过,发出低沉的呜咽。
远处,炮声断断续续。
比起几个月前震耳欲聋的炮火,如今更像是一场正在熄灭的暴风雨。
营长海因里希·冯·阿德勒站在坦克炮塔上,望着西方。
那里是联军撤退的方向。
也是他们回家的方向。
无线电突然响起。
“报告,第三十一步兵师已经撤离。”
“第二混成旅放弃阵地,正在向边境撤退。”
“阿尔比恩远征军已开始登船。”
“高卢军团正在收缩防线。”
一条又一条消息传来。
每一条,都意味着前线又出现了一道缺口。
副官轻轻关掉地图,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指挥官……现在只剩我们了。”
海因里希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头,看着地图上那条蜿蜒的公路。
那是数万联军士兵撤退的唯一道路。
也是苏奥米亚与埃罗斯联军下一步的进攻方向。
如果这里失守。
后面的部队,一个也回不去。
就在这时,新的命令抵达。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通讯兵缓缓念出电文。
联军总司令部命令:各国部队可依据战场情况,自行撤离。
没有”坚守”。
没有”反攻”。
甚至没有一句感谢。
车组里一片寂静。
年轻的装填手苦笑了一声。
“这就是结束了?”
没人回答。
每个人都知道,这句话真正的意思只有四个字。
各自逃命。
海因里希摘下耳机,望向远方。
雪幕尽头,隐约能看到黑色的烟柱。
那是联军撤退车队留下的痕迹。
也是苏奥米亚装甲部队正在逼近的方向。
他沉默了很久。
随后,重新戴上耳机。
接通全营频道。
“这里是艾森莱希帝国陆军,第七装甲掷弹兵营。”
频道里瞬间安静下来。
来自不同国家的士兵,都听见了这个声音。
海因里希平静地下达命令:“全营停止后撤。”
短暂的沉默后,他继续说道:“调头。”
副官猛地抬起头。
“指挥官?”
海因里希的目光始终停留在地图上。
“还有三万多人没有渡过河。”
“如果我们走了,他们就回不了家。”
他缓缓放下地图,声音依旧平静。
“从现在开始,第七装甲掷弹兵营接管最后防线。”
命令传遍全营。
没有人反对。
发动机一辆接一辆重新轰鸣。
数十辆灰黑色坦克缓缓驶离撤退车队,在雪原上掉转方向。
钢铁履带压碎积雪。
它们没有继续向西。
而是迎着炮火,驶向东方。
风雪中,铁鹰的旗帜仍在寒风里缓缓展开。
炮声越来越近。
雪原开始轻微震动。
那不是地震。
是履带。
观察手放下望远镜,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发颤。
“东北方向!发现敌装甲群!”
海因里希接过望远镜。
风雪之中,一排排黑色轮廓缓缓浮现。
苏奥米亚联军的坦克沿着森林边缘推进,后方的自行火炮不断调整射击诸元。
更远处,一支支步兵小队借着起伏的雪丘向前渗透。
与此同时,另一侧山坡传来引擎的轰鸣。
埃罗斯装甲旅也出现了。
他们没有选择正面强攻,而是准备从两翼压缩包围圈。
海因里希放下望远镜。
他没有犹豫。
“第一连,占领前方高地。”
“第二连,进入树林边缘,建立交叉火力。”
“第三连,跟我正面迎击。”
“工兵立即埋设反坦克地雷。”
命令一道接一道下达。
整支装甲营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开始运转。
坦克驶入预定阵地,履带卷起大片积雪;工兵拖着沉重的地雷箱,在零下数十度的寒风中快速布设雷场;反坦克炮被推上雪坡,炮口缓缓压低,对准前方宽阔的雪原。
几分钟后。
第一发炮弹落下。
轰——
积雪与泥土冲天而起。
紧接着,整条战线被炮火点燃。
苏奥米亚炮兵完成试射后,数十门火炮同时开火。
炮弹像暴雨一样砸向艾森莱希阵地。
爆炸接连不断。
冲击波将积雪掀起十几米高,白色雪雾与黑色硝烟交织在一起,整片山谷仿佛陷入暴风雪。
“全体隐蔽!”
炮弹不断落下。
一辆坦克被直接命中,炮塔被冲击波掀翻,在空中翻滚数圈后重重砸进雪地。
另一辆工程车被炸毁,燃烧的柴油顺着雪坡流淌,化作一道橙红色火线。
然而,没有人后退。
炮击刚刚减弱,海因里希立即抓起送话器。
“现在!”
数十门坦克炮几乎同时怒吼。
整条防线瞬间喷吐出长长的火焰。
炮弹划破雪幕,精准砸向正在推进的联军装甲纵队。
最前方的一辆坦克被击中,车体猛地一震,随后燃起熊熊烈火,堵住了后方车辆的前进路线。
后面的装甲车迅速散开,试图绕过燃烧的残骸。
就在这时。
树林两侧隐藏已久的反坦克炮同时开火。
交叉火力覆盖了整条道路。
连续几辆装甲车接连中弹,履带断裂,失去机动能力,后续部队不得不减速寻找新的突破口。
海因里希知道,这只是开始。
他们不可能守住这里一整天。
他真正要争取的,不是胜利。
而是时间。
无线电里不断传来报告。
“第一连弹药消耗过半!”
“第二连左翼遭到突破!”
“工兵阵地失守!”
海因里希没有改变命令。
他只是望着地图上那条通往西方的公路。
通讯兵忽然露出一丝激动。
“长官!撤退车队已经通过第二检查点!”
海因里希轻轻点了点头。
“很好。”
随后,他重新举起望远镜。
风雪之中,更多的敌军正越过燃烧的车辆,继续向他们逼近。
他知道,这场战斗远没有结束。下一轮冲击,将比刚才更加猛烈。
炮火停歇的时间,短得像一次呼吸。
雪幕之后,沉闷的引擎声再次响起。
观察手突然放下望远镜,声音几乎是喊出来的:
“敌步兵!大量敌步兵!”
白色的雪原开始”动”了。
那不是风。
一排排披着雪地伪装斗篷的苏奥米亚士兵,正借着炮击扬起的雪雾快速推进。
他们没有密集冲锋,而是三五人成组,利用弹坑、树木和废弃车辆不断接近阵地。
更远处,埃罗斯的装甲车开始加速。
他们显然发现,艾森莱希的火力已经不如刚才猛烈。
海因里希抓起送话器。
“所有炮塔,优先攻击敌装甲。”
“机枪组压制步兵。”
“不要让他们靠近一百米。”
话音刚落。
一发穿甲弹呼啸而至。
轰——
第三连的一辆重型坦克炮塔猛地一震,车体剧烈摇晃,厚重的装甲板被撕开一道裂口。
车长踉跄着爬出舱口,刚想呼喊,远处一颗子弹便击中了他的胸口。
他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缓缓倒在炮塔上。
鲜血顺着冰冷的钢板流下,又迅速冻结。
旁边的坦克没有停下。
它继续射击。
继续装填。
继续开火。
没有人有时间回头。
就在这时。
苏奥米亚步兵已经冲入反坦克壕。
双方第一次短兵相接。
枪声在不足五十米的距离内骤然炸响。
子弹穿透沙袋。
手榴弹在战壕里接连爆炸。
工兵抄起冲锋枪,与突破防线的敌军展开近距离交火。
硝烟混合着雪粉,将整个阵地笼罩成一片灰白。
海因里希站在炮塔上,望着不断缩短的战线。
“第一连,后撤到第二阵地。”
无线电里沉默了几秒。
随后传来回答。
“第一连……无法执行。”
“为什么?”
“指挥官……”
通讯里夹杂着爆炸声。
“……我们已经没有坦克了。”
频道陷入死寂。
海因里希缓缓闭上眼睛。
第一连。
全灭。
就在此刻。
山谷另一端忽然响起刺耳的警报。
观察手猛地回头。
“敌军绕到侧后方了!”
几辆埃罗斯装甲车穿过树林,从营地侧翼杀了出来。
他们没有恋战。
车载机枪疯狂扫射着撤退道路。
运输车一辆接一辆燃烧起来。
他立即下令:
“第四排,跟我反击侧翼!”
三辆还能行动的坦克脱离主阵地,迎着密集的炮火冲向树林。
炮弹不断击中车体。
装甲被震得发出沉闷的巨响。
距离越来越近。
六百米……
四百米……
二百米……
“开火!”
三门主炮同时喷出火焰。
最前方的埃罗斯装甲车瞬间被掀翻,燃烧的残骸撞向后面的车辆。
树林里火光四起。
但下一秒,更多炮弹飞来。
海因里希所在的坦克猛然一震。
警报灯全部亮起。
“发动机受损!”
“液压系统失效!”
“炮塔无法旋转!”
驾驶员回头,大声喊道:
“指挥官,我们动不了了!”
海因里希没有回答。
他只是透过观察镜,看向西方。
夕阳正穿透厚重的云层。
在地平线上,隐约可以看见一条绵延数公里的车队。
那些撤退的联军,终于越过了边境线。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
随后拿起无线电。
频道里只剩下零星的回应。
曾经拥有五十余辆坦克的第七装甲掷弹兵营,如今还能应答的,只剩下不到十辆车。
海因里希的声音依旧平静。
“各单位注意。”
“任务完成。”
频道另一端,只传来一句简短而坚定的回答。
“铁鹰,收到。”
紧接着,一辆又一辆坦克重新发动,在燃烧的雪原上组成最后一道钢铁防线,迎向继续逼近的苏奥米亚与埃罗斯联军。
雪停了。
枪声也停了。
只有燃烧的残骸,还不时发出木柴爆裂般的轻响。
天空依旧阴沉。
厚重的云层压在群山之上,整片雪原仿佛失去了颜色。
第二天清晨。
苏奥米亚国防军第九步兵师率先抵达战场。
他们没有急着庆祝。
工兵首先进入雷区,用探雷器一点一点清理道路;医护兵则穿梭于废墟之间,寻找仍有呼吸的伤员——无论是自己人还是敌军。
战争结束后,生命的价值不再分敌我。
“这里还有一个!”
几名士兵立刻冲过去。
然而,当他们扒开积雪时,发现那是一名艾森莱希装甲掷弹兵。
他靠坐在一辆被击毁的步兵战车旁,双手依然抱着步枪。
只是早已没有了呼吸。
医护兵轻轻合上他的双眼。
没人说话。
他们继续向前。
一路上,越来越多的艾森莱希士兵出现在雪地里。
有的人倒在战壕。
有的人伏在机枪后。
还有人仍然保持着装填炮弹的姿势,直到生命结束。
他们没有一个人背朝敌人。
……
中午。
苏奥米亚第九步兵师终于来到公路尽头。
那里停着最后几辆坦克。
它们静静排列在道路中央,炮口全部指向东方。
履带已经被炮火炸断。
装甲布满弹痕。
可它们仍然像一道钢铁城墙,挡在公路上。
师长缓缓摘下帽子。
“他们就是昨天最后的部队?”
副官点了点头。
“根据俘虏供述。”
“艾森莱希帝国陆军。”
“第七装甲掷弹兵战斗群。”
师长沉默了很久。
随后,他迈步走向最前方那辆指挥坦克。
炮塔已经无法转动。
舱盖半开着。
里面坐着一名军官。
他的军帽还戴在头上。
一只手仍然握着无线电送话器。
另一只手,放在地图上。
地图边缘已经被鲜血浸透。
通讯兵轻轻取下耳机。
无线电仍然开着。
里面不断重复播放着最后一段录音。
“……这里是第七装甲掷弹兵战斗群……”
短暂的电流杂音后,又传来那个低沉而平静的声音。
“各单位……坚守阵地。”
“为撤退部队争取时间。”
“这是最后一道命令。”
录音到此结束。
频道里,只剩下沙沙的电流声。
没有任何回应。
师长缓缓将送话器放回原处。
他看向四周。
燃烧的坦克。
冻结的尸体。
被炮火撕裂的雪原。
这里没有留下胜利的欢呼。
只有一支部队履行完了自己的职责。
他沉默片刻,对身后的士兵说道:
“记录他们的番号。”
副官低头记录。
“艾森莱希帝国陆军。”
“第七装甲掷弹兵战斗群。”
师长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那辆沉默的指挥坦克。
风吹动坦克上的残破旗帜。
它没有飘向任何一方。
只是静静垂落在冰冷的钢铁上。
良久,师长才轻声说道:
“把他们安葬。”
“敌人已经战败。”
“军人的职责,到此结束。”
雪又开始下了。
洁白的雪花缓缓落在坦克、枪械和军帽上,也落在苏奥米亚与艾森莱希士兵的遗体之间。
这场战争,没有带走仇恨,也没有留下荣耀。
它只是带走了很多再也回不了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