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须的话音落下后，帐内安静了片刻。
“虽然我是农场负责人，却必须对全城居民的粮袋子负责。”斯波尔终于开口，“如果想说服议事会和全民代表会议从本不算宽裕的口粮储备中分出份额，你们最好能拿出更多有说服力的理由。”
“当然。”鼠人首领看起来已经为此刻准备了很长时间，“如果能获得稳定的食物和药品供应，我们能在郊区自力更生；不需要占据城镇空间，没有传染兽化症的风险，还可以协助你们侦测和警戒暮光之城周围的威胁——特别在近期，对暮光之城的安全将很有帮助。”
“另外关于口粮储备，我们认为目前农场还有很大开拓空间。我记得暮光之城最繁荣兴盛的时候，农田面积比现在大得多；特别是地下河北侧部分，土地肥力亦颇为可观，却在去年的冲突后被抛荒。我们可以完成清理碎石和铺设排水沟这两个前期工作，如果进程顺利的话，可以在半年后带来可观产量，城镇的口粮压力将显著缓解。”
“我会将这些提议转达给罗德里克镇长的。”斯波尔对灰须说道，“最后一个问题，你们对食物配额的要求是多少？我必须先声明，根据实际条件，并非所有需求都会得到满足。”
“最近很多族人因怪物袭击而负伤，它们迫切需要药品与食物。我请求先一次性调拨约三公斤孢子面包和一些抗感染药剂，越快越好。至于将来，我们会和以往一样，尽可能自给自足，将口粮需求维持在一个月五公斤之内——这是最低限度，能保证不饿死。” 灰须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想好的方案，“另外，我们还需要一些工具。锄头、镰刀、运土的车，这些我们造不出来。”
“工具的事我可以协调锻造者结社。”斯波尔说完，转向其他人，“你们还有什么要问的吗？如果没有，请尽快启程返回，在全民代表会议之前，镇长需要提前做一些工作。”
……
返回城镇已是入夜时分。尽管今天穹顶上的裂缝没有阳光透下，但调度者结社点亮灯光，橙色与白色的光球沿着主要街道依次亮起，如同地下的星空。
罗德里克在议事大楼的办公室里等着他们。听完斯波尔和库兹涅佐夫的汇报，他右手撑着下巴思考了一会。
“鼠人们愿意用劳动换粮食……”他喃喃重复了一遍，“这个条件看上去还算可以接受。”
“但我估计它们会制造更多麻烦。” 说话的是泥瓦匠结社的侏儒负责人尼普，他被罗德里克叫来参与讨论，此刻推了推眼镜，语气尖锐，“鼠人在镇内的行为记录至今仍明明白白写在纪录本上，去年那场冲突里，我的三个工人被鼠人咬伤了腿，其中一个到现在还没有完全恢复。一年时间能让它们改变本性吗？而且镇内有类似经历的远不止我们侏儒，如果要送粮食给它们，很多族群恐怕也会有意见。”
“这我当然知道。” 罗德里克的语气平稳，“但尼普，我问你，如果我们拒绝帮助鼠人，它们会乖乖在荒野里饿死吗？”
尼普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
“它们会继续偷。”罗德里克替他回答，“偷不到就抢。抢不过就暂时退却寻找下一个机会。关于最近一周农场遭受的损失，你应该已经在生产者结社的报告上看过了；你认为，鼠人彻底灭绝前，对农场造成毁灭性破坏的可能性有多大？”
“我只是……”尼普摘下眼镜擦了擦，“我只是觉得不公平。凭什么它们犯了错，我们还要分出宝贵的食物？”
“因为它们不会因你置之不理而主动消失。”罗德里克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街道上的灯光，“我不是在谈公平，是在谈生存。暮光之城百废待兴，没有多少可供挥霍的余裕，每个问题都必须得到妥善处理，而不是意气用事。”
这时，一直没有说话的瓦博格——锻造者结社的盾矮人负责人——对罗德里克表示支持：“我觉得，如果鼠人愿意干活，只要不进入城中传染诅咒，给它们一些粮食也不是不行。半兽人工匠那边我会去说。戈尔被抓已经让他们很不安了；如果能有一个‘用劳动换原谅’的先例，也许能够起到一些安抚作用，让他们不至于因这次事件的刺激做出太出格的举动。”
其余结社负责人交换了一会意见，最终敲定了对两个半兽人的惩罚——在暮光守卫的监督下参与城镇公共工程劳动，为期六个月，期满后视表现恢复自由民身份。
关于援助鼠人的粮食份额，需要斯波尔对近期产量与消耗状况进行评估后才能决定。不过尽管数量不多，第一批面包和药剂已在筹备中，不日送往鼠人栖居地以表达诚意。
“这是暮光之城的运行方式。”
其他结社负责人离开后，罗德里克对蕾米莉亚等人说道，“也许在你们看来有些虚伪，但对确保关键事务不出意外是非常必要的。我强烈建议各位参加明天的全民代表会议，到时候能更深刻地体会到这一点。”
“没事，以我以前所在的组织相比，你们已经算比较开明、尊重成员权益与自主性的了。”
听了她的话，斯科特好奇地问：“咦，妲可可小姐你以前是做什么工作的？”
妲可可瞥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哈哈，我刚才只是说说而已，但如果有人愿意留下，我们非常欢迎。”罗德里克对众人说，“时间已经很晚了，各位回去休息吧，记得在明天下午两点会议开始前到山顶广场就行。熟悉城里居民，能让你们将来在城镇做事方便很多。”
……
次日下午，暮光之城全民代表会议在清空的光辉集会场地上举行。各结社的代表挤满了长凳，空地一端的高台上，罗德里克坐在正中，两侧是各结社负责人。斯波尔和瓦博格分别位于左右，象征食物与工具在城镇议事会中的基石地位，而尼普等其他结社负责人则坐在稍远的位置。
罗德里克宣布会议开始后，首先简要介绍了三天前的农场盗窃案件和矿道之行的发现；接着对妲可可团队的贡献表示感谢，并让团队代表博达和库兹涅佐夫登台，他们将获得议事会临时成员的资格。
然后进入会议的主要内容——对戈尔和马库斯的处罚决定、以及对城外鼠人群体的政策调整。
果然，一部分镇民表达了担忧与反对。罗德里克并没有一味驳斥这些意见，比如针对“鼠人会继续盗窃农场作物和其他物资”的质疑，他承诺保卫者结社将研究前几次失窃案件的教训，对城镇安保制度进行改革完善，使城镇成员与财产更加安全。
最后，罗德里克阐述了“让鼠人有稳定的粮食来源，它们在饥饿驱使下铤而走险的动机才会减少”的论点，得到大多数代表的认同。
得知援助鼠人的具体事项将由一个由行业代表组成的委员会制定，并定期公开信息供公众监督后，方案以压倒性优势获得通过。
代表会议圆满落幕后，罗德里克把蕾米莉亚和妲可可叫到了办公室，他知道这二人才是队伍的真正决策者。
“多亏你们的帮助，暮光之城才能顺利度过这次风波。” 他指了指沙发，自己走到桌后，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泛黄的地图铺在桌面上，“但我们还有一些工作要做。目前镇内很多人肯定心存疑虑，毕竟过往嫌隙并不能靠一次演讲抹平；我们要给鼠人一个展示自己贡献的机会，并将它传达给镇民们，他们才会真心支持议事会的决定。”
“让它们协助恢复暮光之城周围因动乱而废弃的区域是很好的机会。” 罗德里克手指点在地图上暮光之城周边区域，城镇北侧的农田、地下河、矿道，以及更远处一大片被标注为“废弃区”的空白地带，“灰须提到的河北岸农田的确很有价值——据我所知，那里土质其实比南边更好。此外，目前鼠人所在的矿场也是城镇扩建所必须的石材与矿石来源。”
“我想您应该明白。”妲可可靠在沙发上，用扇子遮住半张脸，“这是一笔新的交易，需要再拿出更多筹码说服我们接受才能成立。”
“咳咳。”罗德里克清了清嗓子，“这可能有点难办……”
蕾米莉亚一时间没领会他的意思，直到妲可可靠近耳边告诉她释放隔音结界。
“作为暮光之城临时镇长和保卫者结社负责人，我没有权限再给你们什么东西。”将声音完全封闭后，罗德里克的语气变得更加冷峻；这并不是刻意为之，更像卸下了某种伪装，“但作为前刚岩堡王国卫队武术教官，我可以写一封推荐信；通过它，你们可以取得王国守备副司令凯尔·磐石的信任。”
“……”
妲可可和蕾米莉亚互相看了一眼，接着妲可可说：“这个筹码确实有份量，但你应该知道，我们队伍里的博达来自刚岩堡。关于这点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刚岩堡一直是世界暗面抵御卓尔势力的重要城邦，但最近几年来力量对比逐渐失衡——也许是罗丝比杜马松更热衷于干涉世俗对抗，也有可能是蜘蛛魔后正在发展全新的权能——刚岩堡内正出现主张与蛛网城妥协的势力。我离开刚岩堡时这些人的影响力还不算大，但我隐约有种感觉，它们背后有蛛网城间谍的支持，将来可能会造成巨大破坏。”
罗德里克语调沉重。
“在来得及调查清楚幕后主使，和到底有哪些人受到影响之前，我遭到来自王国宫廷内部的阻力，和杀手的袭击；根据感受到的力量气息，我猜测它们来自刀锋之城。由于在刚岩堡内很难区分敌友，在凯尔的建议下，我秘密离开刚岩堡来到这里，目的是组建一支足够可靠、有能力与意愿同卓尔和灰矮人展开坚决斗争的队伍。”
“你们是我所见过的最合适的人选。如果二位同意，我可以帮助你们尽快与刚岩堡中值得信赖的领导人取得联络。不过我有一个要求，在一切水落石出之前，请不要告诉博达。倒不是我认为她有问题——实际上她相当热情、富有正义感——但她那些已经许久未见的朋友们则未必了。”
“我们了解情况了。”妲可可略解思索后做出决定，“我们会先探查城镇周围区域，至于刚岩堡的事情，将来有机会再详细探讨。”
“成交。”隔音结界撤销前，罗德里克说出最后一句话，“谨记此事牵涉甚大，不要告诉任何人，无论是你们的同伴还是城镇中其余居民。”
下一刻，办公室里恢复正常的声响；窗外街道上偶尔传来的脚步声，远处铁匠铺收工的锤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