蕾米莉亚沉入梦乡的时候,依然有零星遭遇战在暮光之城已遭损毁的外层街区断断续续地爆发;直到上午时分,发展为烈度丝毫不亚于昨日的全面进攻。
敌情报告从四面八方涌来,当听说有一批数量不俗的怪物再次搭乘飞行巨蛹攻击山顶山庙,莉亚不免紧张了一阵,打算赶去支援;还好没跑出多远,就得知渗透之敌已被消灭的好消息。
稍微松了口气,准备休息一会,顺便打听德莎林和斯科特他们的位置。目光扫过山下的街道,战况不容乐观;式神与魔鬼的进攻浪潮一波接一波,暮光守卫借助每栋房屋、每个岔口、每座路障与敌人周旋。
尽管如此,防线像被反复拉扯的旧布,到处是即将撕裂的征兆。其他同伴们肯定在努力填补随时出现的突破口,在南城区、农场边缘,以及山顶的神庙广场,到处有敌人出没。
“看那里,有大家伙出现了。”旁边的妲可可忽然抬手,指向镇西方向的上空。
一团浓重的黑雾正从遍地瓦砾的缝隙中涌出,中央隐约可见一个巨大的轮廓。其身形高约两丈,披着残破的猩红色战袍,头戴铜制兜鍪,面部只有一张惨白的能面——双目弯成细月,嘴角上扬,似笑非笑。它没有腿,下半身是一团翻滚的黑烟,上半身的侧面和后背伸出十余条枯瘦的手臂,手里都握着各式各样的武器,既有针对生物的锈蚀刀刃或断矛,也有体积巨大、极为沉重的铁锤铜柱。
“那是……”蕾米莉亚感受到一阵发自骨髓的寒意。
“还能是什么,司马无邪压箱底的好货呗。”妲可可语气平淡,“肯定不好对付就是了。”
只见那黑雾中的巨大式神缓缓降落在一栋废弃民居,两条手臂宛如挥舞小树枝般轻松抡起一根十八尺长的铜柱,拦腰砸在民居二层地板位置。
“匡!”
即使相隔一段不短的距离,砖石破碎、房梁坍塌的声音依然随着大片腾起的烟尘,清晰地传进莉亚的耳朵。两个人影半伏着在民居被彻底夷为平地的最后一刻逃出,但无论他们怎样拼命催动脚步,恶鬼式神依然轻松地几步拉近距离,手中所有武器一同扎下,溅出一团团鲜红的血雾。
精灵少女听不见遇难守卫们的惨叫声,这未尝不是一种幸运。
“不能放任它这么破坏下去!”
眼看保护中层区光辉集市的内侧防线在恶鬼的肆虐下迅速瓦解,尽管心中有些害怕,莉亚还是决定立刻前往将其消灭。
“别忘了这个。”
妲可可拉住蕾米莉亚的手腕,用手指敲了敲挂在少女腰间的包裹;里面有一根圆柱形发讯筒,用于提醒分散在各处的同伴们强敌出现,朝这边集结。
“哦哦,它也很重要。”
莉亚拿出讯筒,大致比了个方向,拉下引线。一颗明亮的橙色信号弹以略微倾斜的角度升上天空,飞到恶鬼头顶炸开,化作无数光点散落。按照计划,警示位置附近的普通士兵将有组织地撤离附近区域,将危险敌人交给强者处理,以减少无谓的伤亡。
距离缩短到大约五百尺左右时,精灵少女放慢了脚步,因为她又感受到那股令人不悦的阴冷气息。
“见识这‘百鬼夜行·大将’,不知各位可还满意?”清冷的声音自前方响起。司马无邪踏着木屐,一袭白色狩衣在风中微微鼓荡,手中捏着一柄蝙蝠扇,缓步走来,“这是我用死于战乱中的怨魂炼制的式神,虽然与集百鬼怨气于一身的真鬼罗刹相比尚有一些差距,用来拆掉这那座小庙,应该绰绰有余。”
阴阳师个子不算很高,却有一种奇特的气场;在其身后,冒着黑烟的废墟旁边,折断的兵器插在横七竖八的尸体上,暗红色血液四处流淌的末日景象仿佛与他彼此相融,成为最完美的注解。
“也就只有像你那样审美扭曲到无可救药的家伙会喜欢这些丑陋的东西。”
在里斯卡村结界的第一次见面中,他曾说过要将世界化作用血肉、痛苦、死亡与绝望的戏台。那次尝试以唐突到有些荒诞的失败告终,一度让蕾米莉亚怀疑司马无邪是否真有让舒洛无比重视的实力。但如今莉亚亦知晓当时消灭的不过是无数分身中的一个,对司马无邪本体几乎没有任何影响;再加上从安南神殿到黑暗地域经历的一系列险境,她已不会对这个人的威胁有任何低估。
“小家伙,我们又见面了。许久不见,你变得精神了很多嘛!”妮可拉斯一如既往跟在司马无邪后面,脸上挂危险的微笑,左手不停摇晃她的酒壶,似乎在吸引别人品尝里面甜美而致命的佳酿,“上次被打断真是太可惜了,这次妾身必须得玩到尽兴,可不许再让别人用远程随机传送术逃跑哦?”
“哼,这次我会正面痛打,让你知道厉害,省得将来不知好歹,反复找麻烦。”
见面不久,艾拉诺便告诉蕾米莉亚,克拉克在安南神殿使用的技巧只能起效一次;自那以后,敌人会预防性干扰周围的空间变形,这种情况下若是再使用随机传送,无异于自杀。因此少女知道,现在只能靠自己想办法应敌。
“小家伙胆量变大了不少嘛,以前只要看见妾身出现就会吓得瑟瑟发抖。”妮可拉斯对少了一种乐趣感到些微不满,看向少女旁边的妲可可,“就是你给了她狐假虎威的胆量,没错吧?”
“也有可能是她觉得你不过如此。”妲可可冰冷的回应。
“居然被小瞧了,看来有必要适当开荤,以保持妾身的正确形象。”妮可拉斯笑容更盛,散发的杀死却愈发浓郁,“正好这个这个镇子很合我胃口,阳光、顽强、充满活力,想必能给妾身的酒酿带来全新风味——那些生活在阳光下的地表大城市,浸泡在优渥生活中,连基本的求生意志都丧失的庸碌之辈实在过于无趣了。”
蕾米莉亚:“想的美,我们不会放任你为所欲为的!”
妲可可微微眯起眼睛,没有说话。妮可拉斯关于人类社会的描述她多少有些同感,人类社会中那些长期养尊处优的贵族们,看起来衣着光鲜、举止体面,内里早已腐朽,沦为行尸走肉,只能在眼前的繁华中醉生梦死,无法对世界的变化作出应对——这些人却把持着社会的大部分权力与资源,如此态势下谈抵抗地狱入侵实在有些奢侈。
不过相比将周围一切当作玩物的妮可拉斯,妲可可的态度有所不同。她认为,若能用强力手段清理那些单纯凭借血缘或裙带关系上位的昏庸之辈,便有机会朝夏国先贤心中那个更加高效、井然有序、人尽其才的理想社会靠拢。
在亚法镇的那个月里,妲可可曾经和舒洛短暂讨论过这个问题。齐松明在生命的最后几年中似乎也隐约意识到当前主位面的很多国家,特别是东大陆的夏国和东瀛,正步入王朝生命周期的末尾;上至君主昏庸失德、中有朝堂结党营私政治腐败,下到治理失能民怨累积。仅仅维持统治都四处漏风岌岌可危,更别提动员国家准备战争了。
如果不想成为地狱“千年伟业”的垫脚石,改组权力机关,让更有能力的人占据合适的位置似乎是难以避免的一步。不过观星阁的宗旨是忠于国家与文明,他们很可能会下意识抵制这个推论,毕竟它导出的结论是不折不扣的谋反。所以如果想说服舒洛支持她的计划,还需要更多的筹码——蕾米莉亚应该很有份量。
“稍微控制一下表现欲,今天的主角另有其人。”司马无邪主动中断了妮可拉斯的挑衅,让出半个身位,“沃尔夫冈一直想和精灵圣女谈谈。不瞒你们说,我也很好奇,两个世代仇敌种族的代表之间会说什么。”
“你好,蕾米莉亚小姐,我是沃尔夫冈。”身高六尺有余的暗精灵上前一步,他身上皮甲色泽朴素,紧致合身,隐约有魔力光芒闪过,显然不是凡品,“或许在你看来是第一次见面,但我从索维尔群岛就开始关注你了。起初我认为你实力太弱,不足以担当精灵族的引路者,但你在安南神殿和黑暗地域表现出的才智、顽强、坚韧,还包括一些运气,让我改变了想法。”
“那么直接进入正题。在这个动荡不安、前景的时刻,你打算将精灵族引向何方?特别是,地表精灵与暗精灵之间的仇杀应该无休无止地进行下去吗?”
蕾米莉亚觉得沃尔夫冈有些莫名其妙:“明明是罗丝一直追着我不放,好吧?”
“那在罗丝之后呢?即使她不复存在,之前结下的血债和仇怨也会长久持续下去。地表精灵里一定会有人认为和解是对过往苦难与牺牲的背叛,必须继续以牙还牙,直到所有罪孽被清算为止。你准备如何面对他们?”
“……”精灵少女沉默了一会,没有人插话。
“我不知道。”她轻声说道,“我只知道,擅自替受害者放下过去同样是一种罪恶;但是,永远困在循环报复的杀戮螺旋也不应当成为族群的未来。不过我认为更重要的是,当前暗精灵才是敌意更强的一方;除非这个事实发生改变,我会一直帮助精灵们,和其他族群抵抗暗精灵的侵略。”
“虽然没有明确答案,但还算不错。”沃尔夫冈缓缓取下背后的长弓,那柄弓通体漆黑,弓梢两端各镶嵌一枚暗紫色的宝石,弓身表面流转着蜘蛛网状的银色纹路,;弓弦呈现半透明的琥珀色,拉动时隐约能听见模糊的呢喃。
“耽搁得够久了,开始吧。毕竟无论多么合理的主张,必须有足够实力支撑才有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