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笼罩着在轨道上摇摇晃晃行驶的车厢，不时响起的车轮与轨缝的撞击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蕾米莉亚缩在一个角落的座位上，把脸埋在手臂里。
一开始，她还想质问“为什么不等德莎林一起走”。但亲眼见证那伟大而悲壮的一幕后，少女心里清楚，他们确实没有任何余裕去拯救更多的人了。为了让队伍逃离绝境，必须有人站出来牺牲，德莎林选择了成为那个人。若因延误错过最后的逃生窗口，无疑是对她事业与奉献的辜负。
所以蕾米莉亚把所有话都咽了下去。其他人也一样。即使平日里经常鼓励队员的库兹涅佐夫也罕见地靠在厢壁上一言不发，或许是认为现在大家，以及他自己，都需要时间消化冲击，尚未到开总结会的时机。
妲可可坐在旁边，眯着眼，睫毛与地板一起微微颤动，猜不到她此时在想什么。
不知道过了多久，颠簸逐渐减弱，弥漫窗外的黑暗也稍稍散去了些。艾拉诺将制动杆前推，随着一阵尖锐的金属摩擦声，车厢逐渐减速，停靠在一个简朴的站台前。站台由前后共六柱油灯照亮，数个身着皮甲、佩戴弯刀与短弓的暗精灵斥候等在这里。他们都是“第二个真相”的成员，负责接引从暮光之城逃离的众人前往秘密基地。
连续数天的战斗让蕾米莉亚十分疲惫，妲可可下车时和暗精灵斥候说了几句，她也没听清。只记得他们从一个充满尘埃气味的楼梯间上到地面，再进入一个布置干净整洁的房间。再往后，蕾米莉亚实在支撑不起愈发沉重的眼皮，一头倒在床上。
“呼啊……”
蒙头大睡了半天，精灵少女总算从昨天的呆滞——妲可可用这个词描述她的状态——恢复过来。虽然一想到德莎林还是会难以抑制地悲伤，但这些年多少有些成长的莉亚明白，她的牺牲不是为了让自己止步不前的。
翻身起床，推开卧室门，客厅餐桌上摆着五片棕杆菌孢子面包、三块烤制洛斯兽肉和一碗蓝苔藓茶，还有一张妲可可留给她的纸条。蕾米莉亚看了一眼，内容不多，简要提到这里是伊莉丝翠教团的行动基地，附近应该没有危险。最后，妲可可说自己已经吃过了，别给她留。
食物算不上美味，然而在黑暗地域，仅是找到可以下口且完全无毒的食物已是颇为不易。填饱肚子后，蕾米莉亚整理好屋子，走出大门。
此处是一个四面环山的山谷。一条瀑布自前方山顶喷涌而出，化作河流在谷底中央流淌，水气升腾，在温暖空气中凝结成乳白色雾霭。山坡上耸立着一簇簇巨大的泽克木菇，就地取材建造的房屋点缀其中。
半路遇到一名暗精灵士兵，对方已经知道她的身份，倒也没出什么麻烦。
“如果你不知道应该做什么，就去会议室。”士兵给了她一份地图，又补充道，“你的很多同伴也在那里。”
蕾米莉亚沿着图上标记来到一座二层泽克木屋前。这时正好有人从里面走出来——是罗德里克。
“他们正在讨论接下来的行动方针，里面大人物可不少。”以前的镇长朝她打招呼，“你如果想听就进去吧，要是想再放松一会应该也无所谓，但我得赶快收拾东西准备出发了。”
“出发？刚到这里第二天，你不好好休息一下么？”
“我要去刚岩堡，也是你们的下一个目的地。”罗德里克摆摆手，“说来惭愧，其实前几天的城里和矿道几场最激烈的战斗我都没有参与，所以休息倒是不必。至于紧迫性，你了解大体情况后，自然知道这件事最好不要再拖。”
“好吧，你路上小心。”
与罗德里克告别后，少女走向房屋。门感应到她的靠近自动打开。一名身材消瘦的男性暗精灵坐在大厅中间的木桌旁，年龄看上去四十多岁，身上的丝绸长袍色泽朴素却质地精致，五枚戒指套在双手，散发出阵阵微弱的魔法波动。同伴们环绕大厅四周，神态各异——博达脸色最为焦急，库兹涅佐夫若有所思，妲可可则还是平日里那副玩世不恭、对什么事都不上心的样子。
“你来了。”暗精灵的沙哑嗓音带着一份熟悉感，“之前我们打过几次交道，但今天应该是第一次见面，蕾米莉亚小姐。”
“感谢您两次出手相助，克拉克大师。”莉亚微微屈膝行礼，“无论在根特的迷雾领域还是极北之地的安南神殿，要是没有您，我可能没有机会活到今天。”
“不必多谢，毕竟我们不会让你们年轻一辈独自面对罗丝这样的世界级灾祸。不过……”暗精灵大法师没有任何动作，但他面前的魔法书自动翻过一页，“敌人也会从失败中学习经验。各位现在也知道，经过前两次失败，罗丝已经找到了针对远程传送的办法，导致最近一次危机不得不以令人痛心的代价来解决。”
“德莎林……”少女又想起那个阻隔风暴的光辉背影，鼻子不禁一酸。
“昨天不仅仅是少了一个同伴那么简单。”为了不让莉亚沉浸在悲伤中，库兹涅佐夫把话题引开，“我们失去了大部分降低战损的能力，剩下能依靠的手段只有草药、纱布或少部分魔法，它们的效力实在无法和神官神术相提并论。如果我们再次和奥娜西丝或司马无邪发生正面冲突，后果会比昨天更加血腥。”
“是啊，没有神官的队伍，就和我年轻时和同路人探索世界暗面无人区的时候一样，每一步都是在死亡的边缘试探。离别是如此频繁，以至于心变得麻木；那些不幸死于怪物或失控魔法现象的倒霉蛋，我们会就近挖一个浅坑，埋进去填上，再插上一块石头，就这样。”克拉克想起了一些久远往事，“但即便如此，也不能停下脚步，因为黑暗地域不是停留原地就能活命的地方。你们也一样，一味躲藏迟早会被罗丝发现；若是想获得真正的安全，唯有离开这里，前往地表一途。”
“前往地表……”蕾米莉亚问，“暮光之城已经没了，如今只能看刚岩堡那边能不能走通。对了，我刚刚遇到罗德里克，他为什么急着走呀？”
“我来解释吧，毕竟是涉及刚岩堡的事情。”博达说道，“你之前应该也听我说过，刚岩堡和蛛网城关系很差。但真论起来，黑暗地域各族群间的关系不是单纯友好或者敌对这么简单。”
“罗丝刚来黑暗地域——辈分已经远到记不清了——的时候，的确想过用武力征服其他族群。但纵使卓尔实力强大，想彻底控制整个区域并非易事。其他族群联合起来与卓尔爆发了一场大战，双方都死伤惨重。从此罗丝不再单纯用暴力镇压，而是采用拉拢引诱的手段分化潜在对手。灰矮人是这一新策略最为成功的目标，黑暗地域诸多据点中，蛛后教团与刀锋之城之间的交流贸易最为密切，虽然还没有到完全同进同退的程度。”
“至于刚岩堡嘛，因为我们拥有自己的神系，比较了解罗丝的真实嘴脸，一直保持高度警惕。然而形势变化由不得人，因为盾矮人体质并不算特别适应黑暗地域的类型，刚岩堡实力有限，卓尔笼络灰矮人之后，深石议会中一直存在避免直接冲突的声音。”
盾矮人拿起杯子抿了口地衣茶，接着说：“在司马无邪对我们紧追不舍的同时，罗丝的卓尔大军与其裹挟的灰矮人仆从军正大举向刚岩堡进发。大约在前天，罗德里克收到消息，暗精灵已经派出使者进入城内，与王国守备队谈判。这些卓尔趾高气扬地表示它们的目的不是开战，而是谋求建立一种更加稳定的关系——划分势力范围的另一种说法。当然，所有所谓‘协商’的前提是一个明确要求，我想各位都不难猜到。”
“还能是什么。”妲可可漫不经心地理了理右肩的长发，“一旦精灵圣女出现就将其扣下，交给奥娜西丝。”
蕾米莉亚不禁咬住嘴唇，握紧双手。
“差不多就是这样。尽管凯尔·磐石认为石盾卫队不会与卓尔进行任何交易，但罗德里克担心公开场合是一回事，桌面下又是另一回事，刚岩堡中一部分人参与密室政治的可能性不能排除，所以他得先行一步确认情况。”
克拉克微微点头：“他的想法不无道理，没有种族能做到所有成员看法相同，提前摸清危险因素很有必要。不过虽然罗德里克在刚岩堡有些人脉，诸位依然不能把希望全寄托在他身上。我认为如何处理‘精灵圣女’这个身份更加重要，也就是用自己的行为来说服盾矮人氏族长和各位长老——比起暗精灵，你们是更值得投资的一方。这个过程中，罗丝的贪婪和反复无常会提供一些助力，但若要真正在刚岩堡中取得立足之地，巩固自身地位才是根本。”
库兹涅佐夫问：“大师，您能帮一下吗？作为大法师，您对刚岩堡的影响力肯定不小。”
“很遗憾，我身份特殊，如果贸然出面，非但可能不起作用，甚至会适得其反。”克拉克合上书，这次会谈的所有内容均已记录其中，“你们能在这里待上几天恢复伤势，但出发到刚岩堡后就只能靠自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