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是这座城市的动脉,不分昼夜地涌动,将密密匝匝的人群输送往繁华的夜市。霓虹是流淌的血,从一栋楼流淌到另一栋楼,赤红、惨绿、魅蓝汇成一条光的长河,蜿蜒趟过大街小巷。
临街的一面窗,独立于这繁华之外,仿佛生与死的交界地。
那是一间很小的出租屋,仅够安放一张小床和一具倦极了的躯壳。年轻人坐在床上,被一条厚厚的被子裹挟成粽子,只露出一张脸。他蜷在那里,像是只要摆出退回到母胎里的姿势,周遭的一切就都与他全然无关了。
屋内没有开灯,只有两处光源。一处是旧式的布朗管电视机,荧幕上正播放着卓别林的喜剧片,惨白的光一闪一闪,投在年轻人的脸上,忽明忽灭,将他那张惨白的脸照得更加渗人。
另一处光源是窗外的霓虹灯光,它们肆无忌惮地闯进年轻人的房间,将狭小的窗格,染成猩红,又浸成宝蓝,像一只巨大的、会变色的眼睛。
借着这点微弱的光,屋内的狼藉便无处遁形。地板上到处都是捻灭的烟头和喝空了的啤酒瓶,墙角处的泡面桶堆的如山高,桶壁上残余的油污,招来了不少蝇虫。出租屋内的生态环境可见一斑,难以想象一个正常人在这种地方该如何长期生存下去。
年轻人一动不动,眼睛呆呆地望着前方,望着荧幕里那些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悲喜。那双眼睛是空的,里头什么也没有,就像无底的深渊。似乎这世上绝大多数的情感都与他绝缘,他看起来如同一具木偶。
年轻人眨了眨眼睛,很轻,很慢,像是在表明自己还活着。他用被子裹紧全身,慢慢悠悠的从床头爬到了床位,伸出一条细长的胳膊,在胳膊能够拉长到的极限下,按下电视的开关将其关闭。
做完这一切后,体力便被彻底抽空,他直接一头向后栽倒,四肢软绵无力,五脏受到灼烧般的疼痛。他扭动着身体,将被子又紧了紧,眼泪不争气的流下,全身上下像是有数万只蚂蚁爬动,瘙痒难耐。
他疼得翻来覆去,用头猛猛撞床,可这丝毫不能削弱他的痛苦。从记事起,他似乎便被厄运缠身:小时候在孤儿院长大,受尽同龄人的欺辱,就连那些大人也不待见他。后来上学了,也常常被无故霸凌,总是被同学们指责身上有一股让人反感的臭味。毕业后,步入社会,才是噩梦的开始,无论他的履历再怎么完美,也没有一家公司愿意录用他,即便自己想办法独自创业,最后也会因为各种原因失败。最惨的一次,被信任的朋友坑害,被拐骗到缅甸,待了两年后才逃回国家。
彼时的他,在传销组织受尽折磨,左手断了两根手指头,右眼被打瞎,背后还有数不清的鞭痕,浑身上下很难找到一处完整的皮肤。整个世界都在与他作对,没人爱他,没人愿意接纳他,更没有人在意他。
年轻人爬到窗户旁,半边身体挂在外面,冷风嗖嗖地灌入单薄的衣服底下,身体忍不住哆嗦起来。他的胳膊下露出密密麻麻的疤痕,那是日积月累的自残留下的痕迹。他的身体已经使不上劲,不规律的生活彻底搞垮了他的身体,他没钱去医院检查,否则能查出一身的毛病。
现在,那些积累起来的病症同时发作,疼得他死去活来。他艰难地挪动身体,尽可能让重心偏移,以便从窗口坠落到地上。
从他的眼中看不见半点求生的欲望,只有想尽早结束这一切的执着。他在心中默默祈祷:如果世界上真的存在轮回转世,请让我投胎成一个畜生,我不想再做人了。
他忽然觉得身体一沉,被一股庞大的力量扯了出来,是地心引力。
他闭上眼睛,在坠落的这三秒内,生前的记忆如走马灯般在眼前放映:院长挥舞手中的皮鞭,疯狂抽打他的后背。同学们将他围堵在教室的角落,骂他、打他、踢他,用滚烫的开水泼他,将他的课本撕碎,在老师面前冤枉他。传销组织的头目用钳子掰断他的所有指甲,用小刀砍下他的手指,将他拖进小黑屋,满足他的变态的欲望,强迫他吸食一些成瘾药物,逼迫他观看血腥的场面。
他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对他抱有极大的恶意,即便他有意做好事,到头来也只会被冤枉,没人愿意信任他。
但是没关系,到此为止了,从今往后再也不用忍受世人的冷眼,他终于得到真正的解脱。
年轻人不自觉的笑了出来,然后一声闷响,他的脸先砸在地上,头颅像一颗从内部引爆的西瓜,整个爆裂开来,脑组织混着骨茬在半径一米的空间内绽放。躯干撞地的瞬间,像水袋一样横向膨胀,四肢以反生理的角度弯折扭曲,骨茬从关节处刺出。对于他而言,死亡几乎是一瞬间的事情,根本来不及感受疼痛,所有的事情就结束了。
但在他坠地的瞬间,一辆快速行驶的汽车完全来不及反应,直接从他的身上碾了过去。内脏破裂、体液压爆导致躯体膨胀,外部的挤压彻底引爆这具尸体,白色的脑浆、黄色的脂肪、透明的脊髓液与碎骨的混合物喷射出去,形成远达数米的溅射。
浓猩的铁锈味迅速弥漫开来,趴在路边的野狗闻到这股味道,变得异常兴奋,跑到尸体附近,舔舐起地上的血浆,它两眼放光地盯着那具残躯,哈喇子从嘴角滴落。它扑了上去,大快朵颐。肇事司机这时走了过来,左手夹着一根香烟,右手拨通救护车的号码。
“真晦气!遇到个自杀的孬种,白费了我的好车。真想不开,为什么不直接死在自己房间里,这样也好方便收拾。死了还要给别人添麻烦。”
他毫不掩饰对年轻人的鄙夷,香烟抽完后,随手弹飞出去,不偏不倚地落在那摊模糊的血肉上。这时号码拨通了,男人背过身去,向电话另一头说明情况,而那条狗已经啃食了不少肉,男人也没有想过制止它,任由它糟蹋年轻人的尸首。
哪怕死后,这个世界对他的恶意也没有削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