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降尽,橘红的光只在一小圈枯草和碎石间,困倦地跃动。夜晚的世界很静,早春的寒气从硬邦邦的泥土里渗上来,透进旅者的粗呢斗篷的每一个空隙。他不自觉地紧了紧衣服,双手拢着那一团将熄未熄的火焰上。远处是沉睡的村庄,更远处是黑黝黝的森林,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自己,和这堆苟延残喘的火。
旅者不经意地抬起头。
一道光,猝不及防地,将天穹撕开了一条伤口。
他愣住了,那道光来得太突然,消失得也太快,像是他自己因过度疲劳产生的幻觉。可他确实看见了,那样凛冽的、决绝的美,从东方的天际,直直地坠入远山的脊背。这样美好的一幕稍纵即逝,来不及在脑海里留下印记,就草草的结束。一个人一生中又能有几次目睹流星的机会。
他叹了口气,起身将篝火熄灭,然后朝帐篷走去。但在这时,他看向天空的眼睛里,映射出无数道划破夜空的银线——居然是流星雨。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那些他熟稔于心、亘古不变的星辰,此刻竟如深秋的落叶一般,纷纷扬扬地脱离自己的位置,向着人间奔赴。每一道流星划过的轨迹都是不同的,但它们沉默地燃烧,沉默地坠落,沉默地拥抱这片大地。
旅者睁大眼睛,要将这一幕深深地烙印在脑子里。突然,他想起自己最近采购的一台炼金道具,似乎能满足他眼下的状况。他冲向旅行袋,一顿急忙地翻找过后,从中掏出一台类似照相机的东西,不是现代的数码相机,而是一种更古老、更加原始的相机。虽然已经具备现代相机的雏形,但所使用的材料并不是特别先进。
男人调整好角度,按下快门,一阵闪光之后,相机上方的孔槽吐出一张高清的彩色相片。他拿起相片,仔细地检视了一遍,内心无比满足,相比起前六年的旅行,只有今天他是真心实意地感到高兴。他小心翼翼地抚摸着照片。
突然间,他瞪大眼睛,将照片凑近到眼前,恨不得直接贴在上面。照片里有一副令他毛骨悚然的画面,一个娇小的婴儿周围燃烧着几千度的火焰,与一众群星并排飞行,拖着一条长长的橘红色尾迹。
男人咽了口唾沫,怔怔地望着天空出神。
七年后
在一片祥和的村子里,身穿粗布麻衣,年仅七岁的耶希达·霍赫玛·马尔库特坐在林中的树桩上,周身围绕着漂浮的光点。她伸出手,光点迅速汇聚到她手边,一股温润的暖流在裹住她那娇小的手掌。
耶希达闭上眼睛,轻轻拢住那些光点,柔声道:“真谢谢有你们陪在我身边。如果没有你们的话,我都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这个世界。”
耶希达是一名穿越者,前世的他被命运诅咒,过得无比凄惨,活着的每一秒都像是在地狱里受罪。直到他忍无可忍,从房子里跳下来的那一刻,他以为自己终于得到解脱,殊不知迎来了新的开始。她穿越到这个陌生的世界,以一名女婴的身份,在林中被一位年老的妇孺收养。
她的养母曾经是圣巢的修士,后来因为触犯教条,被驱逐出境,辗转多年最终在此地扎根。
后来在一天夜里,老人在梦中得到神的启示,赶往树林的深处,找到了一个在深坑中熟睡的婴儿,那正是如今的耶希达。耶希达的养母不是贵族,没有自己的姓氏,但她给耶希达起的名字,却有名有姓,那也是她在睡梦中得到的启示。
耶希达·霍赫玛·马尔库特这个名字,寓意“统一”“智慧”与“灵魂回归的起点”的意思。
(注:女主名称源自三个不同的单词——Yechidah,Chokhmah,Malkuth。Yechidah在卡巴拉中意味着灵魂的最高层次,合一的本质。Chokhmah代表卡巴拉的第二个质点,智慧。Malkuth代表卡巴拉的第十个质点,王国。)
耶希达上辈子从不信鬼神之说,可如今亲身实际地体验了新一轮的人生,她最终也成了主神的忠实信徒。每天傍晚跟随养母,一起向伟大的主神、仁慈的上苍之父、不败的万军之主——凯贝斯祷告。她坚信拯救自己的一定是这位伟大的天父,她派遣自己现在的养母抚养自己,一定是为了弥补自己上辈子的痛苦。
在这种认知的熏陶下,她比任何人都更加虔城,即便是圣巢当今作为天父在人间代理人的翼,都无法与之相提并论。
虽然女孩的身体有诸多不便,但耶希达无比珍惜新的人生。现在的她可以被人爱,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不会被人怨恨,也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殴打她,每一个人都在尽己所能的想她释放善意,这正是她心目中的人生。原以为永远不可能企及,但天父给了她这次机会,让她不必再抱憾终身。
想到这,耶希达从树桩上跳了下来,虔城跪地,双手合十,眼里闪烁着对主的崇敬,赞颂道:“伟大的天父啊!如若您能听见我这卑微之徒的只言片语,我将感激涕零!您是这天地间最无上的主宰!我将永远的侍奉您!将我的一切都交给您!哪怕您想收走我现在的一切,我也不会有半分怨言!这七年的短暂一生,远比我过去三十多年的人生都更加精彩!我绝不会忘记您的恩情!哪怕死后,我也愿意全身心地侍奉您。”
那些浮动的光点渐渐凝实成型,化作一个个俏皮可爱的小精灵,围绕着耶希达载歌载舞。它们是天生地养的小精灵,负责维护大自然的平衡,正常人根本看不见他们,甚至问鼎魔法之巅的贤者们也只能感知到精灵的存在,却无从窥见它们的真身。
但耶希达不同,她自降生起,便深受精灵们的青睐。她能快速适应这个世界,也多亏了精灵们的引导。除了能看见精灵以外,耶希达还能听懂精灵的语言,这是她与生俱来的天赋,正如呼吸一般轻松。
精灵们在这个世界,还有另一个统称,叫作莉耶芙。这个名字蕴含着一段流传万年的佳话,但在此不过多展开叙述。
耶希达抬头看了眼天空,时间已经不早,太阳即将落山,森林中的野兽此刻最是饥肠辘辘的时候,她必须赶在日落前回家,赶上母亲做的晚饭。
耶希达收拾好东西,背上挎包,朝树林外走去。
她经常独自来到林中,与精灵们相处,而不是与村子里的小孩子们玩耍。纵然她外表看起来只有六七岁的样子,但内心却是一个实打实的快四十岁的大叔。同村的孩子们,年龄比她大的没几个,大多毛都还没长齐,而且整天尽惹事,弄得村子里鸡犬不宁。村长没少拿其他几个孩子和她比较,就盼着他们能乖巧点,别给自己到处找麻烦。
在太阳就快落山的时候,她回到家里。推开门,她看见母亲盛起一大碗汤,走向摆了几道菜的桌子。她们一家都是信徒,餐桌上永远不会出现肉,况且以她们的条件,也支付不起买肉的钱,家里的经济来源依靠圣巢的补贴和母亲种地卖菜。圣巢对于那些已经脱离的信徒依旧保持善意,他们可能以向圣巢申请经济援助,只要审核通过,任何人都有机会得到这笔救助资金。
在开饭前,她们向主祷告,感谢主的恩赐,随后才正式开始用饭。
在餐桌上,两人一言不发,只顾埋头干饭,这不是因为她们关系不好。相反,母女俩比那些拥有血缘关系的普通家庭更加和睦,只是耶希达从小被教育吃饭时不能讲话,她谨记母亲的教诲,于是真的一句话也不说。
但今天母亲却破天荒的主动开口,“听说今天你又一次拒绝了同龄人的邀请。”
耶希达放下碗勺,端正坐姿,却低下了头,“是的,我不想跟他们玩耍。”
“你总是将自己封闭起来,不与任何人接触,长此以往下去会毁掉你的内心。我希望你能有所改变,但我也知道一个人不会因为旁人的三言两语,就立马发生变化。你可以尝试慢慢适应,然后再与他们交朋友。我不希望看见你总是独自一个人待在家里看书,身边没有其他朋友陪伴。那样不会觉得太孤独了吗?”
“不会的,妈妈,我已经习惯了。不过如果你期望我能有一点进步,那我会尽力的。”
“好。多吃点,你还在长身体的阶段,现在尽快长高了,以后好不被男人欺负。或者,如果你能找个好男人嫁了,妈妈我也就放心了。”母亲语重心长的叮嘱道,满眼都是对她的溺爱。
耶希达很讨厌和人类相处,但如果是母亲的话,那就没关系了。她希望母亲可以多陪陪她,而不是总催着她去多交几个朋友,事实上她一个人就可以生活得很好,交友反而会毁掉她现有的平静生活。
吃完晚饭,母亲推着她回房休息,不给她毛遂自荐洗碗的机会。
耶希达躺在床上,四周一片黑暗,可在她的眼睛里,世界是永恒明亮的。这也是她与生俱来的天赋——夜视。
她闭上眼睛,在心底暗暗感谢神明给予她重活一世,享受人生的机会,她永远不会忘记这份恩情。
但她不知道,所有命运赠送的礼物,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