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叫......就叫你......郑渊鸣吧？”
那对已经记不清面目的男女笑声里，和他在这个世界的第一声啼哭一同的，是那样的起名话语。
是和他前世别无二致的姓与名。
“小鸣，小鸣。”
那个有些虚弱的男声和雀跃的女声呼唤里，是有着另一个略显苍老的格格不入叹息，哪怕在今天也让他记忆犹新。
“唉......生的是个男孩，怎么是个男孩呢？”
那时候，还有些懵懂和未曾明了前世今生的他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味。
怎么是男孩呢？
男孩怎么了吗？
前一秒，好似只是某个大学生的正常入睡，下一秒就虚握着如同小肉球一般的小手而啼哭着，毕竟是在现代世界里生活和长大的年轻人，那个时候的他就明白了一件事。
——啊。
穿越了。
是在网文里，影视里，已经不被现代人所陌生的题材。
但那个时候，有些发懵和昏沉的小小脑子里，显然没有意识到。
对于......“郑渊鸣”这个存在来说，穿越，或者说他的“转生”。
一直都不是什么好事。
从什么时候意识到这个世界的不一样？
是老妈的每次上班回家和老爸的在家家务和做饭吗？
是在历史课本和影视剧里学习到的，宛若曾经世界翻版的数个女帝封建王朝和很伟大的某个唯一男帝呢。
还是说是从来没有习惯过的......男生，男性，男人那副不熟悉的，看上去总是显得羸弱和“娘娘腔”的姿态呢？
或者......
“......对吧！”叉着腰，一脸泥泞的男孩昂着脸，毫不避讳地和那些玩得更好的一圈女生戏耍着，吹嘘着。
和她们一起四处嬉闹，玩耍，好像这样才能找回一点点曾经过去年幼时的美好感触。
而不是和那些别的......这里的男生去安安静静，学文雅和别的东西，那些让自己不适应到浑身鸡皮疙瘩的东西。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啊，小鸣。”
记不清脸的小女孩站起了身，对着他摇了摇头。
“对不起......爸爸不让我和你玩了。”
“......唉？”
“爸妈说......小明这样的男生，野的一点都不像男生，一点家教都没有......以后肯定是嫁不出去的，所以，所以......”
“......哈......哈哈......”
......这样吗？
四散而去的，曾经的好友们，让本就无法融入而未曾有过同性好友的少年低下了头。
第一次尝到了，这外乡名为“孤独”的滋味。
“你......你！”
依然还是，记忆里那个熟悉还是不太熟悉的女声，看不清脸的女人狠狠地指着那被她命令着跪在地上的少年。
“你一个男生！剪这种男不男女不女的头发！谁给你的胆子！！！”
“......小鸣。”
一旁的半长头发的男人也摸着那那小小少年有些刺手的寸头，有些心疼的开口。
“这次你弄这种，确实是有些过分了......”
“一个男生弄这种头发，在新班级可能是找不到朋友的呀。”
“要不然听你妈的，留回来......到时候爸爸带你去找给爸爸做头发的叔叔，很快给你弄个好看一点的......”
......好看一点的。
是指都留的不长不短的那种娘娘腔吗。
“不要。”
斩钉截铁地，是在强硬母亲的体罚与柔弱父亲的劝说下都没有一点点留情的话语。
他不想自己迷失在这个......让人恶心的世界。
俯卧撑，蛙跳，平板支撑，仰卧起坐......
长跑，游泳，健身，足球......
甚至不顾学校和父母要求的，加入了拥有着高强度锻炼和碰撞的校篮球队。
不管别人怎么说，只要自己还是这样就好了。
哪怕和别人不一样，哪怕世界和原来不一样。
只要自己还能和记忆里的自己一样，那就好了。
那才是......原来的“郑渊鸣”没有成为这里的“郑渊鸣”的......证明。
每次站在镜子前，摸着上臂那开始增加或者发硬的肌体部位，少年露出了笑容。
只是......
是充斥着汗水与刺耳球鞋摩擦声的训练室里，如雷鸣和雨滴骤响一般的篮球声中，少年摔倒在了地上，大口喘息着。
从鼻腔到胸腔里流动的空气都在此刻仿佛成为了锐器，给那小小的肺里带来着阵阵的刺痛。
汗水浸湿了球衣，几乎在他身下的地板上形成一摊小水泊，显示着这道身影的吃力。
......动啊。
颤抖到失去知觉的手撑着地面，似乎想要将这具透支的身体支撑而起。
......动啊。
身体的每一块肌肉却仿佛在和想法较着力，将这个身体的羸弱显得无比透彻。
“没事吧小鸣。”“累了就先去休息吧，帮你和教练请假。”“起不来吗，要不然我抱你去医务室。”......
有诸如此类的，各色“怜香惜玉”的关心话语。
“才打了个半场就没力气了？男的真麻烦。”“男的打啥篮球，我们学校又没男篮队，耽误时间。”“哎呀，男生就别来碰这些东西啦，野的很，一点也没有男子样。”
也有...诸如此类的，嬉笑讽刺话语。
仿佛一把把锐利的刀子，将某颗心脏戳了个通透。
动啊。
动啊动啊动啊动啊动啊动啊动啊动啊动啊动啊动啊动啊动啊——
几乎要把嘴唇咬破的力度，终于无法抑制住那双眼发酸的倔强苦闷。
为什么......动不了啊。
“......我抱你去医务室吧。”
是某个身为队长的，高挑女生这样关切地说着。
看着那跌落在地，不断颤抖的单薄身影，她确实是有些于心不忍。
于是手环过了少年的腿弯，刚想以那或是因为省力或是别有原因的暧昧姿势抱起，却被少年一下子轻轻推开。
“......不......不用。”
“......谢谢。”
倔强的少年，用最狼狈的身姿撑着墙壁，一步一步地离开了这个再也没有回来过的地域。
无论，你怎么想。
这里就是这样的。
无论，你想怎么做。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
年少，青春期，成年，一个年轻人的成长历程里。
无论是吃多少雄性激素都没有怎么生长的体毛，无论是晒到脱水中暑多少次都没有怎么变化的白皙肌肤，无论是如何训练都无法产生什么变化的肌体线条。
好像这个世界的所有东西都在让那个格格不入的存在处处碰壁，告诉着他。
“认输吧。”
“这里就是这样的。”
这样啃噬着，原来“郑渊鸣”的记忆和模样。
而，最让这个异质存在所差点崩溃的————
“郑渊鸣。”
考试里，前桌那早已记不清名字的女生转过了头，悄悄地怯声着。
“我橡皮用完了，借下你的。”
‘行，那等下借我抄。’
这是潜意识的前世画面里，某人本该自如作出的利落回答。
“......哦。”
男生，却只是有些怯懦地发出了短短地回应，递出了自己的橡皮。
并在那手指碰到了女生的手指间，如同应激般的缩了缩手，白皙的脸上升起了一点红晕。
碰到了？怎么办？她没注意吧？应该没事吧？
鼻息与心跳加快，捏住笔的手指似乎都在这下意识的密麻想法中而难以作答。
然后，有些心乱如麻的少年看着桌上那空白答卷，在某个时刻忽地睁大了眼。
他意识到了。
最让人恐惧的，不是因为这个世界的原因而发生的身体和外表上的变化，反而是......
‘哎哟不会写抄谁的呢？她不给我抄这么高冷？等下考完了先去找个地方玩吧哈哈哈哈......’
明明。
原本的自己，应该是这么想的。
不是吗？
16岁的郑渊鸣，浑身发冷地坐在好像空无一人的教室里，感觉自己的身边冷的可怕。
听到了，听到了什么东西。
是对自欺欺人者的嗤笑，是对妄想遗世独立者的嘲讽。
那是这个世界......对外乡人的低语。
“这里，不是你的家。”
“不要做梦了。”
“外乡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