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七的眼前是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潭。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或者说，那具残破不堪的躯壳。
经脉寸断，血气溃散，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仿佛被人用钝刀一寸寸割开，又用粗盐反复揉搓。
可她睁不开眼。
意识像是被一层厚重的棉絮裹着，朦朦胧胧，听不清周遭的声响，只偶尔有几个字、几句话。
“……她怎么样了？”
是清长风的声音。那个清风门长老，此刻语气里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担忧。
“伤得很重。”白梦温柔的声音轻轻响起，“光阴仙者那一掌，几乎震碎了她全身经脉。若非她是血仙之体，生命力远超寻常修士，此刻怕是已经……”
话说到一半，白梦没有继续说下去。
池七虽然意识模糊，却能感觉到，那只手正握着她的手，掌心温暖，与她冰凉的指尖形成鲜明的对比。
“血仙……”清长风沉默了片刻，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她终究还是瞒不住了。”
“清长老，”玄妙和的声音慢悠悠地响起，带着他惯有的从容，“事到如今，也没什么意义了。林家寨那一战，她以命护白梦仙医，舍身从光阴仙者手中夺回人质，这些事，你我都看在眼里。她虽是血修，可心性……并非纯恶之辈。”
清长风没有立刻接话。
池七能感觉到那个男人站在不远处，周身的气息沉得像一块压在水底的巨石，复杂、纠结。
过了好一会儿，清长风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我知道。她救了白梦，也间接救了我们所有人。这份情，我清长风认。”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下来：“可问题是——帝临城那边，会怎么看？”
车厢里陷入了一阵沉默。
帝临城。
修仙界数一数二的大城，城主龙不凡，三天元修为，下辖清风门、千机阁等诸多宗门。
而她池七，是正道通缉的血修魔头，是人人得而诛之的“血魔”。
如今她的身份已经暴露，帝临城会接纳她吗？
“清长老说得是。”玄妙和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少了几分戏谑，多了几分凝重，“帝临城城主龙不凡，三天元修为，深不可测。他若知晓池七姑娘是血修，态度如何，谁也说不准。更何况，池七姑娘身上还背着通缉令，帝临城若要撇清关系，将她交出去……也不是不可能。”
“不会的。”
白梦的声音忽然响起，不大，却异常坚定，像一根钉子，稳稳地钉进了车厢里沉闷的空气里。
“帝临城的事，我来解决。”
清长风和玄妙和同时一怔。
“白梦仙医，”清长风皱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帝临城城主龙不凡，三天元修为，你一个一天元的医仙，能怎么解决？”
“清长老不必忧心。”白梦的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我自有办法。两位长老只管安心护送长生树，池七的事，交给我便是。”
玄妙和眯了眯眼，手中的骨制机关扇轻轻敲了敲掌心，似笑非笑：“白梦仙医，你这话说得轻巧，可帝临城那地方，可不是靠嘴就能摆平的。你到底有什么底牌，不妨说出来，也好让我和清长老心里有个数。”
“玄长老。”白梦轻轻唤了一声，语气不重，却让玄妙和下意识地收了声。
“有些事，现在还不能说。”白梦的声音柔了下来，却依旧坚定，“但我向两位保证，帝临城不会为难池七。至少，在我活着的时候，不会。”
车厢里再次陷入沉默。
这一次，清长风和玄妙和都没有再追问。
他们认识白梦这么久，自然知道这个看似温婉柔弱的医仙，骨子里有多倔强。她既然说了“能解决”，那就一定有她的道理。
“……好。”清长风终于开口，声音低沉，“白梦仙医，我信你。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若帝临城真的要对池七动手，你不许一个人扛着，必须告诉我们。”
“清长老……”
“她救了你的命，也帮了我们。”清长风的声音硬邦邦的却透着一股真诚，“这份情，我清长风记下了。帝临城若真要动她，先过我这一关。”
清长风说完，沉默了片刻，又缓缓开口，声音里多了一丝凝重：
“不过，有一件事，我必须说清楚。”
“池七的身份，毕竟是血修。”
“正道联盟那边，对血修的态度，你是知道的。”
“一旦她的身份暴露，正道联盟，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到时候，帝临城，能不能扛住正道联盟的压力，还是个未知数。”
“而且，城主龙不凡……”
清长风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城主的心思，深不可测。”
“他，到底会怎么对待池七，谁也说不准。”
“所以我们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玄妙和点了点头，机关扇轻轻摇着，眼中闪过一丝深思：
“清长风说得对。”
“城主的心思，确实，深不可测。”
“不过我倒是觉得，城主，未必会对池七不利。”
清长风一愣：“哦？为什么这么说？”
玄妙和却没有立刻作答，只是淡淡抬眸，看向静坐守着池七、缄默不言的白梦，笑意讳莫如深。
“此事不便在车内多言。我们先告辞。”
清长风瞬间会意，立刻压下心中疑惑，颔首拱手：“既如此，前路安危与长生树护送之事，便交由我二人。仙医安心留守照看池七，若有任何变故，即刻传信于我。”
“有劳两位长老。”白梦微微垂眸，轻声应下。
二人不再多留，动作轻缓地掀开马车车帘，依次踏出车厢。
车帘垂落，严丝合缝隔绝了车厢内外，将静谧温柔的内里，与外头肃然的夜风彻底分开。
直到彻底远离马车、走到商队队伍外侧的僻静处，确认无人听闻，玄妙和才停下脚步，啪的一声合起手中机关扇，低声道出了方才未说完的推演。
“你方才疑惑，我为何断定龙不凡不会为难池七？”
清长风蹙眉：“正是。白梦仙医纵然医术绝世，可终究修为低微，何以撬动堂堂帝临城主，抗衡整个正道联盟的压力？”
玄妙和眸光深邃，声音压得极低，条理分明，层层剥开真相：
“你我与白梦相交数载，她向来超然物外，不拜山头、不附宗门，从不参与帝临城任何纷争，与人相交只论医道，不谈权势。”
“单凭救命之恩、医患交情，顶多让龙不凡卖她一次薄面。可包庇一位榜上有名、正道必杀的血修，等于公然和正道联盟为敌。”
“这份代价太重，区区人情，绝对不够。”
清长风心头微动，已然隐约猜到答案。
玄妙和继续低声推演，字字笃定：
“唯一的可能——白梦仙医与龙不凡，绝非普通旧识。”
“她敢毫无底气顾忌，独自揽下帝临城所有压力，敢笃定无人能动池七，是因为她手里最大的底牌，就是龙不凡本人。”
“她与那位高高在上、心思难测的城主大人，也许藏着一段无人知晓的渊源。”
夜风拂过二人衣袍，清长风伫立原地，神色震动，良久才缓缓吐出口气。
“原来如此。”
所有不合理的笃定，所有超乎常理的底气，此刻尽数说得通了。
不是白梦不惧强权，是她背后，站着整片帝临城。
“此事是绝密。”清长风神色凝重，低声叮嘱，“看破不说破，切勿对外泄露半分。否则不仅会陷白梦仙医于被动，更会无端招惹龙城主的猜忌。”
玄妙和微微颔首，眸中笑意收敛，只剩沉稳：“我自然知晓。只需心中有数，暗中照拂便可。”
两人就此定下默契，压下心中波澜，转身奔赴前路，各司其职，暗中为马车一行保驾护航。
车厢之内，重归寂静。
白梦没有说话。
池七能感觉到，握着她的那只手，攥得更紧了一些。
车厢外，商队的车轮碾过碎石路面，发出沉闷的“咕噜咕噜”声。
风从车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一丝荒野的凉意。
池七的意识再次沉入黑暗。
但这一次，黑暗里似乎多了一丝暖意。
那是白梦掌心的温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