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帝临城,池七一路向南奔逃。
她没有明确目的地,唯有不停向前疾驰。
心底只有一个念头:自己跑得越远,白梦便能越安全。所以她不能停下,也不敢停下。
头一日尚且太平无事。
无垠荒野寸草不生,漫天黄沙翻卷,呼啸狂风掠过大地。池七孤身穿梭其间,身形快若惊电。
体内血仙之力奔腾翻涌,源源不断供给力量支撑她不断赶路。
可她心里清楚,这般透支绝非长久之计。
精血终究有限,一旦精血彻底耗竭,她便会沦为毫无反抗之力的废人。
她必须在油尽灯枯之前寻得一处藏身之地。
可这偌大世间,哪里才有真正的安身之所?
池七心底泛起一抹苦涩的苦笑。
自记事起,逃亡便是她的宿命。
血廖泉、竹林、匪路山、荒天道、林家寨,再到短暂安稳的帝临城,她始终在流离奔命。
只是从前逃亡,是为保全自己。
而这一回,她拼尽全力逃窜,全部是为护白梦周全。这份重担压在肩头,绝望感前所未有地汹涌。
第二日,祸事如期而至。
池七穿行在幽深密林之中,骤然之间,数道凛冽刺骨的杀意自四面八方笼罩而来。
池七脚步骤然顿住,浑身肌肉紧绷,幽蓝瞳孔猛地收缩。她被包围了。
“出来。”池七嗓音低沉冷冽,“躲躲藏藏,算什么本事。”
四下一片死寂。
下一刻嗖嗖破空之声接连炸响,数十道人影自林木间窜出,顷刻间将池七团团围困。
各色道袍交错,法器寒光凛凛,一张张面孔写满赤裸裸的贪婪与杀意。
所有人皆是奔着仙帝传承而来。
“血修魔头池七!”一名白袍中年修士踏出人群,厉声呵斥,“你手握仙帝传承秘地,速速交出!今日若是不从,便是你的死期!”
池七抬眼望向众人,眼底不见半分怯惧,一声冷笑回荡林间:“仙帝传承?我不知道你们所言何物。让路,否则死。”
白袍中年面色骤变,万万没料到身陷重围的池七依旧这般强硬。
“好!敬酒不吃吃罚酒!诸位,动手!生擒她,逼问传承下落!”
“杀——!”
大批修士蜂拥冲杀而上,一件件法器流光璀璨,裹挟凌厉威势直扑池七。
池七身形骤然爆发,血仙之力全力运转,血色残影在人群之中来回穿梭。
掌心凝聚浓烈血光,每一击都裹挟可怖破坏力。
砰砰砰!
沉闷碰撞声接连不绝,数名修士接连被狠狠震飞,口吐鲜血重重摔落在地,生死未卜。
池七修为虽仅仅停留在一天元,可血仙之体得天独厚,实际战力远超同阶。
围杀她的大多只是凡境修士,仅有寥寥几人踏入一天元,一时之间根本困不住她。
但池七内心并未松懈。
眼前这批人不过是先头斥候,真正强大的追兵还在后方步步逼近。若是拖延下去,高阶修士赶到,她再无脱身机会,必须立刻突围。
交手间隙,池七飞快扫视四周局势,南方防线最为薄弱,仅有寥寥数名凡境修士把守。
她深吸一口气,血仙之力催动到顶峰,身形化作一道血色流光径直向着南方猛冲。
“拦住她!”白袍中年厉声大吼。
已然晚了。
池七速度快到极致,转瞬便冲破防线,那几名守御的修士甚至来不及反应,便被强横力量掀飞出去。池七身影一晃,彻底隐入密林深处。
“追!她跑不远!”中年修士怒声咆哮,大批人马紧随其后疯狂追赶。
池七不敢有片刻停歇,拼尽一切全力狂奔。身形如血色闪电撕裂密林,沿途树木应声断裂,枯叶漫天纷飞。
可这般狂暴爆发,也在飞速消耗她的精血。脸色一点点褪成惨白,呼吸愈发粗重急促。
她快要撑不住了。
可脑海之中只有白梦的模样,这份念想支撑着她咬牙硬扛。
整整一天一夜不停奔逃。
密林、荒野、山川、江河,尽数被她甩在身后。她早已分不清自己身在何方,心中只剩一个念头,不能停下。
身体终于抵达极限,精血损耗大半,面色惨白如纸。内伤外伤层层叠加,再继续赶路,精血耗尽便会身死道消。
池七寻到一处隐蔽山洞闪身而入。
背靠冰冷岩壁大口喘息,周身遍布伤痕,法器割裂的伤口、法术灼烧的焦痕,还有强行催动血仙之力留下的内里创伤。
鲜血浸透衣衫,顺着肌肤滴落在地面。
她咬牙取出数瓶普通疗伤丹药,尽数吞入腹中。丹药化开,一缕温热药力流转经脉,勉强修复部分伤势。可丹药品阶有限,面对这般重创收效甚微。
若是白梦在此,便能为她调理伤势。可此刻孤身一人,一切只能依靠自己。
池七闭起双眼,靠在岩壁之上静静调息休养。
脑海不受控制地浮现一幕幕和白梦相伴的画面:烧水沏茶的背影,月下温柔的笑颜,肩头安稳的睡颜,还有离别那夜熟睡的脸庞。
眼眶微微发热泛红,她指尖轻轻抚上自己的唇,仿佛还残留那一夜浅吻的温度。
“白梦……”微弱的声音带着哽咽,“你一定要好好的。等我了结这一切,我一定回去找你,一定。”
山洞之中冷风习习,带来阵阵寒意。池七蜷缩几分,继续闭目调息。前路吉凶难料,可为了白梦,她绝不能倒下。
池七在山洞之内休养整整一日。
身上伤势稍稍好转,可损耗的精血依旧没能复原。危机并未远离,追杀的人马迟早会搜寻至此,此地不宜久留。
她撑着身子缓缓站起,周身旧伤隐隐作痛。
自记事开始,受伤于她而言早已如同家常便饭。
走出山洞,外面日光正好,可池七无心欣赏景致。
辨认方位之后,身形一闪,再度向着南方亡命奔逃。
逃亡的第三日,追杀的攻势愈发猛烈。
追来的修士数量越来越多,修为层级也节节攀升。
从最初大批凡境,到一天元,如今,二天元的强者已然现身。各大势力终于派遣真正的高手前来。
池七行事愈发谨慎,稍有不慎,便会殒命于此。
那日午后,她穿行在茫茫荒漠之中。
一股磅礴雄浑的气息自前方遥遥压来。
池七瞬间绷紧全身,脚步顿住,幽蓝瞳孔骤然紧缩。前方有强者,一位二天元高手。
“出来。”池七冷声道。
荒漠尽头,一道灰袍老者缓步走来。面容清癯,目光锐利如锋,手中握持一柄拂尘,周身威压浩荡,乃是二天元巅峰的实力。
“血修魔头池七。”老者声音沉沉,“老夫等候你多时。交出仙帝传承的所在,留你一条全尸。如若不从,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池七直视对方,心底十分清楚,自己绝非此人对手。一天元与二天元之间,是宛若婴儿与成年人一般难以逾越的鸿沟。
纵然她身负血仙之体,战力远超同阶,面对二天元巅峰依旧差距悬殊。
可她不能认输。为了白梦,她绝不屈服。
“想要传承,便凭本事来取。”池七一声冷笑。
血仙之力轰然运转,血色光华汇聚掌心,她不顾一切直冲老者。
老者眼底掠过一抹浓浓的不屑:“蚍蜉撼树,不自量力。”
拂尘一挥,一道灰蒙蒙的磅礴劲气呼啸砸向池七。
轰隆一声巨响!
池七直接被巨力狠狠击飞,半空中喷出一大口鲜血,重重摔落在黄沙地上。
“噗——”猩红的血液浸染沙土。
池七挣扎着勉强爬起,身躯不停颤抖,伤势进一步加重,可眼底的倔强不曾消减半分。
“再来!”
她再度催动血仙之力冲上前去。
结局依旧没有改变。
又是一声巨响,池七再度被轰飞,重重砸落在地,浑身剧痛,再也无力起身。
老者缓步走到她身前,拂尘尖对准池七咽喉,杀气毕露。
“最后问你一遍,仙帝传承,交还是不交。”
池七瘫倒黄沙之上,大口喘息,身体已经濒临极限,精血损耗惨重。她心知今日或许就要殒命于此。
但传承的秘密绝不能吐露分毫。那是白江山以性命换来的机缘,是她许下的承诺,她绝不能背弃。
“想要……仙帝传承……做梦。”池七气息微弱,字句却满是不屈。
老者勃然大怒:“冥顽不灵,那老夫便成全你!”
拂尘锋芒刺出,直取池七咽喉。
池七缓缓闭上双眼。这一劫,她躲不过去了。
她不后悔。
至少白梦可以安然无恙,她守住了对白江山的诺言。唯一的遗憾,是再也见不到白梦,无法兑现归来的约定。
“白梦……对不起……我怕是回不去了……你一定要好好的。”
就在拂尘即将刺穿她咽喉的刹那。
咻——尖锐破空声骤然划破荒漠。
铛!
金铁交鸣巨响震耳,老者手中拂尘直接被剑光震飞脱手。老者身躯巨震,连连后退数步,脸色大变。
“什么人!胆敢插手老夫之事!”
荒漠远处,一道身影缓缓行来。
规整道袍裹住身躯,棕发,面容清冷淡漠,手中握着那柄朴素无华的铁剑。
他显露出来的修为仅仅只是凡境,可方才那一剑爆发的威力,却骇人听闻。
老者神色剧变:“你究竟是谁?”
年轻男子全然不予回应,目光落在倒地的池七身上,眼底没有丝毫情绪起伏。而后转头看向老者,语调平淡冰冷,只吐出一个字:“滚。”
老者被彻底激怒:“狂妄!既然你找死,老夫便一并了结了你!”
拂尘再度挥出,浑厚力量席卷而出。
年轻男子手中铁剑轻轻一挥。
咻!一道快到极致的剑光一闪而过。
噗嗤一声闷响。
剑光径直洞穿老者咽喉。
老者浑身僵住,低头望着脖颈间的伤口,眼中写满难以置信,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身躯轰然倒地,就此毙命。
剑无心收回铁剑,连地上的尸体都不曾多看一眼,目光重新落回奄奄一息的池七身上。
躺在黄沙之中的池七望着来人,幽蓝瞳孔写满震惊。
是剑无心。
为何他会在此地,还出手救下自己?无数疑云涌上心头,可她早已耗尽全部力气,来不及思索。眼前天旋地转,意识彻底沉沦黑暗。
陷入昏迷的最后一瞬,她脑海之中浮现白梦温柔温暖的笑脸。
“白梦……我好想你。”
池七彻底失去知觉。
剑无心静静伫立,垂眸望着昏迷的女子,久久不动,脸上依旧没有半分情绪。
片刻之后,他俯身,将池七扛在肩头,转身向着荒漠深处迈步走去。
背影孤冷,脚步沉稳。
他已经等候这一日太久。
如今池七终于落入他的手中,这一次,他绝不会再让她逃走,绝对不会。
狂风席卷荒漠,漫天黄沙飞舞,老者的尸体很快便被流沙缓缓掩埋,仿佛从未出现过。
池七与剑无心的身影,消失在茫茫荒漠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