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习符修,远比池七预想的要艰涩。
符修以灵力为引,神念作笔,于虚空勾勒符文,牵引天地法则,以此迸发力量。
这对修士的精神力与力量掌控,有着极高要求。池七虽身负血仙之体,和符道天生契合,可终究是从零起步,初学之时处处掣肘,学得颇为吃力。
所幸白江山是极好的师长。
平日里嘴上刻薄爱打趣,传道授业之时却格外耐心细致。每一道符文的纹路、运笔诀窍、施展要害,全都讲解得通透分明。
池七学得格外刻苦。
她心里清楚,白江山的残魂已然油尽灯枯。她必须赶在他消散之前,尽可能多的将传承收下。
三日光阴转瞬即逝。
别院窗前,池七闭目静坐,指尖萦绕一层淡淡的赤红微光。指尖悬空,缓缓描摹一道繁复符文,每一笔起落都精准到位,隐隐裹挟汹涌力量。
最后一笔落下。
符文骤然爆出血色光华,自指尖脱射而出,重重轰击在屋舍墙壁之上。
“轰——!”
巨响震得屋宇轻颤,墙面被砸出一处深深凹痕。血色光晕在凹痕之上闪烁数息,而后缓缓湮灭。
池七睁开双眼,望着墙上的坑痕,幽蓝眸底掠过一丝浅浅的满意。
血纹符。
这是白江山传授于她的第一道攻伐符箓。
以自身精血为引,绘出血纹,催动血仙之力打出杀伤。
虽说此刻她施展出来的威力,连白江山的万分之一都尚且不及,但至少,她已经真正掌握。
“不错。”白江山的声音自识海响起,带着几分赞许,“三日便可修成血纹符,比老夫预料得要快。你的天赋,确实难得。”
池七默然静坐,暗暗体察体内耗损的精血,眉头微微蹙起。
绘制血纹符,会耗去她大量精血。纵然血仙之体恢复力强横,这般持续消耗,依旧让身体负担沉重。
“觉得精血损耗过大?”白江山轻笑一声,“这是必然。尤其是血符双修,本就以血为根基,耗血在所难免。待你日后修为精进,本源雄厚,这点消耗便不值一提。”
池七轻轻颔首:“我明白。”
“血纹符你已然掌握。”白江山语气再度郑重,“接下来,老夫教你第二道符箓——镇岳符。”
“说来那清小子的剑就叫镇岳,镇岳符属防御符箓。引精血绘符文,借土之法则凝出坚不可摧的护盾,足以抵挡高阶仙者的攻势。”
“这一道对你至关重要。你的攻伐凌厉,可防御向来是你的软肋。修成镇岳符,你的活命本事便能大增。”
池七点了点头,阖上双目,潜心参悟镇岳符。
又三日匆匆而过。
这六日之间,池七相继修成镇岳符与传送符。镇岳符御敌守身,传送符用于短距离挪移逃生。
攻、守、逃,这三道,便是符修最基础,也最实用的根基符箓。
纵然进境飞快,可源源不断的精血透支,也在不断摧残她的身体。
这些时日,池七面色一日比一日苍白,偶尔还会压抑不住喉间腥甜,咳出鲜血。
这件事,她没有告诉白梦。
她不愿看见白梦为自己忧心焦虑。
她的时间不多了。白江山的时间,更是所剩无几。她要抓紧每一分时光,汲取传承。
第七日夜。
窗前烛火摇曳,池七闭着眼端坐。指尖流转浓烈的赤红光晕,正在勾勒一道前所未有的繁复符文。纹路盘绕交错,每一笔都隐隐蕴藏毁天灭地的威势。
这是白江山教给她的最后一道符箓,亦是威力最强的一式。
终极符术·血符焚天。
燃烧自身全部血仙本源为引,以精血献祭,撬动天地法则,释放出足以重创三元仙者的恐怖力量。
可施术代价,便是施术者的性命。
“此术,非生死绝境万万不可动用。”白江山的声音轻而凝重,“一旦催动,十死无生。记住了吗。”
池七缓缓睁眼,指尖成型的符文点点消散,幽蓝瞳孔盛满沉肃。她微微点头,声音低沉:“记住了。”
“好。”白江山的笑意带着几分释然,“基础符道,老夫尽数交付于你。至于更深奥的奥义,待往后寻得红符仙帝遗留传承,你自可继续参悟。”
池七心口一沉。她听得明白,这句话,便是离别预告。
“红符仙帝的传承……究竟在何处?”池七的声音微微发颤。
白江山短暂沉默,语声裹挟着敬重缓缓传来:“极北冰原深处,存有一座万古遗留的遗迹。那是红符仙帝陨落之前亲手留下的归处。”
“她的传承便藏在遗迹之内。只是遗迹被她以无上符法重重封印,唯有血符同修之人,方能破开禁制踏入其中。”
“你身负血仙之体,如今又习得符道,恰好契合条件。”
“待你修为足够,便前往极北冰原去找寻那处遗迹。拿到传承,你方能窥见真正完整的符道。”
池七牢牢将这个地点刻入心底。极北之地,冰原深处,万古遗迹。她不会忘记。
“该教的都教完了,该叮嘱的,也都说尽。”白江山的声音衰败得愈发厉害,如同风中残烛,摇曳欲灭,“小丫头,老夫……要走了。”
池七浑身骤然僵住,手掌死死攥紧腰间红符,指节泛白。红符的红光已经黯淡到近乎看不见,仿佛下一刻便会彻底熄灭。
“白江山……”池七嗓音低哑,藏着抑制不住的哽咽,“你……”
“别这般模样。”白江山笑声坦荡,满是看开一切的释然,“老夫活过万万年,早已足够。消散之前,遇上你这般有意思的小丫头,还能把一身符道托付出去,此生再无遗憾。”
“往后,好好活下去。莫要丢了老夫的脸面。”
池七眼眶通红,嘴唇不住翕动,千言万语堵在喉咙。良久,极轻极轻的两个字自心底飘出,似一缕微风:
“……师父。”
声音微弱,转瞬几近消散,却清清楚楚落进白江山的感知之中。
识海之中白江山的虚影微微一滞,随即开怀大笑,那笑声里也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与温热。
“好。”他轻声应道,“我的好徒弟。”
“老夫……去了。”
话音落下的一瞬,红符骤然迸出一道耀眼金芒。
此刻池七正失声痛哭,泪水不断滚落,满心皆是别离的酸涩。金光自符中腾跃而出,在池七身前凝出一道朦胧人形。
白衣长袍,容貌俊逸出尘,宛若自万古画卷之中走出的仙人。
他静静望着泪流满面的池七,浅浅一笑。
在他的心底,一道无声的念想悄然响起:再见了,老友,毕竟这红符,只有本人才能开启。
紧接着身影一点点变得透明,拆解成漫天细碎金色光点,悠悠飘散在夜色里。“白江山——!”
池七失声痛呼,伸手奋力去抓那些纷飞光点。指尖掠过,却什么都握不住。
点点金光穿过指缝,一点点消融在空气之中。
掌心之中,红符彻底失去所有光泽,化作一块平平无奇、冰冷粗糙的石块。
那个平日里爱唠叨,却屡屡在危局护她周全的前辈。
终究消散了。
池七双膝重重跪倒在地,双手捧着那块冰冷石片,久久伏在原地。滚烫泪水不受控制滚落,一滴滴砸落在红符表面,晕开浅浅水痕。
“师父……”
她喃喃低语,声音哽咽破碎,盛满无尽悲戚。
“我记下了。”
“我会好好活着。”
“绝不会给你丢脸。”
窗外月华如水,夜色浓稠寂静。
屋内,池七跪伏在地,掌心托着失去光芒的红符,许久不曾起身。
石块冰冷死寂,再也没有往日温润的红光。唯有池七心知,这里曾经寄宿过一位万古残魂,一位亦师亦友的长辈,一段永远镌刻心底的过往。
白江山已然离去。
但他的符道、他的嘱托、他的意志,尽数留在了池七身上,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