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大典落幕的第二日,池七便察觉到异样。
白江山的声音,一日比一日虚弱。
从前,纵然他也会陷入沉寂,可大多时候总在池七识海之中絮絮不休。
时而吐槽池七是木头脑袋,时而指点她修炼法门,又或是讲起万古岁月以前的奇闻轶事。
可这两日,他开口的次数愈发稀少。
偶尔出声,嗓音沙哑干涩,如同风烛残年的老者,仿佛下一刻便会气息断绝。
池七的心一点点沉落下来。
她心里清楚,白江山的状况很不好。
入夜,池七独坐别院窗前,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幽蓝眼眸覆上一层浓重的凝重。
她深吸一口气,在心底低声呼唤。
“白江山。”
一片静默。
许久之后,白江山的声音才缓缓传来,沙哑虚弱,仿佛自极遥远的虚空飘荡而来。
“……嗯?”
“你怎么了。”池七心绪沉下,“这几日你越来越虚弱,到底发生了何事?”
白江山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话语里藏着一缕浅浅苦涩。
“小丫头,终究还是被你察觉了。”
“究竟是什么事?”池七的声音愈发紧绷。
“老夫这一缕残魂,快要撑不住了。”白江山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老夫本体尚在仙界。这缕残魂,是万古之前,留存于红符之内的一丝执念。”
“这些年岁残魂一直陷入沉睡,直到你拿到红符,老夫才得以苏醒。”
“可残魂终究只是残魂,没有本体作为根基,本就存续不了多久。”
“这段时日,替你疗伤,封锁光阴仙者遁术,护你神魂……每一次出手,都在不断耗损残魂本源。”
“如今老夫残魂力量,已然近乎耗尽。”
“时日无多了。”
池七身躯猛地僵住。嘴唇翕动,千言万语堵在喉头,竟半个字也说不出口。
白江山。那个平日里贫嘴唠叨,嘴上不饶人,却始终在暗处护着她的万古仙帝。
每一次生死关头,都是他出手相护的前辈。
那个早已被她习惯,常驻在自己心底的存在。
如今,他就要消散了。
“……就没有办法吗?”池七的声音微微发颤,“寻一具新的载体,或是别的法子……”
“行不通。”白江山淡淡一笑,语气带着几分释然,“残魂没有本体依托,消散乃是天道定数,谁也无力逆转。”
“老夫活了万万年,早就活够本了,而且,又不是真死了。”
“消散之前,能够遇上你这么个有意思的小丫头,这一趟,也算不虚。”
池七默然,手掌死死攥住腰间红符,指节泛白。
红符光晕较之往日黯淡许多,好似一盏油尽灯枯的灯火。
她心里明白,白江山所言皆是事实。残魂本源耗尽,便是彻底消散,天道规则面前无从更改。可心底,却万般不愿接受。
“小丫头,别这般消沉。”白江山语气忽然轻快几分,像在劝慰闹脾气的孩童,“老夫并非彻底消亡,我的本体依旧身在仙界。说不定来日你飞升仙界,还能与本体相见。”
“到那时,老夫请你痛饮一番。”
池七嘴角微微抽动,都到这般境地,这老头依旧不改贫嘴本性。眼眶却不受控制地泛起湿热。
“……好。”池七声音低沉,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我记下了。待我飞升,必定寻你喝酒。”
“这才对。”白江山的声音透出几分满意,“好了,莫要说这些伤感的。趁老夫尚且余下一点残魂力量,传你一些东西。”
“传我什么?”池七一怔。
“符修。”白江山的语气骤然郑重,“老夫乃是符修一脉的始祖,一身符道本领通天彻地。如今我将要消散,这身本事,总不能随我一同归于虚无。”
“所以,老夫打算,将符道传承交付于你。”
池七瞳孔骤然收缩。
“传给我?”她声音带着几分恍惚,“可我是血修,并非符修,我……”
“你的确是血修。”白江山打断她的话,话语意味深长,“可你可知晓,你的血仙之体,与符道的契合程度,高得惊人。”
“老夫历经万古,见过无数修士,却从未见过如你一般,血仙体质和符道如此相融之人。”
“你可知其中缘由?”
池七轻轻摇头:“不知道。”
“因为真正的符修之祖,并不是老夫。”白江山的声音低沉下来,裹挟着真切的敬意,“另有其人。”
“另有其人?”池七满脸愕然。
“嗯。”白江山缓缓道,“她叫红符仙帝。”
“红符仙帝?”池七疑惑不解,这个名号,她从来没有听过,“她是谁?”
“万古之前,真正开创符修一脉的始祖。”白江山言语满是敬重,“她以血入符,借符证道,开辟符修大道。她的符法通天,连老夫都自愧不如。”
“可她的存在,渐渐被世间遗忘。”
“万古之前一场惊天大变,红符仙帝为守护某样事物,付出惨重代价,最终陨落。”
“她身死之后,一身传承也随之销声匿迹。”
“后世世人皆以为符修由老夫开创,却不知真正的源头,是她。”
“唯有老夫知晓真相。”
“因为,她是老夫此生最好的挚友。”
池七陷入沉默。垂眸看向腰间那枚红符,幽蓝眼底翻涌着巨大的震惊。
原来这枚一直伴她左右的红符,不属于白江山。
而是红符仙帝之物,那位真正的符道始祖的遗物。
“这下你懂了?”白江山的声音缓缓响起,“你的血仙之体和符道天生契合,是因为你与红符仙帝,本就是同类。”
“你们,皆是以身血入大道。”
“红符仙帝血符双修。而你身负血仙之体,生来便适合修习符道。”
“这也是红符会认你为主的缘由。”
“你,是红符仙帝选中的人。”
池七身子微微一颤。
指尖抚过腰间红符,感受那一缕微弱温热,心口酸涩翻涌。
红符仙帝。真正的符修始祖。
以血化符,以符证道。与她一样,踏血而行。
“……我明白了。”池七深吸一口气,声音坚定,“你教我吧。我想学。”
白江山欣然一笑。
“好。”语气满是期许,“自今日起,老夫传授你符修之道。”
“老夫残魂存续已经不多,但起码可以将根基尽数教给你。至于更高深的奥义……待往后你寻到红符仙帝遗留的传承,便可自行参悟。”
池七点头:“嗯。”
“来吧。”白江山神色肃穆,“闭上双眼,凝神静气,调动体内血仙之力,试着将力量引至指尖……”
池七阖上双目,遵从白江山的指引,开始修习符修。
窗外月华如水,夜色浓稠。
屋中,池七静坐窗前,双目紧闭,指尖萦绕淡淡的赤红微光。腰间红符漾开微弱光晕,似是在遥遥呼应,又似在静静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