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盛放整整一个时辰，才缓缓归于沉寂。
漫天流光消散，夜空重归静谧，只余下寥寥疏星，在墨色天幕之上微微闪烁。
广场之上的人潮也渐渐散去。
百姓与修士三三两两结伴谈笑，向着各自居所归去，脸上依旧留着意犹未尽的笑意。
白相守领着白梦与池七，朝着城主府的方向缓步而行。一路之上，三人都未曾多言。
白梦轻轻靠在池七肩头，眉眼噙着幸福的笑意，双目微微阖起，似是还沉浸在方才烟火漫天的回味之中。
池七走在她身侧，一手稳稳虚扶着她的腰肢，另一只手收在袖袋，指尖微微蜷缩，心底反复回味方才相拥时那真切温热的触感。
白相守走在前方，背对着二人，唇角噙着浅浅弧度，不曾回头。
有些心意不必诉诸言语，一个拥抱，便已然胜过千言万语。
三人回到城主府时，已是子时。
府内一片寂静，绝大多数人已然安歇。
唯有长廊尽头几盏油灯静静燃着，昏黄光晕透过门缝，在青石地面投下片片暖光。
行至别院门前，白相守停下脚步。
“到地方了。”她转过身看向两个姑娘，语气随意，内里却藏着一抹温柔，“夜深了，你们早些歇息。”
白梦颔首：“娘也早些休息。”
“晓得晓得。”白相守摆了摆手，转身便要离去。
可才走出两步，脚步倏然顿住，回过头，目光直直落向池七，神色骤然郑重。
“池七。”
池七一怔，应声：“在。”
“我不在乎你出身如何，也不计较你过往经历过什么。”白相守眼神深邃，审视而认真，“我只问你一句，你对梦儿，可是真心？”
池七身躯微微一僵，迎上白相守的目光，沉默片刻。
而后，她一字一顿开口，声音低沉，却无比笃定：
“是。”
“我对她是真心。”
“此生此世，皆是。”
白相守久久凝望着她。许久，才缓缓点头，神色恢复平日的洒脱：
“好，我信你。”
“牢牢记住今日这番话。倘若你敢负梦儿，就算拼尽我这条性命，我也绝不会放过你。”
池七语气坚定：“我不会。”
“但愿如此。”白相守深深看她一眼，旋即转身，大步消失在长廊的暗影之中。
池七立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久久不语。
白梦上前轻轻握住她的手掌，柔声宽慰：“别往心里去，我娘向来刀子嘴豆腐心。”
池七转头看向她，轻轻摇头：“我没有介意。”
她顿了顿，气息放得柔和，“她是你的母亲，护着你，理所应当。”
白梦望着池七，深紫色眼眸慢慢蒙上一层水雾。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倚靠过来，将脸颊埋进池七的肩头。
池七身体微滞，随即抬手，缓缓将她拥住，下巴轻抵在她发顶，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草药清香。
二人就这般静静相拥在别院门前。长廊油灯昏黄，柔光覆在两道身影之上，晕开一圈温暖金边。夜色安宁，岁月仿佛在此刻放缓脚步。
良久，两人才缓缓分开。
白梦抬眸，眼底盛满温柔笑意：“不早了，我们进屋吧。”
“嗯。”池七应声推开院门，与白梦一同踏入别院。
院内安安静静，月华透过窗棂洒落地面，铺出一片银白清辉。池七抬手点燃油灯，昏黄灯火瞬间充盈整间屋子。
白梦走到桌边落座，抬眼看向池七，眸中情意融融。
被她这般目不转睛望着，池七耳根泛起薄红，别扭地偏过头：“……看什么。”
“看你。”白梦浅笑，声音温柔如春风，“你很好看。”
池七耳尖红得更甚，走到桌边坐下，刻意避开她的视线。白梦瞧着她这副窘迫模样，忍不住莞尔，伸手握住池七的手。
“池七。”
“嗯。”
“今日，我很开心。”
池七侧过头，撞进她盛满灯火倒影的眼眸，低声回应，藏着不易察觉的缱绻：“我也是。今天……我也很开心。”
白梦笑意加深，握紧了她的手掌。
二人就这般对坐桌前，十指相扣，默默凝视彼此，无需多言。有些情愫，已然悄然改变。
油灯暖光笼罩二人，窗外月色如水，夜色愈发深沉，四下静谧安然。
后半夜，池七躺于床榻，睁着眼望着头顶纱帐，毫无睡意。
今日种种画面如同走马灯，一遍遍在脑海流转。
大典开幕、祭天观礼、沿街游城、天街灵食首饰、花灯如海、漫天烟火，还有那一个刻骨铭心的拥抱。
桩桩件件历历在目，心底反反复复漾开暖意。
自小挣扎于荒野厮杀，她从未拥有过这样一天。热闹、温存、浪漫、真切的幸福，一切都太过陌生，虚幻得如同一场幻梦。
“哟，小丫头，还没睡？”白江山的声音忽然自心底响起。
“……闭嘴。”池七在心底冷声道，耳根却不受控制地发烫。
“还害羞了。”白江山笑声更甚，“行行行，老夫不打趣你。不过说实话，今日的你，和往日全然不同。”
池七默然。
她心里清楚。
往日的自己冷硬嗜血，时刻戒备，如同时刻准备搏杀的野兽。
可今日，她卸下层层防备，心底生出柔软，甚至主动拥抱了白梦。
这般模样，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这未必是坏事。”白江山的语调敛去戏谑，添上几分郑重，“人这一生，不该只剩刀光血影。总该体会几分人间暖意。”
池七沉默许久，在心底缓缓回道：“我明白。”
“可我也清楚，这样的日子不会长久。”话音裹着一丝浅浅苦涩，“毕竟这般幸福，于我太过奢侈。”
白江山陷入长久的沉默。隔了半晌，才缓缓开口，满是沧桑感慨。
“小丫头，老夫见过世间无数人与事。见过权欲当前兄弟反目，见过利益相争父子结仇，见过为求长生不择手段，见过追逐大道抛弃亲情。”
“却极少见到你这样的人。双手染满鲜血，被整个正道追杀，性命悬于一线，心底却依旧守着一份柔软，期盼着一点温暖。”
“这份本心，弥足珍贵。”
池七静静听着，没有出声。
“不必思虑太多。”白江山语气又恢复几分洒脱，“至少此刻，你真切拥有过幸福，这便足够。往后风波，留给往后。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你池七什么时候惧怕过？”
池七唇角极淡地向上弯起。
“……我知道了。多谢，白江山。”
“谢什么。”白江山哼了一声，语气别扭，“老夫只是不想看你一副郁郁寡欢的模样。好了，闲话到此，睡觉。”
神识归于平静。池七闭上双眼，将心中万千顾虑尽数压下。
至少此刻，她是幸福的。这就够了。
风雨来日再挡。
她带着一抹浅淡笑意，缓缓沉入梦乡。窗外月华如水，万籁俱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