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七那股不祥的预感，很快便应验了。
白相守挥了挥手，几名侍女立刻围拢上来，七手八脚便将池七往内室推去。
“你们干什么！”池七又惊又怒，当即想要反抗。可白相守就倚在门口，威压若有若无弥散开来，沉沉压在她身上，令她浑身僵滞，分毫动弹不得。
“别白费力气挣扎了。”白相守抱臂靠在门框上，一副看好戏的模样，“你打不过我，乖乖配合，还能少受些苦头。”
池七咬紧牙关，幽蓝眼眸盛满不甘，死死瞪着她。
万般无奈之下，池七只能闭上双眼，任由侍女们摆布。
最先便是沐浴。
侍女抬来一只硕大木桶，桶中热水氤氲升腾，水面铺满缤纷花瓣，满室萦绕浓郁花香。
池七被扶着坐入桶内，温热的泉水裹住身躯，花香丝丝缕缕钻入鼻腔，只叫她浑身处处都透着别扭。
“别一副扭捏模样。”白相守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几分戏谑，“女孩子沐浴，有什么好羞的。”
池七内心暗自叹气。
她并非害羞，只是全然不习惯，可也只能默默忍受。
侍女执起柔软布巾，动作轻柔地替她擦拭躯体，小心翼翼，如同对待一件易碎珍宝。
池七浑身紧绷，僵直得宛若一尊石像，任由旁人摆布。
好不容易沐浴完毕，侍女替她拭干水汽，为她换上一身素白中衣，随即将她按坐在梳妆台前。
铜镜镜面光洁，映照出一张苍白却轮廓绝美的脸庞。
池七望着镜中的人影，微微失神。
她已经许久没有好好端详过自己。
白发霜雪，幽蓝瞳眸，一道浅疤自眉骨斜斜延伸至下颌，往日一身利落短打，手掌布满厮杀留下的厚茧。
而如今，她安坐镜前，被一众侍女环绕，将要被梳妆打扮成一副光鲜模样。
这般处境，荒谬得近乎不真实。
“别发呆了。”白相守迈步走入内室，站在池七身后，看向铜镜里的人影，微微颔首，“底子倒是极好，就是太过素淡。来，给她上妆。”
侍女当即各司其职。
一人取来胭脂，轻轻点拍在她双颊；一人捏起眉笔，凝神细细描摹眉峰；另有一人蘸取口脂，轻点在她唇瓣。
池七端坐在椅子上，身体僵硬得如同木偶。柔软毛刷轻扫面颊，带来阵阵细碎痒意，让她浑身不适。
妆容终于完毕。
接下来便是梳发。
池七一头白发如雪似霜，又长又顺滑，散落在背后好似一匹皎洁白绫。
侍女执梳缓缓梳理，取一支精致玉簪，将半缕长发挽起束于脑后，余下发丝自然垂落，衬得她肌肤莹白，眉眼清绝。
“好了，换衣裙。”白相守拍了拍手，语气满是期待。
侍女捧着一袭华服上前。
那是一件深红色长裙，裙摆绣满金灿灿的凤凰纹样，领口袖口滚着蓬松雪白狐毛，腰间束一条鎏金腰带，腰侧悬着一块温润玉佩。
整件衣裳华贵繁复，贵气扑面而来。
“快换上。”白相守出声催促。
池七咬了咬唇，瞥了一眼身后的白相守，终究认命接过衣裙。
她侧过身，在侍女的协助之下换上长裙。
衣裳剪裁合身，仿佛专为她量身而制。
深红衣料衬得肤色愈发胜雪，白发与艳红交相辉映；金线绣就的凤凰纹样在光下流光熠熠；雪白狐毛衬出脖颈线条纤细优美，气质清冷孤绝。
池七站在铜镜之前，望着镜中人，一时间恍惚失神。
这……真的是自己吗？
镜里女子白发垂落，幽蓝眼眸沉静，脸颊那道浅疤非但没有折损容貌，反倒平添几分冷艳风骨。
红衣如火，金纹灼灼，狐毛素白，整个人好似一朵绽放在冰山之巅的红莲，冷艳，夺目，贵不可言。
池七久久凝望着镜中倒影，默然不语。她从不知道，自己也会是这般模样。
“太好了！”白相守看着铜镜里的池七，满意地拍手，“果然人靠衣装马靠鞍。你本就生得极好，稍加修饰，便美得惊人。梦儿见到，定会喜欢。”
池七无言以对。
“来，再把这些戴上。”白相守拿起一支流光金步摇，插入池七的发髻，又依次取来玉耳坠、银镯、珍珠项链一一为她佩戴妥当。
转瞬之间，池七周身珠光宝气，金步摇随着细微动作叮咚轻响。她站在原地，浑身饰品叮当作响，只觉得浑身处处别扭。
“大功告成。”白相守后退几步，上下打量一番，满意点头，“完美！走，我带你去见梦儿。”
“等等！”池七终于开口阻拦，“你当真就要让我这副模样去见白梦？”
“自然。”白相守理直气壮，“我费了这么多心思打扮你，若是不给梦儿瞧瞧，岂不是白白忙活一场。”
“可是……”池七还想要争辩，话头却被白相守直接打断。
“别可是了。”白相守摆了摆手，“快走快走，梦儿怕是都等急了。”
话音落下，她伸手攥住池七的手腕，直接拉着人向外走去。
池七试图挣开，但没有用。
她只能如同提线木偶一般，被白相守拖拽着离开院落，朝着白梦居住的别院行去。
沿途路过的侍女与护卫，看见池七皆是满脸震惊。
一道道目光落在身上，池七耳根烧得滚烫，恨不得寻个地缝钻进去。
反观白相守却毫不在意，脚步轻快，甚至还轻轻哼着小曲，心情格外愉悦。
不多时，二人抵达白梦的别院门外。
白相守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池七，眼底带着几分促狭得意：“准备好了？”
“我……”池七还未说完，白相守已经一把推开院门，拉着她跨步走入院中。
“梦儿！”白相守声音清亮欢快，“快看看，娘给你带什么好东西来了！”
院子石桌旁，白梦正捧着一卷书卷静静阅读。听见声响，她抬眸望向门口，整个人骤然僵住。
目光牢牢落在池七身上。
白梦怔怔看着她，深紫色眼眸写满错愕，一时失语。
被白梦这般直直注视，池七耳根红得快要滴血，窘迫地偏过头，不敢对上她的视线，声音细若蚊蚋：“……别看了。”
白梦终于回过神。
看着池七通红的耳根，浑身不自在却又格外惹人的模样，她忍不住笑了起来。
眼眸弯成两道浅浅月牙，肩头轻轻颤动，笑得几乎要涌出泪光。
“池……池七……”白梦笑意难掩，声音微微发颤，“你怎么变成这副样子了？”
“还不是你娘！”池七又羞又恼，瞪向一旁的白相守，“她把我扛过去，强行逼着我梳妆换衣！”
“娘？”白梦转头看向白相守，眼中满是讶异，“娘什么时候来帝临城的？我竟全然不知。”
“刚到不久。”白相守摆了摆手，神色颇为自得，“我一过来就瞧见这丫头一身短打，活像个野小子。心想我女儿眼光这般好，怎么能喜欢这样的，便好好替她拾掇了一番。怎么样，是不是很漂亮？”
白梦重新望向池七，深紫色眼底慢慢漫上一层温润水光。
她没有回答白相守的问话，只是静静凝视着池七，看她一身红衣华裳，看她窘迫泛红的耳根，看她别扭却鲜活的神态。
片刻之后，她缓步上前，伸出手，轻轻握住池七的手掌。
“很漂亮。”白梦嗓音轻柔温润，如同春风拂过湖面，“非常漂亮。”
池七身子微微一僵，侧过头看向白梦。
那双深紫色瞳仁清清楚楚映出自己的模样，满含认真与欣赏，没有半分戏谑嘲弄，其中还藏着浅浅的心动。
池七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她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后只低低应了一声“嗯”，耳根红得愈发浓重。
白相守站在一旁看着二人，露出一抹满意的笑容，悄无声息退出院落，将整片空间留给她们。
庭院之内，只剩下池七与白梦二人。
两手相握，四下安静无声，可彼此心中都清楚，有些情愫，已然悄然改变。
清风拂过院落，携来淡淡花香。
池七一袭艳红长裙立在原地，神色别扭，耳根绯红；白梦一身浅紫衣裙，握住她的手，眉眼温柔，笑意融融。
暖阳倾泻而下，为两个人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光晕，画面静好得宛如一幅画卷。
望着白梦明媚的笑脸，池七心底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暖。
她暗自想着，若是时间能够就此停驻在此刻，该有多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