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方·白氏行宫
白相守正在批阅族中事务。
案头堆着半人高的玉简,她却心不在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温热的传讯符——那是她专门留给白梦的,只要女儿催动,无论相隔多远,她都能第一时间感知。
她这辈子没什么别的指望,就希望白梦能找个真心待她的人。
她甚至已经在琢磨,等这阵子风头过去,就给她们办一场婚事。
白氏的女儿,成亲不能寒酸。
可就在方才,白梦红着眼眶跑来,说池七一个人出城了。
没有留信,没有打招呼,天不亮就走了。
白梦急得团团转,要亲自出城去找,被白相守拦了下来。
"你留在这里。我去。"
白相守的语气不容置疑。
白相守将一枚传讯符塞到白梦手中:"待在城里,哪儿也别去。我把她给你带回来。"
说完,她身形一闪,已破开城主府禁制,化作一道白光朝池七离开的方向追去。
她不知道池七去了哪里,也不知道她遇到了什么。
她只知道,那孩子一个人在外,她放心不下。
白氏遁术不擅攻伐,却在赶路一途上独步天下。不过半柱香,白相守已追出数百里,来到一片荒无人烟的地带。
可就在她继续向前时,一道磅礴的仙力屏障骤然升起,横亘在她面前。
白相守身形一顿,悬停半空,目光冷冽地望向屏障之后。
一个身影缓缓浮现。
青金长袍,面容威严,周身三天元仙力如渊似海。正是帝临城城主——龙不凡。
白相守的瞳孔微微收缩,随即冷笑出声。
"龙不凡,你敢拦我?"
龙不凡负手而立,目光复杂地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多年未见,她依旧清冷强硬,眉眼间的锐气丝毫未减。只是那双眼睛里,再也没有了当年的半分温柔。
"相守,"龙不凡的声音低沉,"回去吧。池七的事,你不要管。"
"不要管?"白相守的声音陡然拔高,周身白气翻涌,"那孩子一个人出了城,白梦急得眼泪都快干了。我出去找她,你让我不要管?"
龙不凡沉默片刻,才缓缓道:"她身上有白江山的残魂传承。有人盯上了她,你现在去找她,只会把自己也搭进去。"
"有人盯上了她?"白相守的眉头皱起,"谁?"
龙不凡没有回答,只是道:"你不需要知道。回去,好好陪着白梦。池七的事,自会有人处理。"
"自会有人处理?"白相守嗤笑一声,眼中满是嘲讽,"龙不凡,你张口闭口就是处理。有什么用?你说的话,又什么时候有用过?"
龙不凡的眉头微微皱起:"相守,我知道你认可她。可她毕竟是血修,是正道追杀的对象。你若为了她与剑无心、与整个正道联盟作对,白氏会被拖下水的。"
"血修又如何?"白相守的声音冰冷,"我白相守看人,不看她是什么修为,只看她的心性。池七这孩子,比你这种满口仁义道德的正道君子,干净一万倍。长生树,我已经给你了,难不成你真的想要为了一个仙帝传承而葬送女儿的幸福吗?"
白相守气得笑了出来,"龙不凡,你莫不是忘了,当年你是怎么跪在我白氏门前,求我爹将我许配给你的?你说过会护我一世周全,结果呢?你娶了九房妻妾,生了一堆子嗣,在外面唯独不认白梦这个女儿!现在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说任性?"
这句话像一根针,狠狠扎进龙不凡心中。他的脸色微微一变,周身仙力波动了一瞬。
"白梦的事,我有我的苦衷——"
"苦衷?"白相守厉声打断,仙力暴涨,白色医仙之力在她周身凝聚成一道道锋锐气刃,"你的苦衷就是权势,就是帝位,就是你那狗屁的四天元突破!龙不凡,我告诉你,今日你要么让开,要么就别怪我不念旧情!"
龙不凡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三天元仙力铺展开来,将整片云巅笼罩,气压低得令人窒息。
"相守,我不想与你动手。"他的声音低沉,"但池七身上的传承,对我至关重要。"
"你的事?"白相守的目光如刀,"龙不凡,你到现在还在算计?那孩子快死了!她被人搜魂,神魂俱灭,你关心的却是她身上的传承?你简直——"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怒火,一字一顿道:"让开。"
"我不能让。"
两人对峙,仙力碰撞,云巅之上风雷大作。
白相守死死盯着他,眼中怒火翻涌。
她知道龙不凡的实力——三天元仙者,法则大成,举手投足间天地变色。她虽也是达到了三天元的门槛,却终究还是迈不过去。
她不能退。
那孩子在里面受苦。
白梦在远方痛不欲生。
"龙不凡,"白相守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平静得可怕,"你当真要拦我?"
"是。"
"哪怕与我白氏彻底决裂?"
龙不凡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他别开目光,声音沙哑:"……是。"
白相守闭上了眼睛。
良久,她睁开眼,眸中最后一丝温度彻底熄灭。
"好。龙不凡,你记住今日。"
她不再试图冲破屏障,而是缓缓降落在地,盘膝坐下,双手结印。
白色医仙之力从她体内涌出,朝前方那片被屏障隔绝的地带探去。
可三天元仙力布下的屏障坚不可摧,她的探查之力刚一触及,便被弹了回来。
她什么也感知不到。
里面那孩子是死是活,她一无所知。
白相守咬着牙,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龙不凡看着她的举动,眉头微皱,却没有阻止。
他知道白相守的性子——她决定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只要她不冲进去,其他的,他可以容忍。
两人就这样隔着一道仙力屏障,一个站着,一个坐着,沉默地对峙。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龙不凡忽然微微侧首,似乎在感知什么。片刻后,他收回目光,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结束了。
搜魂持续了整整一炷香。
剑无心的精神力如同最精密的刀刃,一层层剥开池七的神魂,将她毕生的记忆、秘密、传承,尽数掠夺。
池七的惨叫从凄厉到微弱,从微弱到无声。
她的身躯从剧烈颤抖到僵硬,从僵硬到冰冷。
识海之中,那些珍贵的记忆——正在逐渐的消散。
她想抓住那些记忆,可神魂已被剑无心的精神力彻底禁锢,连一丝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这一生最珍贵的东西,被一点一点夺走。
"白梦……"
最后一丝意识消散之前,她的唇瓣微微翕动,吐出两个无声的字。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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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无心缓缓收回手掌。
他的掌心之上,萦绕着一团淡金色光团——那是从池七神魂中提取出的记忆碎片,其中蕴含着白江山残魂传承的关键信息。
他垂眸凝视着光团,漆黑的瞳孔中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信息已经到手。
仙帝传承的位置,白江山残魂的秘密,符修一脉的核心传承——全部都在这团光团之中。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落在地上的池七身上。
她已经死了。
白发散乱地铺在冰冷的土地上,沾着泥土和血渍。
幽蓝的瞳孔失去了焦距,空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嘴角还残留着一丝干涸的血迹,那是搜魂之痛中咬破嘴唇留下的。
她的身体冰冷僵硬,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杀伐之气。
此刻,只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剑无心沉默地看了她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平淡得如同在陈述一个事实:
"传承已得。你的使命,结束了。"
他将那团金色光团收入怀中,转身,一步踏出。
走出数步,他忽然停下,低垂着眼帘,嘴唇微动,以极低的声音自语了一句。
"系统,任务这样就完成了吗?"
没有任何回应。
风卷过荒芜的山谷,吹起他的道袍下摆。他沉默片刻,继续迈步,身形消失在山谷尽头。
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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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谷中,只剩下风声。
风吹过荒芜的土地,卷起池七散乱的白发,又轻轻放下。
她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空洞的眼睛望着天空,仿佛还在等待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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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障外,龙不凡沉默地看了白相守片刻,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他转身,化作一道青光,朝帝临城方向飞去。
他的目的已经达到——剑无心得到了传承信息,他们之间的交易,也该到尾声了。
至于那个血修的死活,与他无关。
三天元仙力布下的屏障,随着龙不凡的离去,如镜面般碎裂消散。
白相守猛地睁开双眼,几乎是在屏障消散的同一瞬间,身形如箭般冲了出去。
她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她只知道,龙不凡刚才那一眼,让她心底发凉。
白氏遁术全力催动,不过数息,她便冲入了那片荒芜山谷。
然后,她看到了。
山谷中央,一个白发女子静静地躺在冰冷的土地上。
衣衫破损,满身血污,白发散乱地铺在泥地里。她的眼睛还睁着,空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嘴角残留着一丝干涸的血迹。
白相守的脚步猛地顿住。
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池……七?"
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没有人回应。
风卷过山谷,吹起那女子散乱的白发,又轻轻放下。
白相守一步一步地走过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她蹲下身,颤抖着伸出手,探向那女子的鼻息。
没有呼吸。
她又伸手去摸脉搏。
没有脉搏。
那孩子的身体已经冰冷僵硬,神魂彻底消散,连一丝残魂都没有留下。
搜魂之术,最是残忍——不仅夺取记忆,连神魂都会被一并碾碎,灰飞烟灭,连轮回的机会都没有。
白相守的手僵在半空,久久没有收回。
她闭上眼,一行清泪从眼角滑落,滴在池七冰冷的脸颊上。
那孩子。
她还那么年轻。
她还没来得及和白梦成亲。
还记得山河大典这孩子羞涩的神情。
可现在,她就躺在这里,冷冰冰的,以后也不会叫她白伯母了。
白相守缓缓伸出手,轻轻合上池七那双还睁着的眼睛。
"孩子,"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白伯母来接你了。"
"咱们回家。"
她小心翼翼地将池七的身体抱起来,那身体很轻,轻得不像一个曾经杀伐果断的血修魔头。
白发垂落在她的臂弯里,沾着泥土和血渍。
白相守抱着她,一步一步地走出山谷。
风吹起她的衣袍,猎猎作响。
远方,帝临城的方向,白梦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突然心如刀绞,手中的茶杯摔落在地,碎成几片。
她捂着胸口,泪流满面,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是有一种感觉——
有什么最重要的东西,永远地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