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画面瞬间清零。
所有跌宕起伏的剧情如同一场被强行斩断的长梦,彻底消散一空。
池七猛地睁开双眼,意识彻底回归。
她依旧身处熟悉的悲剧剧场之中。
空旷巨大的黑色剧场一望无际,层层黑幕垂落,四周安静得彻底,没有半点声响。
刚刚完整走完的一生,此刻清清楚楚烙印在她的神魂里,每一幕都格外真实。
从护送长生树一路同行,到水方山安稳相伴,帝临城短暂的接纳,山河大典举国同庆的温柔时光,那些她这辈子从未拥有过的安稳与幸福,真实得触手可及。可幸福转瞬崩塌,消息泄露、正道逼宫、孤身离开、一路追杀、最终战败被搜魂、意识消散落幕。
一幕幕来回翻涌,让池七心里五味杂陈。
她心底很清晰地冒出一句话:无限接近幸福的那一刻,才是人这辈子最快乐、最易碎的瞬间。
越是安稳圆满,结局落幕时,就越是刺骨的疼。
池七缓缓坐直身子,抬眼看向自己的模样。
此刻的她,和故事里那个隐忍、小心翼翼、满身罪孽、拼命只想护着白梦活下去的血魔池七,完全不同。
一双澄澈冰冷的冰蓝色瞳孔,冷静又诡秘。
一头白发柔顺垂落,发尾缠绕着无数纤细、半透明、带着淡淡幽光的诡异触手,安静贴在肩头后背。
不凶戾,却自带一股不属于凡人、也不属于仙魔的诡异气场。
这里是悲剧剧场。
白梦从一开始就是这座剧场的主人。
从前的白梦失忆、懵懂,一点点找回记忆。
可轮回往复太多次,一次次看着剧情起落、悲欢、生死。
反倒是池七,气质越来越冷、越来越贴合这片诡异空间,一举一动,越来越像这座悲剧剧场真正的主人。
而她自己的过去,却始终是一片空白。
池七安静坐在原地,耐心等待白梦从剧情幻境里走出来。
等待的间隙里,无数疑惑不断涌上心头。
她一遍遍回想刚刚的完整剧情,忍不住反复自问。
为什么以往故事里的自己,结局会落得那般凄惨?
真正的、属于剧场里的她自己的过去,到底是什么样子?
她到底经历过什么,才会被困在这座无尽轮回的悲剧剧场里,一遍遍经历别离、死亡、遗憾?
池七用力回想,拼命追溯自己的记忆源头,可脑海空空荡荡,一片虚无,没有半点关于从前的画面、碎片、痕迹。
她什么都想不起来。
长久的思索终究徒劳无功。
池七压下心底翻涌的杂乱思绪,暗自打定主意。
不急。
等白梦出来。
白梦拥有剧场所有记忆,知道所有真相。
等她脱离幻境,自己一定要亲口问清楚一切,问自己的来历。
池七就这么静静坐着,偌大的剧场之中只有她一人,黑色幕布沉沉压下,周遭安静得甚至能听见自己微弱的呼吸声。
她忍不住猜想,如果当初某些选择改变,故事的结局会不会有所不同。
但她心里也清楚,剧场编织出来的故事,早就写好了既定的悲剧走向,很多事情根本无从更改。
就在池七静静等候、心神沉凝的这一刻,整座沉寂已久的悲剧剧场,忽然开始剧烈变化。
原本无边无际、漆黑空旷的巨型剧场空间,开始整体收缩、塌陷、重组。
头顶高高悬挂的黑色幕布一片片向内收拢、折叠、消融。
四周虚无灰暗的屏障一层层碎开、剥落。脚下冰冷的石台缓缓变形固化,空旷辽阔的观演高台彻底消失。
耳边响起细碎又持续的动静,木质结构转动的轻响、丝线拉扯的细微颤音、空间扭曲的低鸣,交织在一起。
昏暗浮动的雾气重新凝聚成型,一点点拼凑出新的建筑轮廓。
漆黑冰冷的剧场氛围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古朴、老旧、安静、却透着诡异静谧的格局。
高耸空旷的巨幕天地消失不见,最终彻底化作一间小巧封闭的诡木偶店。
店铺不大,四壁是老旧的深色木墙,墙面带着常年沉淀的陈旧质感。
整齐的木质货架靠墙而立,一排排架子干干净净、空空荡荡,没有摆放任何木偶摆件,显得格外空寂。
轻薄的米白色布帘遮住窗沿,光线柔和昏暗,照不亮深处,也透不进半点外界的光景。
空气里静静飘着淡淡的木头味道和丝线的微凉气息,整间小店安静得可怕,仿佛与世隔绝,独立在所有时空之外。
剧场幻境,再次完成一轮刷新更替。
池七抬眸,冰蓝眼眸淡淡扫过整间新店,脚步慢慢挪动,简单打量四周环境。
货架上没有摆件,墙角也没有多余杂物,整间店铺干净得过分,处处都透着一股刚刚生成完毕的崭新感。她心里清楚,剧场每次场景更迭,都会诞生全新的事物,也有可能出现新的存在,自己必须多加提防。
最后目光稳稳落在店铺正中央。
空荡的地板正中,静静立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是一个看上去年纪极小的小萝莉。
她穿着一身精致繁复的暗黑洛丽塔衣裙,蕾丝层层叠叠,裙摆素雅却华丽,乌黑长发乖巧垂在肩头,皮肤白得近乎不真实。
眉眼精致得如同匠人用心打磨出来的人偶,漂亮、完美,却没有半点活人的灵气。
池七心里清楚,剧场每次刷新场景,都会伴随新的未知人物登场。
这一次,出现的就是眼前这个沉默不动的小萝莉。
她缓缓起身,发尾的诡异触手轻轻微动,不带任何攻击性,只是带着纯粹的探究,一步步走到小萝莉面前。
池七开口,声音平静清冷:“你叫什么名字?”
没有回应。
小萝莉依旧直直站在原地,双目空洞无神,视线僵直地望向前方,眼皮不眨,唇瓣紧闭,全身纹丝不动,像是一具彻底失去生机、被固定成型的精致木偶,对外界的问话毫无感知。
池七见状,便耐心尝试各种动作试探。
她先是抬手,五指舒展,在小萝莉的眼前缓慢左右晃动,试图吸引她的视线;见对方毫无反应,她又轻轻侧身,绕到小萝莉身侧,抬手虚悬在她肩头,做出轻拍安抚的动作。
她压低语调,再次轻声询问,试图用更柔和的声音唤醒对方的反应。
紧接着,她屈起指尖,在小萝莉耳边轻轻叩出细碎轻响,制造细微动静;随后退步、上前、抬手招手,变换不同角度和动作。
她甚至微微弯腰,放低身形,和小萝莉保持平视,仔细观察她的眼神和神态变化,留意对方有没有一丝一毫的眼珠转动、指尖颤动。
可无论池七怎么试探、怎么变换动作、怎么出声,眼前的小萝莉始终僵立原地。
不转头、不眨眼、不说话、不动弹。
无喜无悲,无惊无惧,彻底沉寂,像一尊只会伫立的精美死物。
几番尝试全部落空,池七确定对方暂时无法沟通,只能缓缓收回动作。
她往后退开两步,不再继续打扰这个人偶一般的小姑娘,打算放弃试探,安静留在店内等待白梦。
可就在她心绪微松的瞬间,身后老旧的木质店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
“吱呀——”
绵长轻柔的开门声划破满室死寂。
微凉的风顺着门缝灌入店内,吹动窗边的布帘轻轻起伏,也拂动池七肩头的白发,她发尾那些幽光触手,跟着微微摇曳晃动。
一道纤细熟悉的身影,慢慢走了进来。
是白梦。
她刚刚彻底走出故事,整个人还沉浸在结局的悲痛里。
一路走来,她的脚步都有些虚浮,显然故事里面的悲欢离合,对她造成了不小的情绪冲击。
她带着一身未散的悲剧余温,含着满腔未落的悲伤,含泪推开诡木偶店的门,一步步从故事里走回真实的剧场空间。
池七当即转头,所有杂乱思绪、所有疑惑探究尽数收敛。
那双偏冷诡秘的蓝色瞳孔里,瞬间只落得眼前这一个人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