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骸号在腐海中航行了七天。
七天里,池七没有合过眼。实验体的身体不需要睡眠,但精神的疲劳是无法消除的。她的反应在变慢,她的感知在迟钝,她的视野边缘开始出现持续性的黑色斑点——那是精神污染的初期症状。
灵灯里的亡灵只剩下了三个。
船体的损伤越来越严重。修补过的裂口再次裂开,新的裂口不断出现。引擎在超负荷运转,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池七知道,圣骸号撑不了多久了。
第七天傍晚,她看到了陆地。
前方出现的不是岛,而是一片冰原。灰白色的冰原从黑色的海水中延伸出来,一直铺到地平线的尽头。冰原的边缘是陡峭的冰崖,高约二十米,冰崖上挂着黑色的冰柱,像凝固的血。
这里是腐海的边缘。再往前就是冰原,冰原的深处——根据教会的地图——是观测站的所在地。
池七让圣骸号靠岸。船在距离冰崖约五十米的地方停了下来——再往前水太浅,船会搁浅。她放下救生艇,带着三个亡灵船员划向冰崖。
黑色的海水在救生艇周围缓缓流动,水面像镜子一样平滑。池七低头看了一眼——水面上倒映着她的脸,但倒影的动作比她慢了半拍。她没有在意。在腐海里,倒影不正常才是正常的。
冰崖脚下有一个天然的洞穴,洞口被黑色的冰柱遮挡了一半。池七让亡灵船员搬开冰柱,走进了洞穴。
洞穴里很暗,但灵灯的光芒足够照明。洞穴的墙壁上覆盖着一层黑色的物质——某种有机的东西,像苔藓,既非冰,也非岩石。它在微微发光,发出暗红色的光,和之前那个巨大生物的眼睛颜色一样。
池七伸手摸了一下。那种物质是温的,黏糊糊的,像某种生物的内脏。她缩回手,在斗篷上擦了擦。
洞穴向内延伸,坡度缓缓上升。走了大约两百米后,洞穴变宽了,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空间的顶部是冰,半透明的灰白色冰顶,上面有暗红色的纹路在流动——和那种黑色苔藓发出的光一样。空间的地面是黑色的——那种黏稠的物质,像沥青,和腐海的海水同源,而非岩石。
空间的中央,有一个祭坛。
祭坛是用冰雕成的,大约三米高,呈金字塔形。祭坛的表面刻满了符文——某种更古老的符文,池七从未见过,既非教会的,也非人鱼的。那些符文在暗红色的光芒中微微闪烁,像是活的。
祭坛的顶端,放着一个东西。
池七走近了一些,灵灯举高,照亮了祭坛顶端。
那是一盏灯。
和她手里的灵灯一模一样——青铜材质,巴掌大小,灯身刻满符文,灯芯是灰白色的。但这盏灯的状态不同:它的灯芯是亮的,燃烧着一种黑色的火焰。火焰没有温度,反而在吸收周围的热量,让祭坛周围的空气变得冰冷。
两盏灵灯。
池七盯着祭坛上的那盏灯,脑子里飞速运转。教会给她的灵灯并非唯一。至少有两盏。也许更多。
她伸手去拿那盏灯。
就在她的手指触碰到灯身的瞬间,奴印剧烈地发烫——警告的热,远超命令,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强烈。
疼痛像一道闪电,从她的背部劈入她的大脑,她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然后,她听到了声音。
一个清晰的、人类的声音直接出现在她的脑子里——既非低吟,也非低语。
"不要碰它。"
声音是塞拉芬的。
"那不是你该碰的东西。"塞拉芬的声音带着一种罕见的急促,"你的任务不是回收它。你的任务是——"
声音断了。奴印的热度突然降到了正常水平,像是教会的远程连接被某种东西切断了。
池七站在祭坛前,手悬在那盏黑色火焰的灵灯上方。她的手指在颤抖——她在做选择。
奴印不允许她碰它。但她的好奇心——如果实验体也有好奇心的话——在驱使她碰它。
最终,她收回了手。
她感觉到了危险——那盏黑色火焰的灵灯里,有什么东西在等待。和她手里的灵灯不同——她的灵灯里是被束缚的亡灵,而那盏灯里,是某种更古老、更强大、更恶意的存在。
池七后退了一步,把自己的灵灯握紧。她环顾四周,确认没有其他有价值的东西,然后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她的脚踩到了什么东西。
她低头一看——地面上的黑色沥青状物质里,露出了一角白色的东西。她蹲下来,用短刀挖开周围的黑色物质,把那个东西取了出来。
是一块骨头。人的骨头。
不,不止一块。她继续挖,挖出了更多——肋骨、脊椎、头骨、四肢骨。一具完整的人类骸骨,被埋在黑色的沥青里。骸骨的姿态是蜷缩的,双手抱头,像是在极度的恐惧中死去。
骸骨的头骨上有教会的印记——额骨上刻着一个小小的银十字。这是教会的人。
池七检查了骸骨的其他部位。在肋骨的缝隙里,她找到了一个金属圆筒——防水的,用来存放文件。她打开圆筒,里面是一卷羊皮纸。
羊皮纸上的字迹还清晰。是一封信。不是教会的正式文件,而是一封私人信件。
"我叫伊森,教会观测站的研究员。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死了。"
"我写下这封信,是因为我知道教会不会让真相传出去。他们会派下一批人来,然后下一批,再下一批,直到他们的目的达成。"
"腐海不是自然形成的。它是一个封印。一个极其古老的封印,封印着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东西。教会在两百年前发现了这个封印,然后他们做了一件不可饶恕的事——他们开始削弱封印。"
"为什么?因为封印下面的东西,是教会所谓的'神'。他们不认为那是怪物,他们认为那是神明。他们想唤醒它,想成为它的使徒,想获得它的力量。"
"唤醒它需要祭品——而且是灵魂。被奴役的灵魂,被禁制的灵魂,被彻底剥夺了自我意志的灵魂。因为只有这样的灵魂,才能作为容器,承载它的意识。"
"教会在制造这样的灵魂。他们的实验体计划——那些被烙上奴印的孩子——本质上是在制造祭品,而非武器。每一个实验体都是一个待宰的羔羊,等到封印削弱到足够程度,他们就会被送到这里,献给那个东西。"
"灵灯是钥匙。每一盏灵灯都是封印的一把钥匙。教会收集灵灯,目的在于解开封印,而非驱使亡灵。当所有的灵灯都被激活,封印就会打开。"
"我偷了一盏灵灯,把它藏在了这里。我以为只要少一盏灯,封印就不会打开。但我错了——教会已经找到了替代方案。他们不需要所有的灯,他们只需要一盏。一盏被'持灯者'激活的灯,就足够撕开一道口子。"
"持灯者。就是那些被烙上奴印、被教会控制的实验体。他们的灵魂被奴印禁制,无法反抗,无法逃脱。当持灯者带着灵灯进入腐海深处,灵灯就会自动激活,成为打开封印的钥匙。"
"如果你是持灯者——如果你正在读这封信——请你听我说:不要继续前进。回头。无论奴印多么痛,无论教会怎么命令你,回头。你不是武器,你不是工具,你不是祭品。你是一个人。"
"但我知道你做不到。奴印会阻止你。教会设计奴印的时候,就已经考虑到了这一点。你甚至无法产生'反抗'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奴印就会让你痛不欲生。"
"所以我只能祈祷。祈祷在你到达封印核心之前,有什么东西能杀死你。死亡是你唯一的解脱。"
"愿神——真正的神,不是教会的那个怪物——怜悯你的灵魂。"
"伊森。"
池七读完了信。
她站在祭坛前,手里拿着那卷羊皮纸,一动不动。
灵灯的光芒在她手中微微颤抖,照亮了她面无表情的脸。
她的脑子里在翻涌。
实验体没有情绪,但信息在冲击她——伊森的信和马库斯的日志对上了。
教会一直知道。她被派来的目的不是调查,而是献祭。奴印在背部发烫,教会在监视着她的每一个念头。
奴印发烫了。
这一次的热度不同,是……惩罚。因为她读了这封信,她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东西。
疼痛是剧烈的。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剧烈。池七跪倒在地,双手抓住背部的衣服,指甲深深陷入皮肉里。她的身体在抽搐,嘴里溢出了血——她咬破了舌头。
疼痛持续了大约一分钟,然后慢慢退去。池七趴在地上,大口喘着气,额头抵着冰冷的黑色地面。她的视野模糊了,意识在边缘徘徊。
过了很久,她才撑着地面站起来。
她把那卷羊皮纸塞进斗篷里——和马库斯的日志放在一起。然后她看了一眼祭坛上那盏黑色火焰的灵灯,转身走向洞穴入口。
她没有回头。她还没有找到反抗的方法——奴印太强大了,她的灵魂被牢牢锁住,连"反抗"这个念头都无法持续存在。
但她把信留下了。把日志留下了。把那些信息深深地刻在了记忆里——在奴印无法触及的某个角落。
她走出洞穴,回到救生艇上。
三个亡灵船员默默地划着桨,救生艇在黑色的海面上缓缓移动,驶向圣骸号。
池七坐在救生艇的船头,看着前方冰原上越来越近的轮廓。
观测站就在冰原深处。
她的任务还没有完成——或者说,教会的献祭还没有完成。她必须继续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