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骸号死了。
它没有被怪物摧毁,而是被冰封住了。
第八天清晨,池七醒来时——她其实没有睡,只是闭着眼维持精神——发现船周围的海水已经凝固了。黑色的冰,像沥青一样的冰,从四面八方涌来,把圣骸号牢牢地冻在了中间。
引擎还在轰鸣,但螺旋桨已经无法转动。船像一只被琥珀包裹的昆虫,动弹不得。
池七站在船首,看着周围的黑色冰原。冰面很光滑,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映着灰白色的天空。冰面下隐约有什么东西在移动——影子,模糊的、巨大的影子,在冰层下游动,像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她做出了决定。
"弃船。"
她带着三个亡灵船员,从船舷跳到冰面上。冰面是温的——和之前那块浮冰一样,温的冰。她的靴子踩在冰面上,发出轻微的吱嘎声,冰面在她的重量下微微凹陷,然后又弹了回来。
这不是普通的冰,而是某种有生命的物质——它有弹性,有温度,有……生命。
池七没有多想。她辨认了一下方向,向着冰原深处走去。根据地图,观测站应该在冰原以北约三十公里的地方。
三个亡灵船员跟在她身后。它们的状态很差——头颅上的裂痕已经蔓延到了脸颊,黑色的液体从眼窝和嘴角不断滴落,在冰面上留下一串暗色的痕迹。它们的动作僵硬,每走一步都能听到骨头摩擦的声音。
冰原上没有风。空气是静止的,黏稠的,像凝固的胶水。池七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腥味——和腐海海水的味道一样,但更浓,更甜,更让人作呕。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她听到了歌声。
那是真正的歌声.
一个女声,清澈、凄美、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力量。歌声从冰原深处传来,没有明确的方向,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又像是直接出现在她的脑子里。
歌词她听不懂——那不属于人类的语言,也不属于教会的古语,而是某种更古老的语言,属于海洋种族。但旋律她能听懂。
那是一首挽歌。一首为死去的人而唱的挽歌。
歌声里有悲伤,有愤怒,有刻骨的仇恨。
池七的脚步慢了下来。不是因为被歌声吸引,而是因为她感觉到了奴印的变化——奴印在发烫,但那热度不同于命令或警告,而是一种……排斥。像是奴印在抵御歌声的入侵,在保护她的灵魂不被歌声影响。
人鱼之歌。教会的档案里记载过——人鱼族拥有精神系能力,它们的歌声可以魅惑人类、操控心智、甚至直接摧毁灵魂。
她握紧灵灯,把意志力灌注进去。幽绿色的光芒笼罩了她的全身,形成了一道精神屏障。歌声被挡在了屏障外面,变得模糊而遥远。
但她身后的亡灵船员没有这么幸运。
第一个亡灵船员停下了脚步。它的头缓缓抬起,面向歌声传来的方向,乳白色的眼睛里渗出了黑色的液体。它的嘴张开了,发出了一种奇怪的声音——它试图模仿歌声,发出一种沙哑的呜咽,而非嘶叫。
然后,它的头颅裂开了。
那是爆炸式的裂开,不是缓慢的裂开,而是从眉心开始,一道裂缝瞬间蔓延到整个头骨,灰白色的脑浆混着黑色的液体喷溅而出,洒在黑色的冰面上。它的身体晃了晃,然后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再也没有动。
灵灯的光芒闪了一下——一个连接断了。
池七没有回头。她继续往前走。
第二个亡灵船员在五分钟后崩溃了。它的崩溃方式不同——它没有裂开,而是开始融化。它的皮肤、肌肉、骨骼,像蜡一样在高温中融化,变成了一滩黑色的、冒着泡的液体。液体在冰面上流淌,然后被冰面吸收,消失不见。
又一个连接断了。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个亡灵船员了。它跟在池七身后,距离约五米。它的状态比前两个更糟——整个头颅已经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黑色的液体像眼泪一样从眼窝里涌出。但它还在走,还在跟随,因为灵灯的命令还在。
池七加快了脚步。
歌声越来越近了。她能感觉到歌声的源头就在前方——不超过一公里。她的精神屏障在歌声的冲击下微微颤抖,灵灯的光芒忽明忽暗。奴印的温度在持续升高,像是在超负荷运转。
然后,她看到了歌声的主人。
冰原上有一个隆起的冰丘,大约十米高。冰丘的顶端坐着一个身影。
是人鱼。
她的上半身是女性的形态,皮肤是苍白的,几乎透明,可以看到下面淡蓝色的血管。她的头发是黑色的,很长,在无风的冰原上却在缓缓飘动,像在水中一样。她的下半身是一条鱼尾,鳞片是暗紫色的,在灰白色的光线下泛着微弱的金属光泽。
她的眼睛是紫色的。和之前冰中那具人鱼尸体一样的紫色。但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冰冷的、燃烧的恨意。
她在唱歌。
池七停下了脚步。她站在冰丘下方约五十米的地方,抬头看着那个人鱼。灵灯的光芒在她手中稳定下来——歌声停止了。
人鱼也在看着她。紫色的瞳孔从上到下打量着她,最后停在了她的脖子上——停在了斗篷领口露出的那一小片奴印延伸纹路上。
人鱼的表情变了。
那表情里只有一种更加炽烈的恨意,几乎要燃烧起来。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手指在身侧攥紧,指甲深深陷入了掌心的肉里。
"教会的狗。"
她的声音很冷,像冰原上的风。她说的是人类的语言,带着一种奇怪的口音,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子。
池七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对方,灵灯举在身前。
"怎么不说话?"人鱼站了起来。她的鱼尾在冰面上滑动,动作优雅而致命,像一条在陆地上滑行的毒蛇。她从冰丘上滑下来,缓缓靠近池七,每靠近一步,空气中的压力就增加一分。
"教会的奴隶都是哑巴吗?"她在距离池七约十米的地方停了下来,紫色的眼睛死死盯着池七的脸,"还是说,你的舌头被割掉了?"
池七依然没有说话。她在评估对方的战斗力——人鱼大祭祀级别的个体,精神系能力极强,身体素质远超人类,在水下有绝对优势。在陆地上,她的战斗力会打折扣,但依然不是池七可以正面抗衡的。
更何况经历这几天的事情,池七的灵灯已经很虚弱了。
"我问你话。"人鱼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危险的调子,她的右手抬了起来,指尖开始泛起淡蓝色的光芒——那是精神能量凝聚的表现,"教会派你来做什么?"
池七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任务。"
"任务?"人鱼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刺骨的寒意,"教会的任务?又是来屠杀我们的?还是来唤醒那个东西的?"
池七没有回答。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确实不知道教会的真实目的,虽然伊森的信告诉了她一些,但奴印不允许她承认那些信息。
人鱼的耐心耗尽了。
她的右手一挥,一道淡蓝色的能量波向池七袭来。池七早有准备,灵灯的光芒暴涨,白色的光盾挡在了身前。能量波击中光盾,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嘶鸣,光盾上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痕,但没有碎。
池七后退了一步。
"有点意思。"人鱼歪了歪头,紫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好奇,但很快被恨意覆盖,"灵灯。教会居然把灵灯交给了一个奴隶。看来他们真的很着急。"
她再次抬起手,这一次凝聚的是更直接的精神攻击,而非能量波。
池七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力量刺入了她的大脑——比人鱼之歌更直接、更暴力的精神入侵。奴印瞬间激活,白色的光芒在她的灵魂表面形成了屏障。但人鱼的精神力量太强了,屏障在剧烈地颤抖,裂痕在迅速扩大。
然后,入侵停止了。
人鱼感觉到了什么,所以停了手。她的紫色瞳孔微微收缩,目光从池七的脸上移到了她的背部——移到了奴印的位置。
"奴印。"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恨意,有鄙夷,还有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别的什么,"教会居然把奴印用在了人类身上。他们对自己的同类都这么残忍。"
她收回了精神攻击。她发现了更有趣的东西,所以停了手。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池七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七。"
"七?"人鱼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那笑声里充满了嘲讽和残忍,"连名字都没有。只有一个编号。教会的奴隶,果然连狗都不如。"
她向前走了一步,距离池七只有五米了。池七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海水的咸味,鱼鳞的腥味,还有一种淡淡的香气,像深海珊瑚。
"我叫白梦。"人鱼说,"人鱼族最后的大祭祀。"
她的紫色眼睛里燃烧着地狱般的火焰。
"两百年前,你们教会的人冲进了我们的城市。他们烧了我们的神殿,杀了我们的族人,把我的家人——我的父母,我的妹妹,我的弟弟——一个一个地钉在十字架上,活活烧死。"
她的声音在发抖——压抑到极致的愤怒,而非恐惧。
"我当时藏在海底的裂缝里,听着他们的惨叫,听着他们的祈祷,听着他们死去。我听了整整三天。"
白梦的右手再次抬起,这一次她的指尖凝聚的是纯黑色的能量——和腐海海水一样的黑色,而非淡蓝色。
"所以我恨你们。恨所有的人类。恨整个教会。"
她的手挥了下来。
"而你,教会的奴隶,将是我复仇的开始。"
黑色的能量波击中了池七。
这一次,灵灯的光盾碎了。奴印的屏障碎了。池七的身体像断线的风筝一样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黑色的冰面上,滑出了十几米才停下来。
她趴在冰面上,嘴里涌出了一口血。灵灯从她的手里飞了出去,落在几米外的冰面上,灯芯的光芒微弱得像一根即将熄灭的蜡烛。
最后一个亡灵船员冲了上来,挡在池七和白梦之间。它的双臂张开,做出了防御的姿态。但它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它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而非因为恐惧。
白梦看都没看它一眼。她只是抬了抬手,一道精神冲击波扫过,亡灵船员的头颅在瞬间爆炸,黑色的液体和骨渣溅了一地。
灵灯的最后一个连接断了。
池七撑着冰面,慢慢爬起来。她的嘴角挂着血,白发散乱地贴在脸上,蓝色的瞳孔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空洞的、机械的平静。
她看着白梦,然后低头看了看掉在地上的灵灯。
她需要捡起灵灯。没有灵灯,她什么都不是。
但白梦不会给她这个机会。
白梦缓缓走过来,每一步都像踩在池七的心脏上。她的紫色眼睛里满是杀意,黑色的能量在她的指尖跳动,像一条条小蛇。
"还有什么遗言吗,奴隶?"她问。
池七没有回答。她只是盯着白梦的眼睛,然后——
她动了。
她冲向白梦,而非灵灯。她的速度快得惊人——实验体的身体在极限状态下爆发出了远超常人的速度。
她的右手从靴筒里抽出短刀,刀尖直指白梦的心脏。
白梦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但她的反应也很快。她侧身闪避,短刀擦着她的肋骨划过,切开了她的皮肤,淡蓝色的血液渗了出来。
白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伤口,然后抬起头,紫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变成了更加狂暴的愤怒。
"找死?"
她的右手拍在池七的胸口上。黑色的能量在接触的瞬间爆发,池七的身体再次飞了出去,这一次她撞在了一块冰岩上,冰岩碎裂,她被埋在了碎冰里。
白梦走过去,一脚踢开碎冰,看着躺在下面的池七。
池七的胸口有一个焦黑的掌印,衣服已经被烧穿了,皮肤下面可以看到暗红色的灼伤。她的呼吸很微弱,但她的眼睛还睁着,蓝色的瞳孔依然空洞地看着天空。
白梦蹲下来,伸手掐住了池七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
"看着我。"她说。
池七的眼睛转向她。
"我要你看着我,然后记住——杀你的人是谁。"白梦的脸凑近了,紫色的眼睛和池七蓝色的眼睛只有几厘米的距离,"我要你在死前知道,你的教会,你的主人,他们抛弃了你。他们派你来送死,就像他们派了无数人来送死一样。"
池七的嘴唇动了动。
"……任务。"她轻声说。
白梦的表情扭曲了。
"到死都只知道任务?"她的手收紧了,掐得池七的下巴发出了轻微的骨裂声,"教会到底对你做了什么?他们把你的灵魂挖掉了吗?"
池七没有回答。她的意识在模糊,视野在变暗。奴印在发烫——那热度不同于命令或警告,而是……求救。教会在试图远程激活她的身体,让她继续战斗。
但她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白梦看着她,紫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恨意依然是主导,但在恨意的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松动——那是困惑的情绪。
她杀过很多人类。教会的士兵,调查队的研究员,路过的渔夫。每一个人在死前都会恐惧,会求饶,会尖叫。但这个奴隶不一样。她没有恐惧,没有求饶,甚至没有痛苦。她就像一台被拔掉电源的机器,只是在安静地停机。
这让白梦的杀意变得……不那么痛快了。
她想要的是复仇的快感,是看着人类在痛苦中死去的满足感。而杀死一个没有灵魂的傀儡,像踩死一只蚂蚁——毫无快感可言。
就在她犹豫的这一秒,冰面震动了。
那是从冰层下面传来的震动,巨大的、有节律的,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跳动——而非普通的震动。
白梦的表情变了。她松开了池七的下巴,猛地站起来,看向冰原的远方。
冰面在开裂。
无数条裂缝同时蔓延,而非一条。黑色的冰面像被砸碎的镜子。蛛网般的裂缝从四面八方蔓延开来,裂缝里涌出了黑色的液体。那液体和腐海海水一样黑,但更浓,更稠,更有生命力。
然后,从裂缝里,有什么东西爬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