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七在地下通道里走了三天。
通道很长,很暗,只有灵灯微弱的幽绿色光芒照亮前方几米的范围。通道的墙壁上覆盖着那种黑色的苔藓状物质,暗红色的纹路在苔藓下面流动,像血管,像根系,像某种巨大生物的神经系统。
空气是温热的,黏稠的,带着一股浓烈的腥臭味和化学物质般的甜味。每呼吸一次,池七都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顺着空气进入她的肺部,渗入她的血液,侵蚀她的灵魂。
她的身体在恢复。实验体的自愈能力在奴印的强制激活下发挥到了极致——胸口的灼伤已经结痂,肩膀的伤口已经愈合,肋骨的骨裂已经接上。
但精神污染在加重,她的视野边缘的黑色斑点越来越多,偶尔会出现幻觉——看到不存在的人影,听到不存在的声音。
她没有停。奴印不允许她停。
第三天傍晚——如果地下也有傍晚的话——通道到了尽头。
尽头是一扇门——用某种生物的甲壳制成,既非金属,也非石头。门高约五米,宽约三米,表面覆盖着密密麻麻的鳞片和符文。符文是暗红色的,在微弱地发光,和墙壁上的纹路一样的颜色。
门是开着的。
池七走进门,然后停住了。
她面前是一个巨大的空间。一个神殿。
神殿的规模超出了她的想象——穹顶高约五十米,上面镶嵌着无数颗发光的矿石,像一片暗红色的星空。神殿的地面是黑色的大理石,表面刻满了符文,符文组成了一个巨大的、复杂的法阵,从门口一直延伸到神殿的尽头。
神殿的两侧是一排排柱子——用某种生物的骨骼雕成,而非石头。每根柱子都有十米高,直径两米,表面雕刻着无数张人脸。那些人脸的表情各不相同:有的在尖叫,有的在哭泣,有的在微笑,有的在祈祷。但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点——它们的眼睛都是闭着的。
神殿的尽头是一个祭坛。
和之前的两个祭坛一样——金字塔形,冰雕的,表面刻满符文。但这个祭坛更大,更古老,更宏伟。它高约十米,底座直径约二十米,每一级台阶上都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在暗红色的光芒中闪烁。
祭坛的顶端,放着一盏灯。
黑色火焰的灵灯。
这一盏比之前的两盏更大,火焰更盛——黑色的火焰有两米高,在祭坛顶端燃烧,发出一种低沉的嗡鸣,像呼吸。火焰的周围,空间在扭曲,像被高温炙烤的空气,但这里没有高温,只有极致的冰冷。
而祭坛的台阶上,有血。
新鲜的血。
红色的、人类的血。从祭坛的顶端一直流淌到最下面一级台阶,在黑色的大理石地面上汇成了一小滩。血液还没有凝固,还在微微冒着热气——有人在这里被杀了,就在不久之前,不超过几个小时。
池七走到祭坛前,蹲下来,检查了那滩血。
血是温热的。里面混杂着一些细小的银白色丝状物——和她之前在那具黑色海洋生物尸体里发现的一样。这意味着,被杀的人已经被污染了。或者说,是被污染之后才被杀的。
她站起来,环顾神殿的四周。
神殿的角落里有更多的血——喷溅状的,拖拽状的,手印状的。有人在这里进行过一场屠杀。
她沿着血迹走,走到神殿左侧的一根柱子前。柱子的底部有一具尸体——人类的尸体,穿着教会的修士服。他的喉咙被割开了,脸上的表情是极度的惊恐,眼睛瞪得极大,瞳孔里映着某种无法描述的东西。
池七蹲下来,检查了尸体。死亡时间约两个小时。死因是喉咙被割开,失血过多。但他的身体上还有其他伤痕——手臂上有被束缚的痕迹,背上有鞭子的伤痕,手指有被折断的痕迹。
他在死前被折磨过。
池七站起来,继续检查神殿的其他角落。她又找到了三具尸体——都是教会的修士,死状相似:喉咙被割开,死前被折磨过,脸上带着极度的惊恐。
四个人。四个教会的修士。在这个海底神殿里,被屠杀了。
是谁杀了他们?
凶手不可能是畸变体——畸变体杀人不会割喉咙,它们会撕碎猎物,吞噬血肉。
这是人类的手法。或者说,是某种会使用刀具的、有智慧的生物的手法。
池七的脑子里闪过了白梦的脸。
不。白梦在地下通道里和她分开了,她受了重伤,应该在某个地方养伤。而且白梦杀人不会用割喉咙这种方式——她会用精神攻击,让目标的头颅爆炸,或者直接摧毁灵魂。
是别人。
池七走到祭坛前,抬头看着顶端那盏黑色火焰的灵灯。她能感觉到灵灯的力量——比她手里的这盏强十倍、百倍。那盏灯里封印着什么东西,某种古老的、强大的、充满恶意的东西。
奴印在命令她走上祭坛,拿起那盏黑色火焰的灵灯,和她手里的灵灯合并。
池七的身体开始移动。
她的腿迈开步子,走上了祭坛的第一级台阶。
台阶是冰做的,但触感是温的——和腐海的冰一样,温的冰。她的靴子踩在台阶上,发出轻微的吱嘎声,冰面在她的重量下微微凹陷。
第二级。第三级。第四级。
每走上一级台阶,空气中的压力就增加一分。那不是物理上的压力,而是精神层面的压迫——像有无数只眼睛在看着她,无数只手在触碰她,无数个声音在她的耳边低语。
她的视野开始模糊。黑色的斑点在扩大,幻觉在增强。她看到了人脸——那些柱子上雕刻的人脸,它们的眼睛睁开了。无数双眼睛,同时看向她,同时在说话。
"……持灯者……"
"……祭品……"
"……过来……"
"……成为我们的一部分……"
池七的身体在颤抖,但她没有停。奴印不允许她停。她继续走上台阶,第五级,第六级,第七级——
然后她停住了。
不是奴印让她停的。是她自己停的。
因为她看到了祭坛顶端的东西。
不只是有那盏黑色火焰的灵灯。在灵灯的旁边,有一个人。
一个活着的人。
他跪在祭坛的顶端,双手被铁链绑在灵灯的底座上。他穿着教会的主教服饰——红色的袍子,银色的十字,和塞拉芬一样的级别。他的头低垂着,白发散乱地贴在脸上,背上有一道深深的伤口,还在流血。
他听到了池七的脚步声,缓缓抬起头。
池七的瞳孔收缩了。
她认识这张脸。虽然她的记忆被教会清除了大部分,但这张脸她记得。这张脸出现在她的每一个噩梦里,出现在奴印被烙上的那一天,出现在无数次实验和折磨中。
是他。是烙下奴印的人。是改造她身体的人。是把她变成工具的人。
红衣主教莫德雷德。教会实验体计划的总负责人。
莫德雷德看着池七,脸上露出了一个微笑。那微笑里没有恐惧,没有惊讶,只有一种狂热的、近乎神圣的满足。
"你来了。"他的声音很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喝水了,"我的……最完美的作品。"
池七站在台阶上,身体在奴印的控制下无法移动。她的蓝色瞳孔里映着莫德雷德的脸,表情依然空洞,但她的手指在微微颤抖——某种更深层的、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情绪,而非恐惧。
"你一定很困惑。"莫德雷德笑了笑,"为什么我会在这里?为什么我会被绑在自己的祭坛上?"
他咳了一声,嘴里涌出了一口血。
"因为教会里有分歧。"他说,"有人认为应该继续削弱封印,等七盏灯全部集齐再打开。有人——包括我——认为应该提前打开,用现有的四盏灯,先撕开一道口子。"
"塞拉芬不同意。他派了人来杀我。四个修士,带着圣银匕首,在我进行仪式的时候偷袭了我。"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铁链,又看了看祭坛台阶上的血迹。
"他们杀了我的助手,把我绑在这里,等着那个东西来'收走'我。"莫德雷德的笑容变得扭曲,"但他们不知道——我才是最接近神的人。那个东西不会杀我。它会接受我。它会把我变成它的使徒。"
他抬起头,看着池七,眼睛里燃烧着狂热的光。
"而你,我的作品,你是钥匙。你带着第四盏灯来到这里,和祭坛上的第三盏灯合并,封印就会撕开一道足够大的口子。那个东西会通过那道口子,把一部分力量注入这个世界。"
"然后,教会就会迎来真正的神。"
池七的身体在奴印的控制下继续前进。她走上了最后一级台阶,站在了祭坛的顶端,站在了莫德雷德的面前。
灵灯在她手里发烫。黑色火焰的灵灯在她面前燃烧。两盏灯之间的共鸣越来越强,空气中的压力大到几乎让人窒息。
"来吧。"莫德雷德张开双臂,虽然被铁链束缚着,但他的姿态像是在拥抱什么,"把灯拿起来。和它合并。完成你的使命。"
池七的手抬了起来。灵灯在她的手中升高,靠近了那盏黑色火焰的灵灯。
两盏灯的距离在缩短。一米,半米,三十厘米——
然后,池七的手停住了。
她的意志——那丝在奴印之下、在黑暗中微微发光的、像种子一样的意志——在那一刻突破了奴印的控制。
只有一瞬间,只有一秒钟,但足够了。
她的手转向了。她把灵灯收了回来,紧紧抱在怀里,而非靠近黑色火焰的灵灯。
莫德雷德的笑容僵住了。
"你在做什么?"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置信,"奴印——奴印应该控制了你——"
奴印的疼痛是剧烈的,是她从未感受过的剧烈。她膝盖一软,跪倒在祭坛上。
但她没有松开灵灯。
"不可能——"莫德雷德的声音在发抖,"奴印是绝对的!没有实验体能反抗奴印!你只是一个工具!你没有意志!你没有灵魂!"
池七跪在祭坛上,身体在疼痛中抽搐,双手紧紧抱着灵灯。她的蓝色瞳孔里,白色的符文在旋转,在和她的意志对抗。她的意识在模糊,在消散,在被奴印的力量重新压制。
但在意识消散之前,她抬起头,看着莫德雷德。
她的嘴唇动了动。
"……我……有。"
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但莫德雷德听到了。
他的脸扭曲了,一种深入骨髓的、颠覆了他所有信仰的恐惧。
一个被剥夺了灵魂的实验体,说出了"我有"。
这意味着奴印不是绝对的。这意味着教会的控制不是绝对的。
这意味着——他所有的实验,所有的理论,所有的信仰,都是错的。
"不——"莫德雷德尖叫起来,"不!你不能有!你只是——"
他的尖叫被一声巨大的嗡鸣打断了。
祭坛上的符文全部亮了起来。暗红色的光芒从每一级台阶、每一根柱子、每一张雕刻的人脸上爆发出来,整个神殿都在震动。黑色火焰的灵灯的火焰暴涨,从两米变成了五米,十米,二十米——
那个东西在回应。在封印的深处,那个沉睡了亿万年的存在,感知到了这里的异动,感知到了持灯者的意志。
它在兴奋。它在期待。它在——
醒来。
池七感觉到了它的目光。和之前在观测站控制室里感受到的一样,但更强烈,更直接,更具有压迫感。
它的目光穿透了她的皮肤、骨骼、大脑,直接落在了她的灵魂上,落在了那丝微弱的、刚刚萌芽的意志上。
它在审视她。
在决定——是否要把她作为容器。
奴印在疯狂地发烫,在试图重新控制她,在试图把她的意志压回去。
但那个东西的目光干扰了奴印——它的存在本身就足以扰乱一切人类的术式,哪怕并非故意。
池七抓住了这个机会。
她抱着灵灯,从祭坛上站了起来。她的身体在颤抖,她的意识在模糊,但她的腿在移动。
她转身,走下了祭坛。
莫德雷德在她身后尖叫:"回来!你不能走!你是祭品!你是钥匙!你不能——"
池七没有回头。她走下台阶,穿过神殿,走向那扇甲壳制成的门。
她的身后,黑色火焰的灵灯在祭坛上燃烧,莫德雷德在尖叫,那个东西的目光在追逐她。但她没有停。
她走出了神殿,走进了黑暗的通道。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她只知道,她不能回到祭坛上,不能让那个东西醒来。
她是池七。不是编号七。
尽管她不会取名,池七这个名字也还是与教会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但这个名字,是她自己给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