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梦在水下游了整整一天。
她的伤口在药草和海水的共同作用下愈合了大半——人鱼的恢复力在水下是惊人的,尤其是大祭祀级别的个体。但精神损伤的恢复更慢,她的太阳穴还在隐隐作痛,使用精神力量的时候会有一瞬间的眩晕。
她没有停。追踪贝里的光点在缓慢移动,向着更深的地下。池七在前进,在走向封印的核心,在一步一步地完成教会的献祭。
白梦必须追上她。
傍晚时分——如果地下也有傍晚的话——她到达了封印核心的外围。
这里的地下水系已经被腐海污染了。深蓝色的海水变成了灰黑色,水面上漂浮着一层油膜,油膜在发光海藻的照射下折射出彩虹般的诡异光泽。水中有东西在游动——畸变体,小型的,像鱼一样的畸变体,它们的身体是半透明的,可以看到里面黑色的内脏和暗红色的血管。
白梦避开了它们。她现在的状态不适合战斗,尤其是在被污染的水域里——腐海的海水会削弱人鱼的力量,就像它削弱灵灯的力量一样。
她沿着水下的岩壁游动,寻找着通往封印核心的入口。追踪贝里的光点在她的上方——池七在地面上,在一个比她更高的位置。
她找到了一个向上的通道。通道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墙壁上覆盖着黑色的苔藓状物质,和她在冰原洞穴里看到的一样。她挤进通道,向上游动,水的压力在减小,温度在升高。
通道的尽头是一个洞穴。和之前的避难所类似——顶部有空气泡,地面是岩石,墙壁上有发光的生物。但这个洞穴更大,更古老,墙壁上的符文更多,更密集。
这是人鱼族的另一个避难所。或者说,是一个前哨站。两百年前,人鱼族在这里监视着教会的一举一动,记录着封印的变化。
白梦爬上岩石地面,甩了甩头发上的水。
她的鱼尾在空气中开始变化,鳞片缩回,分裂成两条腿。
她走到洞穴的中央,那里有一个石制的台子,台子上放着几样东西——一个水囊,一些干粮,一把匕首,还有一卷羊皮纸。
她拿起羊皮纸,展开。上面是人鱼族的文字,是两百年前的前哨站记录员留下的。
"第一百三十七天。教会的人又来了。他们在观测站里进行某种仪式,我们能感觉到封印在减弱。大祭祀说,如果教会继续这样下去,封印会在五十年内打开。"
"第二百天。我们的人被发现了。三个族人被教会的士兵杀死,尸体被带走了——他们要研究我们。大祭祀决定撤退,但她让我留下来,继续记录。"
"第二百三十一天。我听到了声音。从封印下面传来的。它在说话——用我们的语言。它说它知道我们在这里。它说它会出来。"
"第二百三十五天。我撑不住了。污染在渗入我的身体,我的鳞片在变黑,我的声音在变调。如果有人看到这卷记录,请告诉大祭祀——不要来这里。这里已经不是我们能对抗的了。"
"愿深海之神保佑我们。"
记录到这里就结束了。羊皮纸的边缘有黑色的污渍,是那个记录员被污染后留下的痕迹。
白梦把羊皮纸放下,紫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悲伤。
两百年了,她的族人一个接一个地死去,有的被教会杀死,有的被腐海吞噬,有的在孤独中耗尽了生命。
那些曾经在海底城市中歌唱的声音,那些曾经在珊瑚礁间嬉戏的身影,如今都只剩下了回忆。
而回忆,是最不可靠的东西——它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褪色,会被痛苦所扭曲,会变成一把双刃剑,既支撑着她活下去,又在每一个深夜里将她凌迟。
人鱼族的血脉在她的身体里流淌,两百年的仇恨在她的灵魂里燃烧。
她是人鱼一族最后的守护者,也是最后的复仇者。
她坐在石台上,闭上眼睛,开始冥想。
她需要恢复精神力量,需要为接下来的战斗做准备。追踪贝里的光点停住了——池七也在休息,或者说,奴印在让她的身体恢复,以便继续执行任务。
白梦的冥想持续了几个小时。在冥想中,她的意识沉入了深海——人鱼族精神世界的深处,那里存放着族人的记忆和大祭祀的传承,而非物理上的深海。
她看到了母亲。母亲站在海底神殿的祭坛前,紫色的长袍在水流中飘动,手里握着人鱼族的圣物——一枚用千年珊瑚雕琢的宝珠。母亲在唱歌,那是一首祈福的歌,歌声温柔而庄严,环绕着整个海底城市。
然后画面变了。火。教会的火焰在水下燃烧——那是教会的圣焰,一种可以在水中燃烧的诅咒般的火焰,而非普通的火。
圣焰吞噬了神殿,吞噬了房屋,吞噬了逃跑的族人。她的父亲挡在她面前,被教会的骑士用长矛贯穿了胸膛。她的妹妹抱着她的腿,哭着喊姐姐,然后被一只燃烧的手抓走了。她的母亲最后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说了两个字——"活下去"。
然后母亲的头颅被砍了下来。
白梦的身体在冥想中剧烈地颤抖。淡蓝色的泪水从她紧闭的眼角滑落,滴在岩石地面上,发出细微的声响。两百年了,这些记忆依然像昨天一样清晰,像刀子一样锋利,每一次回想都在她的灵魂上留下新的伤口。
她深吸一口气,把记忆压回深海。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做。那些死去的族人,那些被教会的圣焰吞噬的灵魂,他们在看着她,在等待着她的复仇。她不能让他们失望。
当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她的精神力量已经恢复了八成,肩膀的伤口已经愈合,只留下了两道淡粉色的疤痕。但她的眼睛比之前更红了——不是因为哭泣,而是因为仇恨在燃烧。
她站起来,走到洞穴的边缘,看向通往地面的通道。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不再只是追踪池七了。
她要主动出击。她要在池七到达封印核心之前,拦住她,制服她,把她从控制下解放出来——至少是暂时解放出来。
目的在于阻止教会的阴谋,不是为了——为了——
白梦从石台上拿起匕首,别在腰间。
她走到洞穴的水池边,跃入水中。
鱼尾重新出现,她向着通道的上方游去。
她要去找到池七。
但在她离开洞穴之前,她停了一下。
她转过身,看着洞穴中央的石台,看着那卷记录员留下的羊皮纸。
"我不会重蹈覆辙。"她低声说,声音在空旷的洞穴里回荡,"我不会让那个东西醒来。我不会让教会得逞。我不会让我的族人白死。"
她的紫色眼睛里燃烧着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炽烈的火焰。
"我以人鱼族末代大祭祀的名义发誓——"
"我会阻止封印的开启。我会摧毁教会的阴谋。我会让那些屠杀我族人的刽子手付出代价。"
"而那个白发的奴隶——"
她的声音顿了一下,紫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我会抓住她。我会让她清醒过来。我会让她知道自己是谁,知道教会对她做了什么。然后——"
她的手攥紧了,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然后,我会亲手杀了她。"
"这是我的誓言。以我族人的亡灵之名,以我家人的鲜血之名,以我两百年的仇恨之名——"
"我必达成。"
她转身,跃入水池。深蓝色的海水包裹住她的身体,她像一支箭一样射入了通道的黑暗中。鱼尾在水中有力地摆动,激起一串串气泡,在发光海藻的映照下像一串串破碎的珍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