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梦在水下追踪了池七三天。
追踪贝里的光点在缓慢移动,时而向北,时而向东,时而在同一个地方停留几个小时。白梦能感觉到池七的精神波动在变化——从之前的机械的、被奴印完全控制的波动,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更混乱的波动。
有什么东西变了。
白梦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能感觉到池七的精神状态在波动——有恐惧,有困惑,有痛苦,还有一丝……她几乎不敢相信的……坚定。
那个奴隶在反抗奴印。
这个念头让白梦的心跳漏了一拍。
白梦侧过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肩。肩膀上缠着布条,布条下面是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那是池七的亡灵利爪留下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但布条下面的皮肉还没有完全愈合。人鱼的恢复力很强,但亡灵的诅咒会拖慢愈合的速度,每一次她活动肩膀,都会有一阵刺痛从伤口处传来,像是有一根针在反复地扎她的神经。
她甩了甩头,她现在在水下,在腐海的地下水系中,周围是被污染的灰黑色海水和游动的小型畸变体。
她需要追上池七。需要在她到达封印核心之前拦住她。
但追踪贝里的光点突然停了。
白梦也停了下来,悬浮在水中,盯着追踪贝里的光点。光点在同一个位置停留了很久——大约一个小时。然后,光点开始移动了,但方向变了。
方向变了——相反的方向,而非封印核心。
池七在撤退。
白梦的紫色瞳孔收缩了。她不明白——奴印应该在命令池七前进,命令她到达封印核心。为什么她会撤退?
除非……奴印的控制出现了裂痕。
白梦的心跳加速了——不是因为兴奋,而是因为一种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期待。
她加快了速度,向着光点的方向游去。
两个小时后,她到达了池七停留过的那个洞穴。
洞穴里没有人。池七已经离开了。但白梦能感觉到她的气息——灵灯残留的能量,实验体特有的精神波动,还有一丝……血的味道。
白梦对于精神层面的事情是很敏感的。
池七受伤了——旧伤在恶化,而非新伤。腐海的污染在侵蚀她的身体,她的自愈能力在被抑制。而且,白梦能感觉到,池七的灵魂上有新的损伤——某种内部的、自我消耗的损伤,而非外力造成的。
像是灵魂在和什么东西搏斗,两败俱伤。
白梦在洞穴里搜索了一圈,找到了那个铁皮箱子和剩下的文件。她翻了翻,大部分是观测站的日常记录,但她注意到箱子的底层有一个空的位置——有什么东西被拿走了。
是一封信。白梦能感觉到信纸残留的精神波动——有人在这里读过信,而且信的内容对那个人造成了很大的冲击。那种冲击是世界观崩塌式的震撼,而非普通的惊讶——像是一个人一直以为自己是某种东西,然后突然发现自己根本不是。
池七读了那封信。信的内容让她改变了方向。
白梦不知道信里写了什么,但她能猜到——大概是关于教会的真相。
那封信让池七反抗了奴印。让她选择了撤退,而不是继续前进。
白梦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一个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微笑。
然后她收起了微笑,转身走出洞穴,继续追踪。
池七在她前方约十公里的地方。追踪贝里的光点在缓慢移动,方向是东北方——既非封印核心的方向,也非出口的方向。她在漫无目的地游荡,在寻找一个安全的地方,或者在寻找一条出路。
白梦保持着距离。她需要观察——确认池七的反抗是真实的,还是奴印的某种诡计。
接下来的两天,白梦一直在追踪。她和池七保持着五到十公里的距离,通过追踪贝感知她的位置和状态。她看到池七在地下通道里游荡,在不同的洞穴里停留,在寻找食物和水源。她看到池七的精神波动在变化——时而坚定,时而混乱,时而被奴印重新压制,时而再次突破。
池七在和奴印搏斗。每一天,每一小时,每一分钟,她都在和奴印搏斗。
白梦能感觉到她的痛苦。通过追踪贝的精神连接,她能感受到池七的灵魂在被奴印灼烧,在被压制,在被反复地打碎又重建。但每一次重建,池七的意志都比之前更强了一点。
白梦的手在身侧攥紧了。
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按照她的誓言,她应该抓住池七,让她清醒过来,然后亲手杀了她。但现在,池七已经在清醒了——她在自己挣脱奴印的控制,在自己找回自我意志。
如果她成功了呢?如果她彻底摆脱了奴印,成为了一个真正的、自由的人呢?
白梦还能杀她吗?
这个问题让白梦感到不安。她不愿意承认,但她知道答案——她不能。如果池七不再是教会的奴隶,如果她成为了一个独立的、有自我意志的人,如果她和白梦一样是教会的受害者。
白梦就无法杀她了。如果她杀了一个和自己一样的受害者,那她和教会有什么区别?这个念头让她的手在颤抖。
白梦深吸一口气,把这些混乱的思绪压下去。她现在需要专注于追踪。池七在移动,在向着某个方向移动——有目的的前进,而非随机的游荡。
她在找什么?
白梦集中精神,通过追踪贝感知池七的精神状态。池七的精神波动里有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像是在寻找什么,像是在确认什么,像是在……
她在找出口。
池七在找离开腐海的路。
白梦的紫色眼睛亮了起来。如果池七想离开腐海,那她一定会试图找到冰层的薄弱处,或者地下水系的出口。而白梦知道这些出口在哪里——两百年前,人鱼族就是通过这些出口进出腐海的。
她可以在出口等她。
白梦改变了方向,不再直接追踪池七,而是向着最近的一个地下水系出口游去。她要在那里等池七,等她自投罗网。
三个小时后,她到达了出口。
这是一个水下的洞穴,洞口被一块巨大的岩石遮挡,岩石上刻着人鱼族的符文。洞穴的通道向上延伸,通向冰原上的一个隐蔽的出口——一个被冰雪覆盖的裂缝,只有人鱼族知道它的存在。
白梦躲在洞穴的阴影里,等待着。
追踪贝里的光点在靠近。一公里,五百米,两百米,一百米——
然后,光点停了。
池七在距离出口约五十米的地方停了下来。她没有继续前进。
白梦的心跳加速了。她被发现了吗?池七感觉到了她的存在吗?
池七没有感觉到她。她停下来的原因在于别的东西。
白梦集中精神,感知池七的精神状态。然后她明白了——奴印发烫了。教会在远程命令池七,命令她不要离开腐海,命令她回到封印核心,命令她继续执行任务。
池七在和奴印对抗。她的意志在和奴印的命令搏斗,她的身体在颤抖,她的精神波动在剧烈起伏。
白梦躲在阴影里,看着五十米外的通道里,那个白发的身影在黑暗中颤抖。灵灯的幽绿色光芒在她手中忽明忽暗,照亮了她苍白的脸和紧咬的嘴唇。
然后,白梦看到了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画面。
池七她发出了一声嘶哑的、破碎的气音——一种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声音。她的膝盖一软,跪倒在地上,灵灯从她的手中飞出,在地上滚动了几圈。
她失败了。
奴印重新控制了她的身体。白梦能感觉到池七的意志被压制回了灵魂的最深处,像是一只被踩进泥里的虫子,动弹不得。池七跪在地上,身体在剧烈地颤抖,鲜血从她的嘴角流出来,滴在地上。
但几秒钟后,她又站了起来。
她的腿还在抖,她的手还在颤,她的脸上全是血和冷汗。但她站了起来。她捡起了灵灯,然后——
她没有转向封印核心的方向。
她转向了出口的方向。
她迈出了一步。
然后奴印的灼烧再次爆发。池七的身体再次弓起,再次跪倒,再次发出那种破碎的气音。但这一次,她没有等灼烧完全消退——她在灼烧的间隙里,用膝盖撑着地面,一步一步地,朝着出口的方向爬。
爬。
是爬,而不是走。她的腿已经不听她的了,奴印控制了她的下肢。但她的上半身还在她的控制之下——至少暂时还在。她用手肘撑着地面,用手指抠着岩壁的缝隙,一步一步地,朝着出口的方向挪动。
每挪动一寸,奴印的灼烧就加剧一分。她的后背在流血——奴印的符文在灼烧下渗出来的血,而非伤口的血。那些血浸透了她的衣服,在她的身后留下了一条暗红色的痕迹。
白梦躲在阴影里,看着这一切。
她想知道——一个被教会拆碎了又拼起来、拼起来又拆碎、到最后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东西,体内怎么会有什么样的东西?
如果她能看到池七的记忆,如果她能进入池七的灵魂,如果她能——
白梦的紫色眼睛亮了起来。
她有这个能力。
人鱼之歌。不只是攻击的武器,还是窥探记忆的工具。通过歌声,她可以进入目标的意识,读取目标的记忆,感受目标的情感。她之前在祭坛上用过一次——那时候池七还完全被奴印控制,她的记忆被奴印封锁着,白梦只读到了一些碎片。
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池七的奴印出现了裂痕,她的自我意志在觉醒,她的记忆封锁在松动。如果白梦在这个时候用人鱼之歌进入池七的意识——
她就能看到一切。
白梦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一个清晰的、带着恶意和好奇的笑。
她决定了。
她要在这里,在这个出口,在池七最脆弱的时刻——发动攻击。用幻境,用人鱼之歌,进入池七的意识,撕开她的记忆,看看她的灵魂深处到底藏着什么——而非物理攻击,而非用力量和速度去撕碎这个人类。
如果池七就是一个纯粹的傀儡,白梦会在读完记忆之后杀了她。
如果池七的记忆里有别的东西——有自我,有意志,有那个让她救了白梦的东西——那白梦……
她不知道自己会怎么做。但她想先看看。
猎人已经瞄准了猎物。
白梦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自己的状态。她的紫色眼睛在黑暗中发光,像是两颗浸在血里的宝石。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准备唱出第一个音符。
人鱼之歌不需要歌词。它直接作用于意识,像一根冰冷的手指探进颅骨,拨动里面最脆弱的那根弦。
而池七,就在五十米外的通道里,跪在地上,还在和奴印搏斗。她的精神防线在奴印的反复冲击下已经摇摇欲坠,她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反抗奴印上——她没有多余的精力来防备外部的攻击。
这是最好的时机。
白梦开始唱歌。
第一个音符从她的嘴唇间飘出——它是一种频率,一种振动,一种直接作用于意识的能量,至少人类听不到它作为声音的存在。它穿过了五十米的距离,穿过了岩石和海水,穿过了池七的肉体和骨骼,直接刺入了她的意识。
池七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抬起头,蓝眼睛在黑暗中扫视。她看不到白梦——白梦躲在水下洞穴的阴影里,被岩石和海水遮挡着。但她能感觉到那个声音的来源,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注视着她,在窥探着她,在——
入侵她。
奴印在她的脊椎深处发出了警告的嗡鸣——警报,奴印检测到了外部的精神攻击,正在试图激活防御机制,而非惩罚。但奴印刚刚完成了两次惩罚,能量还在回落期,防御机制的激活比平时慢了几秒。
就是这几秒。
白梦的歌声像潮水一样涌入了池七的意识。灰雾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她的感知彻底包裹。通道消失了,岩壁消失了,灵灯的幽绿色光芒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无边无际的灰雾,和灰雾深处那个若隐若现的、人鱼的歌声。
池七站在灰雾的中央,灵灯还在她的掌心,但灯芯里的幽绿色火苗在灰雾中摇晃,像是随时会熄灭。
她知道这是幻境。
但知道没有用。
白梦躲在水下洞穴的阴影里,紫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光。她的嘴唇还在动,歌声还在继续。通过人鱼之歌的精神连接,她能看到池七的意识——能看到灰雾中那个白发的身影,能看到她面无表情的脸,能看到她握着灵灯的手在微微颤抖。
"让我看看你。"白梦在心里说。歌声替她传达了这个意志。"让我看看你的灵魂深处,到底藏着什么。"
灰雾开始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