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雾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时候,池七没有动。
她站在腐海边缘的黑色礁石上——不,不是礁石。
幻境还在构建中,她脚下的地面正在从通道的沙土变成礁石的岩面。这种转变并非瞬间完成。它像一幅正在被绘制的画,一点一点地,从模糊变得清晰。
灵灯悬在右手掌心。青铜灯盏里燃着一簇幽绿色的火苗。火苗很稳,像她的呼吸一样——浅、慢、几乎不可察。但如果仔细看,会发现火苗的边缘在微微颤抖,像是在抵抗什么。
雾不是普通的雾。
它带着味道。铁锈、海水,还有某种极淡的甜腥气,像是陈年药草腐烂后散发出来的。池七认得这个味道。在她为数不多的、没有被药物抹除的记忆碎片里,这个味道始终存在。像一根扎进骨头里的刺,拔不出来,也不会烂掉。
那是教会实验室的味道。消毒水、营养液,还有实验体的血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白梦的声音从雾的深处传来。
那是歌。
人鱼的歌声不需要歌词。它直接作用于意识,像一根冰冷的手指探进颅骨,拨动里面最脆弱的那根弦。池七感觉到自己的视野开始扭曲。礁石消失了,腐海消失了,灰雾变成了白色。
纯白色。
消毒水的味道猛地灌入鼻腔,比灰雾里的甜腥气浓烈一百倍。池七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知道这是幻境。
但知道没有用。
白梦选择了在她最脆弱的时刻发动攻击。奴印刚刚完成了两次惩罚,能量还在回落期,精神防线的防御机制比平时弱了三成。而池七自己的注意力,在过去的几个小时里全部集中在反抗奴印上。她没有多余的精力来防备外部的精神入侵。
人鱼之歌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入了她意识中最薄弱的那个点——记忆。
——
"实验体七号,意识指数稳定。准备进行第三十七次灵魂剥离测试。"
冰冷的男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没有方位,没有来源,仿佛整个空间本身在说话。池七低头看自己的手。不是现在的手,是更小的、更瘦的手,皮肤上布满针孔和淤青。
她躺在一张金属台上。
手腕、脚踝、脖颈,五处合金锁扣将她牢牢固定。头顶是刺眼的无影灯,白光像针一样扎进她的眼睛里。她想闭眼,但眼皮被某种透明的薄膜撑开了。她只能睁着,看着头顶那团刺目的白。
这不是她的记忆。
或者说,这不只是她的记忆。白梦的人鱼之歌不只是在读取她的记忆。她在重建记忆,在把那些被药物和奴印封锁的、碎片化的记忆重新拼接起来,然后用幻境的形式呈现出来。白梦在看,而池七被迫和她一起看。
"灵魂波动出现异常,实验体出现抗拒反应。加大禁制输出。"
背部传来灼烧感。
那是真实的灼烧感,皮肉被烙铁按上去的灼痛。奴印——那时候还不是完整的奴印,只是一个粗糙的禁制符文,正在被一针一针刻进脊椎里——开始发热,然后发烫。然后像有一千根烧红的针同时扎进她的脊髓。
池七的身体猛地弓起。
但她叫不出来。喉咙里插着一根软管,药物正通过那根管子源源不断地灌进她的胃里。她的声带被药物麻痹了,只能发出一些含混的气音,像被掐住脖子的猫。
"很好。禁制与灵魂的契合度在上升。继续。"
灼烧感从背部蔓延到全身。每一根骨头、每一条血管、每一寸皮肤都在燃烧。她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被某种力量从身体里抽离。不是死亡,比死亡更可怕。死亡是终结,而这是拆解。她的灵魂被拆成碎片,每一片都被单独拎出来,放在某种她无法理解的仪器下扫描、测量、记录。
她看到了自己。
视角来自外面,而非镜中。她看到一个白发的小女孩躺在金属台上,身体在剧烈地颤抖。蓝色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映着无影灯的白光。她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
然后那个小女孩的眼睛转向了她。
四目相对。
池七看到了自己——那个七岁的、还没有被完全摧毁的自己——的眼睛里,有一样东西。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恐惧早就被烧光了。
只有困惑。
那个小女孩在困惑:为什么?为什么是我?我做了什么?
池七站在幻境的边缘,看着那个七岁的自己,脸上依然没有表情。但她的右手——握着灵灯的那只手——指节微微发白。
幻境还在继续。
画面切换了。金属台和无影灯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圆柱形玻璃舱,里面充满了液体。
营养舱。
池七认得这个东西。在她的记忆碎片里,这个玻璃舱出现过无数次。
她大部分的"非实验时间"都是在这个舱里度过的。实验体需要在营养舱里浸泡。让营养液维持身体的基本机能,同时让药物持续地作用于大脑,压制自我意识的萌发。
幻境中的她——那个七岁的小女孩——正漂浮在营养舱里。
她的身体是赤裸的,白发在淡黄色的营养液中散开,像是一朵在水中绽放的银色花朵。她的眼睛是闭着的,但不是在睡觉。她的眼皮在快速地颤动,像是在做噩梦。她的手腕和脚踝上连着细细的管子,管子的另一端连接着舱壁上的仪器,源源不断地向她的体内输送着营养液和药物。
营养舱的外面,站着几个穿白大褂的人影。他们的脸模糊不清,像是被橡皮擦过的素描。其中一个人手里拿着一块记录板,正在记录数据。
"实验体七号,营养舱浸泡时间累计一千四百六十小时。药物压制效果良好,自我意识指数维持在百分之三以下。"
"灵魂剥离测试的结果呢?"另一个声音问。
"第三十七次测试的展开系数是零点八一。比上一次提高了零点零四。按照这个趋势,第五十次测试的时候,展开系数应该能达到零点九以上。"
"零点九……还是不够。莫德雷德主教说,至少需要零点九五以上才能承受完整的降神。"
"继续测试。加大禁制输出。如果她的精神在测试中崩溃,就换一个。编号八的展开系数也有零点七六,虽然不如七号,但可以作为备选。"
"是。"
池七站在营养舱的外面。在幻境中,她既是观察者,也是参与者。她看着那个漂浮在营养液中的小女孩,看着她眼皮的颤动,看着她偶尔在药物的间隙里流露出的、极其微弱的痛苦表情。
她记得这个营养舱。
她记得营养液的味道——咸的,涩的,有一种金属的腥味。她记得管子插在手腕和脚踝上的感觉——痒,麻,像是有虫子在皮肤下面爬。她记得药物作用于大脑时的感觉——一种介于睡眠与昏迷之间的状态,意识被压缩到极小。在那个状态下,她没有思考,没有情感,没有自我。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空白。
但空白不是空无一物。
在空白的最深处,在所有药物和压制都无法触及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活着。
池七看着营养舱里的小女孩,看着她的眼皮在颤动,看着她的手指在极轻微地蜷缩。那不是药物的作用,那是她自己的手指在动。在营养舱里,在药物的压制下,在奴印的控制中,她的手指在动。
只有一根手指。只有极小的幅度。但它在动。
那是她的反抗。
在她还不知道什么是反抗的时候,她的身体已经在反抗了。
——
画面再次切换。
这一次,是奴印刻入的场景。
池七趴在一张金属台上,脸朝下,后背裸露着。她的手腕和脚踝被合金锁扣固定,脖颈上也套着一个锁扣,将她的头固定在一个无法转动的角度。她能看到金属台的表面,能看到自己的白发散落在台面上,能看到——
一滴血。
从她的后背滴落的血,落在金属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实验体七号,准备进行奴印最终刻入。确认禁制符文阵列完整,确认灵魂锚点位置正确,确认——"
"确认完毕。开始刻入。"
池七感觉到了。
那是现实中的池七,而非幻境里的影像。站在幻境边缘的池七,感觉到了自己的后背在发烫。那股灼热与奴印的惩罚无关,是记忆中的疼痛通过幻境重新注入了她的神经。那些被药物和时间封存的疼痛记忆,被白梦的人鱼之歌唤醒了,像是从地层深处涌出的岩浆,灼烧着她的灵魂。
刻入奴印的过程,不是用烙铁烫,不是用针刺,不是用刀刻。而是用灵魂。
教会的研究员用某种仪器,将禁制符文的"信息"直接注入实验体的灵魂。符文直接烙入灵魂深处,皮肤和骨头上的印记不过是外在的显现。真正的奴印在灵魂的深处,和实验体的灵魂融为一体,无法剥离,无法去除。
刻入的过程,就是灵魂被反复灼烧、反复压制、反复重塑的过程。
池七趴在金属台上,感觉到自己的灵魂正在被某种力量"书写"。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拿着一支烧红的笔,在她的灵魂上一笔一划地刻着符文。每一笔都带来剧烈的疼痛。那是灵魂层面的疼痛,远超肉体所能感知的范畴。那种疼痛无法用语言形容。它像是把你的存在本身拆解成碎片,然后再用那些碎片拼出一个你不认识的东西。
她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金属台在她的颤抖下发出嗡嗡的共鸣声。她的手指抠着台面,指甲断裂,渗出血来。她的牙齿咬得太紧,牙龈出血,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
但她没有叫。
她发不出声音。声带在之前的三十七次灵魂剥离测试中已经被药物反复麻痹,她的发声功能已经退化到了几乎无法使用的程度。她只能发出一些含混的、破碎的气音。
"禁制符文刻入进度百分之三十。灵魂排斥反应在预期范围内。继续。"
"百分之五十。实验体的脑电波出现异常波动……自我意识指数突然上升到百分之七。"
"加大药物剂量。压制自我意识。"
"是。"
更多的药物通过喉咙里的软管灌入她的胃里。自我意识指数开始下降——从百分之七降到百分之五,再降到百分之三。但在降到百分之三的时候,它停住了。
不再下降了。
"怎么回事?自我意识指数卡在百分之三降不下去。"
"加大剂量。"
"已经加到最大剂量了。再加大会损伤大脑,影响展开系数。"
"……百分之三就百分之三吧。不影响奴印的控制。继续刻入。"
池七趴在金属台上,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药物的作用下变得模糊。但在模糊的最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抵抗。有什么东西拒绝被压制到百分之三以下。有什么东西——
在活着。
——
"你在发抖。"
白梦的声音从幻境的上方传来,带着一种冰冷的、审视的意味。
池七没有回答。她甚至没有抬头。她的身体确实在颤抖。颤抖的根源与寒冷无关,是那些记忆正在通过幻境重新注入她的神经。每一次颤抖都是一次旧伤的复发,每一次颤抖都是奴印在她脊椎深处的一次悸动。
但她的脸。
她的脸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痛苦,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麻木。麻木本身也是一种表情,而她连麻木都没有。她的脸像一张空白的纸,被人遗忘在角落里,落满了灰,但灰下面什么都没有。
白梦在幻境外观察着她。
通过人鱼之歌的精神连接,白梦能看到池七的意识。能看到那些被重建的记忆,能看到营养舱里的小女孩,能看到奴印刻入时的痛苦,能看到那个始终卡在百分之三、拒绝被彻底压制的自我意识。
白梦的紫色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她见过教会的暴行。她以为自己已经见过了人类所能做出的最残忍的事情。
但她没有见过这个。
她没有见过一个人被从七岁开始拆解灵魂,被刻入奴印,被药物压制,被反复地折磨了十几年,到最后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但在灵魂的最深处,依然有什么东西在活着。
白梦的手在身侧攥紧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发现。
池七是教会的受害者。一个比她更惨的受害者。
白梦失去了家人,失去了城市。但她没有失去自我。她的意志是完整的,她的记忆是完整的,她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战。
池七什么都没有。
她没有家人,没有名字,没有过去,没有未来。她只有一个编号——七号。她只有一个身份——实验体。她只有一个命运——祭品。
"你恨他们吗?"白梦问。她的声音通过人鱼之歌传入幻境,在白色的实验室里回荡。
池七终于抬起了头。她的蓝眼睛在白色的无影灯下显得很淡,像两块被海水泡了太久的冰。她看着幻境的上方——看着白梦所在的方向,嘴唇微微张开——
幻境开始崩塌。白色的实验室像被砸碎的玻璃一样碎裂,碎片在空中旋转,然后变成了灰雾。
但在幻境完全崩塌之前,池七动了。
她的右手——握着灵灯的那只手——举了起来。
奴印在刚才的灼烧之后还在回落期,控制出现了短暂的真空。而池七的意志抓住了这个真空。
她举起了灵灯。
青铜灯盏上的符文开始发光。不是幽绿色,是一种更深的暗红色,像是凝固的血。符文一个接一个地亮起,沿着灯盏的纹路蔓延,然后从灯盏里涌出了一股能量。
那股能量来自灵灯本身的力量。
那股能量像一把刀,刺入了正在崩塌的幻境,刺入了白梦的人鱼之歌的精神连接。白梦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在切断她和池七之间的精神连接,有什么东西在把她从池七的意识里赶出去。
"你——"
白梦的紫色瞳孔猛地收缩。她想要加强人鱼之歌,想要重新控制幻境,想要把池七的意识彻底压制住。但已经来不及了。
灵灯的能量像一把烧红的刀,斩断了人鱼之歌的精神连接。幻境彻底崩塌。灰雾消散。白色的实验室消失。无影灯的白光消失。消毒水的味道消失。
池七重新站在了黑色的礁石上。
她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颤抖的根源与寒冷无关。使用灵灯斩断精神连接对她的灵魂造成了极大的负担。
她的鼻子开始流血,那血不是红色的,是黑色的、浓稠的,像是墨汁一样。黑血从她的鼻孔里流出来,滴在礁石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她的膝盖一软,差点跪倒。但她用灵灯撑住了身体。青铜灯盏的底部抵在礁石上,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她冲破了幻境。
池七用灵灯的力量,斩断了人鱼之歌的精神连接,把白梦从她的意识里赶了出去。
白梦站在距离她二十步远的另一块礁石上。黑发在灰雾中飘动,紫瞳在暗处发光,像两颗浸在血里的宝石。
她的脸上带着一种白梦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表情。
震惊。
白梦的嘴唇微微张开,想要说什么。但她最终什么都没说。
她转身,跳入灰雾之中。海水在她接触的瞬间分开,像一扇门在她面前打开,然后在她身后合拢。
池七站在礁石上,身体的颤抖慢慢平息。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指节上还留着因为用力而泛白的痕迹。她松开手指,灵灯在掌心转了半圈,幽绿色的火苗晃了一下,然后重新稳定。但火苗比之前更暗了。灵灯的能量在斩断精神连接时消耗了大半,需要时间恢复。
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遗忘在世界尽头的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