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下的黑暗是有重量的。
它不是单纯的无光，而是一种浓稠的、带着腥味的实体，从四面八方挤压着珊瑚鱼骨囚笼的每一根骨柱。
那些被白梦精心挑选的巨大鱼骨——来自某种早已灭绝的深海巨兽——在水压下发出细微的呻吟。仿佛死者仍在梦中辗转。
池七靠在笼壁上，白发漂浮在水中，像一团被遗忘的月光。
她已经在这里待了不知道多久。
水下没有昼夜，只有永恒的、灰蓝色的昏暗。
但今天——今天有什么不一样了。
她的手边还放着昨天那块暖石。
石头的温度已经消退了大半，只剩下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
但她的手指依然搭在上面，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绳索。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
她的意识大部分时间都是模糊的，奴印的灼烧和长期的囚禁，再加上灵魂的损伤，让她的思维变得迟钝而缓慢。
但她的身体记得。
她的身体记得那股温暖，记得那种被热量包围的感觉。记得在冰冷的深海中，有那么一瞬间，她不觉得冷了。
白梦来了。
人鱼大祭祀的尾巴在水中划出优雅的弧线，黑发如墨般散开，紫色的瞳孔在昏暗中泛着冷光。她的手中托着一颗珠子——那是一颗拳头大小的暖珠，来自海底火山口附近的贝类，内部封存着永不熄灭的微弱热量。
比暖石更持久，比暖石更温热。
白梦在囚笼前停了下来。
她的紫瞳落在池七的手上——落在那只搭在已经冷却的暖石上的、苍白的手上。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她还记得。
这个女人还记得。
哪怕暖石已经冷却了，她的手指依然搭在上面。这说明什么？
说明昨天的温暖在她的身体里留下了痕迹。说明她的身体不仅会对温暖做出反应，还会……记住温暖。
白梦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她立刻将这个反应压了下去。
她游进囚笼——这笼子对她而言从来不是障碍，她是这里的主人——在池七面前停下。
好奇。
是的，她好奇。她想知道这个被痛苦塑造的女人，对温暖到底能有多大的反应。
控制欲。是的，她想控制她。
如果温暖是这个女人的弱点，那么掌握了温暖的她，就掌握了这个女人。
还有——
不。
没有别的了。
白梦将那个念头掐灭在萌芽状态，然后将注意力集中在池七身上。
池七没有动。她的蓝眼睛半睁着，瞳孔里映着暖珠微弱的橘红色光芒，像两颗快要熄灭的星。
白梦仔细观察着她的表情，或者说，试图从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上找到什么。
什么都没有。
伤疤、淤青、新旧交叠的伤口覆盖了池七大半个身体。
她的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在水下几乎与周围的昏暗融为一体。
唯一鲜明的是她的白发和那双蓝眼睛——以及背部那枚正在隐隐发光的奴印。
白梦伸出手，将暖珠放在池七赤裸的胸口。
她的手指在接触到池七皮肤的瞬间，微微停顿了一下。
那皮肤很凉——比海水还要凉，像是一块从深海最底部捞上来的冰。
白梦覆着鳞片的指尖触碰到那片冰凉的皮肤时，甚至感受到了一丝刺痛。
不是物理上的刺痛，而是某种更深处的、她无法命名的刺痛。
然后她将暖珠按了下去。
热量透过皮肤渗进去。
池七的睫毛颤了一下。
非常细微，细微到如果不是白梦一直盯着她的脸，根本不可能察觉。但白梦看到了。她的紫色瞳孔骤然收缩，像捕食者发现了猎物的弱点。
"有反应。"她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兴奋。"
池七的呼吸开始放缓。
人鱼的符文让她可以在水中存活，但呼吸依然是人类的节奏。
原本急促而浅短的呼吸变得深长，胸腔的起伏幅度减小，像是身体在本能地靠近那一点温暖。
白梦的手指顺着池七的胸口向上移动，停在她的颈侧。指尖下，脉搏的跳动正在变慢。
"心跳也慢了。"白梦喃喃道，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记录实验数据，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你在放松……不，不对。"
现在，她突然又想起一件事。
池七对温暖有反应。
疼痛对她而言毫无意义，教会已经把她训练成了一台对痛苦免疫的机器。
恐惧也早已被奴印榨干，只剩下空洞。
唯独温暖，能让这具被痛苦浸透的身体做出回应。
这具被痛苦浸透的身体，居然还记得温暖是什么。
白梦的手指收紧，掐住了池七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
"谁给过你温暖？"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尖锐，紫瞳中翻涌着某种阴暗的情绪，"教会？不可能。那些人只会给你烙铁和鞭子。是某个人？某个教会之外的人？"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这不在实验计划之内。
但当她想到可能有某个人——某个在她之前的人——曾经给过这个女人温暖，曾经让这个女人的睫毛颤动、手指蜷缩。她的心里就涌起一股强烈的、无法抑制的……
嫉妒。
是的，嫉妒。
这个认知让白梦自己都感到震惊。
她在嫉妒什么？嫉妒一个可能存在的、给过这个人类女人温暖的人？这太荒谬了。
她是人鱼大祭祀，她怎么可能嫉妒一个人类？
但那股情绪是真实的。灼热的、尖锐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心脏上抓挠。
池七的幽蓝眼睛望着她，里面什么都没有。
白梦更用力了。她的指甲陷入池七的脸颊，留下半月形的红痕。"回答我。"
池七的嘴唇又动了动。这一次，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气音从她喉咙里挤出来，像是生锈的门轴在转动。
"……没……有。"
两个字。破碎的、几乎无法辨认的两个字。
但白梦听到了。
她的手僵在原地。
没有。从来没有人给过她温暖。
白梦慢慢松开手，退后了一点。
她看着池七胸口那颗暖珠，看着橘红色的光芒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微弱的影子，看着那根根分明的白发在水中缓缓漂浮。
然后她明白了。
那是本能。
是这具身体在被折磨了这么多年之后，依然残存的、最原始的本能——靠近温暖，远离寒冷。
就像飞蛾扑火，哪怕火会烧死它，它依然会靠近。
就像深海中的生物会不顾一切地游向火山口的热泉，哪怕那里有捕食者，哪怕那里有危险。
没有人教过她温暖是什么。
没有人给过她温暖。但她的身体记得——在基因里，在本能里，在灵魂最深处那个连奴印都无法触及的角落里，她记得温暖是好的，温暖是安全的，温暖是……活着的感觉。
也是，可能白梦太敏感了。
"有意思。"白梦笑了。那笑容在昏暗的水下显得格外诡异，紫色的瞳孔里映着暖珠的光，像两簇鬼火，"太有意思了。"
她忽然伸手，将暖珠从池七胸口拿走。
热量消失的瞬间，池七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她的身体微微前倾，像是想要追那颗珠子——但只动了不到一寸就停住了。
白梦将暖珠举到眼前，看着橘红色的光芒在指尖跳动。然后她又把它放了回去，放在池七的锁骨之间。
呼吸再次放缓。
拿走。急促。
放回。放缓。
拿走。急促。
放回。放缓。
白梦重复了七次。每一次，池七的身体都会做出同样的反应——像一个被操纵的木偶，线拴在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温暖上。
但白梦注意到了一些细节。
第三次的时候，池七的手指在暖珠被拿走时，微微张开了一下——像是想要抓住什么，但最终没有动。
第五次的时候，池七的睫毛在暖珠放回时，颤动的幅度比第一次大了一点点——像是她的身体正在逐渐适应温暖，正在学会期待温暖。
第七次的时候，池七的呼吸在暖珠被拿走后，恢复急促的速度变慢了。
像是那一点温暖在她的身体里留下了残余，像是她的身体正在记住温暖的感觉。
这些细节很微小。
微小到如果不是白梦一直盯着她、记录着她的每一个变化，根本不会注意到。
她的紫瞳在昏暗中闪烁着兴奋的光。她开始记住这些细节。
池七的呼吸频率在温暖下会从每分钟十二次降到八次。
她的睫毛在温暖触碰到皮肤后的三秒内会颤动。她的手指在温暖消失后的五秒内会微微蜷缩。
她的脉搏在温暖持续一分钟后会从每分钟九十次降到六十五次。
她开始记住这些。
她想记住。
她想记住这个女人的每一个微小反应。
想记住她在温暖下的每一次呼吸变化、每一次睫毛颤动、每一次手指微动。
这些反应是那么微弱，那么隐秘，那么……只属于她一个人。
除了她之外，没有人见过这个女人这样。
教会的人只见过她作为工具的一面——冷漠、服从、没有感情。
她的敌人只见过她作为战士的一面——锋利、致命、没有犹豫。
只有她——只有白梦——见过这个女人在温暖下睫毛颤动的样子。
见过她的手指在暖石上蜷缩的样子，见过她的呼吸在热量中放缓的样子。
这些是她的。
只有她知道的。
这个认知让白梦感到一阵奇异的满足。
像是一个收藏家发现了一件独一无二的珍宝。
到第八次的时候，白梦没有再拿走。
她将暖珠按在池七的胸口，手掌覆在珠子上，让自己的体温也透过去。
人鱼的体温比人类低，但在这冰冷的深海中，依然比周围的水要暖。
她的手掌贴在池七的胸口，隔着暖珠，她能感受到池七的心跳。
缓慢的、微弱的、但确实在跳动的心跳。一下，一下，一下，像是深海最深处传来的回响。
"从今天开始，"白梦凑近池七的耳边，声音轻柔得像情人的呢喃，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这是你的实验。每天一次。我要看看……你这具被掏空的身体，到底能对温暖产生多大的依赖。"
池七的睫毛又颤了一下。
这一次，白梦看得很清楚。那颤动里带着某种更原始的东西——一个在黑暗中待了太久的人，看到了一丝光。
哪怕那光是别人故意放在她面前的。
白梦的手指顺着池七的白发滑落，捏住一缕，在指间缠绕。
白发柔软得不像话，和它主人坚硬的灵魂形成了荒谬的对比。
"你知道吗，"白梦低声说，"我本来打算杀了你。灵灯碎了，你对教会就没有用了。一个没有用的实验体，活着也是浪费。"
她的手指移到池七的颈侧，感受着那正在缓慢跳动的脉搏。
"但现在我改变主意了。"
紫瞳中闪过一丝疯狂的温柔。
"我要看看，一个已经死了的人，想要发自内心的微笑，需要多久？"
白梦守在池七身边，直到暖珠的光芒开始暗淡。她看着池七的呼吸在热量消退后重新变得急促，看着那具身体在寒冷中微微蜷缩。
虽然奴印不允许她做出太大的动作，但肌肉的紧绷骗不了人。
"明天继续。"白梦收回暖珠，
在她身后，池七的蓝眼睛一直望着她离开的方向。
那双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除了空洞之外的东西。
是困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