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度实验进行了三天之后,白梦开始研究池七能否正常的发出声音?
这个决定在她心里酝酿了很久。
三天来,她每天都会给池七做一次温度实验。
将暖珠放在她的胸口,观察她的呼吸、脉搏、睫毛、手指的变化,然后拿走,再放回,重复七次。最后将暖珠留在她胸口直到热量消退。
每一次实验,她都会发现一些新的细节。
池七的呼吸在温暖下会越来越平稳,她的睫毛颤动的幅度会越来越明显,她的手指会在暖珠被拿走时越来越明显地蜷缩。
像是她的身体正在逐渐学会期待温暖,正在逐渐依赖温暖。
这些变化让白梦感到兴奋。
但同时,也让她感到一种越来越强烈的……烦躁。
没错,又是烦躁。
因为池七始终不说话。
无论白梦怎么观察、怎么实验、怎么记录,池七都不说话。
她的嘴唇偶尔会动,偶尔会有一丝气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但那只是声带在空气流过时发出的无意义的声响,远称不上语言。
白梦需要她说话。
她需要知道池七在感受到温暖时在想什么,需要知道她的身体反应和她的意识之间有什么关联。
她从珊瑚之城的藏书室里搬来了大摞的古籍,摊开在囚笼外的石台上。
那些是人鱼族积累了千年的医学典籍,用贝壳刻写,在水下依然清晰可辨。
"人类的声带结构……"白梦一边翻阅一边喃喃,紫瞳在古籍的微光中闪烁,"灵魂对于身体的影响……神经损伤……奴印的持续刺激……"
她翻了整整一天。
她抬起头,看向笼中的池七。
池七正坐在笼底,背靠着一根鱼骨柱。
她的姿势很奇怪——脊背挺得笔直。
她的双手放在膝上,手指微微蜷曲,像是在无意识地抓握着什么。
白梦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你的手。"她游进笼中,蹲在池七面前,拿起她的一只手。
池七的手指很瘦,骨节分明,掌心布满老茧——那是常年握剑和灵灯留下的。
指甲修剪得很短,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自己咬的。
白梦掰开她的手指,看到掌心有几道很深的旧伤,已经愈合,但留下了发白的疤痕。
"这些伤是怎么来的?"白梦问。
池七没有回答。
白梦也不期待回答。
她只是观察着,记录着,像一个真正的科学家那样。然后她放下池七的手,从腰间取出一把小巧的骨刀。
"我要检查你的喉咙。"她说,"张嘴。"
池七顺从地张开嘴。
白梦将骨刀的刀柄伸入池七口中,轻轻压住舌头。另一只手托起池七的下巴,让她仰头。
在人鱼魔法的微光中,她可以看到池七喉咙深处的状况。
声带严重萎缩。两侧有明显的灼伤疤痕,组织已经纤维化,几乎无法振动。
白梦看着那两片萎缩的、布满疤痕的声带,紫瞳里的光微微波动了。
"你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吗?"
池七的睫毛颤了一下。
白梦看到了。她的睫毛在听到"名字"这个词的时候,颤了一下。比温暖触碰到她时的颤动还要明显。
名字。
这个词对这个女人意味着什么?
"名字。"白梦重复,她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轻,"你叫什么?"
池七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丝气音,像是风吹过裂缝。
"……"
"再说一次。"白梦的声音忽然变得严厉——她在用严厉来掩饰自己的紧张,"我知道你能发出声音。现在,告诉我你的名字。"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执着于这个名字。
她已经知道了。
她知道这个女人叫池七。
但她想亲耳听到。想从这个女人自己的嘴里听到。
为什么?
她不知道。
池七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她的手紧紧攥住膝盖,指节发白。
"池……"
一个音节。破碎的、带着气声的音节,从她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
白梦的手指在身侧握紧了。
她看着池七额头上渗出的细密汗珠——在水中散开成细小的气泡——看着她的嘴唇在颤抖。
看着她的蓝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类似痛苦的表情,那痛苦关乎自我,远甚于身体的创伤。
她想让她停下来。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白梦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想让她停下来。她想告诉她,不用说了,没关系,她已经知道了。她不想看到这个女人为了说一个字而承受这样的痛苦。
但她没有说。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池七,紫瞳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继续。"白梦的声音没有丝毫软化——她在用冷漠来武装自己,"池什么?"
池七的额头渗出更多的汗珠。她的脊背挺得更直了——奴印的灼烧在加剧,但她没有放弃。她的嘴唇张开,又闭上,又张开,像是一条被冲上沙滩的鱼在做最后的挣扎。
"池……七……"
两个字。
她的名字。
白梦盯着她,紫瞳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她看到池七说完这两个字后,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力气,肩膀垮了下来,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
背部的奴印正在发出暗红色的光,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池七。"白梦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平淡,像是在确认一个实验数据,"你的名字叫池七。"
但她的心里——她的心里——远没有她的语气那么平静。
池七。
这个认知像一道闪电,劈中了白梦的脑海。
她一直知道这个女人叫池七——在幻境的记忆里,在她自己的调查中。
但"知道"和"听到"是两回事。
当这个名字从池七自己的嘴里说出来,当这两个破碎的、带着气声的音节在水中传播。
当白梦亲耳听到这个女人艰难地说出自己的名字。
她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这个女人有名字。
她有名字。
她叫池七。这两个字是她的,是属于她的,是教会无法剥夺的——哪怕他们剥夺了她的自由、她的灵魂,他们也无法剥夺这两个字。
而现在——
这个名字,只有白梦知道。
不,不对。
教会的人知道。那些穿着白袍的人在档案里写下了这个名字。
但他们不会叫她池七。他们叫她"实验体七号",叫她"工具",叫她"容器"。他们不会用这两个字来称呼她。
只有白梦。
只有白梦会叫她池七。只有白梦亲耳听到她说这两个字。只有白梦知道,为了说出这两个字,她忍受了多大的痛苦。
这个名字——现在——是她的了。
只有她知道的。
只有她会使用的。只有她——
白梦的紫瞳在昏暗中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
那情绪里有感动,但远不止于此。
那是一种更复杂的、更阴暗的、更……占有性的情绪。
像是一个猎人在猎物的脖子上系上了自己的标记,向全世界宣告这是她的所有物。
池七。
这个名字现在是她的了。
池七点了点头,动作微小得几乎看不见。
白梦沉默了一会儿。
她看着池七颈侧跳动的脉搏,看着她额头上的汗珠,看着她因为疼痛而微微抿紧的嘴唇。然后她做了一件出乎自己意料的事——
她伸出手,按住了池七背部的奴印。
人鱼的灵力从掌心涌出,化作一种压制。她将自己的力量渗入奴印的表层,暂时压制了印记的灼烧。
池七的身体骤然放松。
那种放松不是刻意的,而是本能的——当持续了十几年的疼痛忽然减轻,身体会比意识更快地做出反应。她的肩膀垮下来,脊背不再那么僵硬,呼吸也变得平稳了一些。
白梦的手按在池七的背上,隔着那层皱巴巴的、布满伤疤的皮肤,她能感受到奴印的力量在她的灵力下挣扎、退缩、暂时平息。
她能感受到池七的体温——比人类低,比海水高——透过皮肤传到她的掌心。
她能感受到这个女人在她的手掌下放松。
这种感觉很陌生。
陌生到让白梦的心跳加速。
"这种压制只能维持很短的时间。"白梦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一种刻意的冷漠——她在用冷漠来掩饰自己的慌乱,"奴印的力量比我想象的要强。我只能暂时减轻它的灼烧,不能消除。"
池七抬起头,蓝眼睛望向白梦。
那双眼睛里依然没有太多情绪,但白梦看到了一丝变化——像是冰封的湖面下,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流动。
"从今天开始,"白梦收回手,奴印的灼烧重新开始,但比之前弱了一些——她的压制留下了残余效果,"每天我会帮你压制奴印一刻钟。然后,我会尝试修复你的灵魂。"
她顿了顿,紫色的瞳孔在昏暗中显得幽深。
"我要你能完整地说话。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的实验。一个不能说话的实验体是不完整的。"
她说得很冷漠。
但她的手——她刚刚按在池七背上的那只手——在微微颤抖。
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这样有耐心。
从来没有。
她在教她说话。
像是一个母亲在教她的孩子说话。
这个类比让白梦感到一阵恶寒。
她没有家人。
她的家人都死了,她的族群都死了,她是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人鱼大祭祀。她没有家人,没有后代,没有——
但她的手,在收回之后,依然残留着池七背部的温度。
那种温度很微弱。
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但它在那里。在她的鳞片下面,在她的皮肤里面,在她的心脏旁边——有一丝微弱的、来自另一个人的温度。
池七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为什……么……"
为什么要帮我?这是她想问的。但她只说出了前两个字。
白梦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或者说,她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她只知道,当池七说出"池七"两个字的时候,她的心脏——那颗在深海中跳动了几百年的、冰冷的心脏——似乎漏跳了一拍。
"不要问为什么。"白梦的语气忽然变得恶劣,她伸手捏住池七的下巴,强迫她抬头,"你只需要服从。你是我的实验体,你的身体、你的声音、你的灵魂——都是我的。我想让你说话,你就得说话。"
她说得很凶狠。
但她的手指——捏着池七下巴的手指——没有用力。她的指甲只是轻轻搭在池七的皮肤上,没有陷进去,没有留下红痕。
池七的蓝眼睛平静地望着她。
那种平静让白梦更加烦躁。
她想要看到恐惧,看到愤怒,看到任何强烈的情绪——但池七的眼睛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蓝,像她来自的那片腐海。
"看着我。"白梦的手指收紧——这一次是真的收紧了,"我在跟你说话。"
池七的嘴唇动了动。
"白……梦……"
她在叫她的名字。
白梦的手僵住了。
池七的声音依然破碎,依然带着气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刮出来的。
但她确实叫了她的名字——她叫的是"白梦"。
"谁教你这么叫我的?"白梦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几乎被水流声淹没。
她记住了。
她记住了白梦的名字。
就像白梦记住了她的名字一样。
这个认知像一根针,刺中了白梦的心脏。
白梦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池七的眼皮开始发沉——奴印的灼烧正在恢复,疼痛让她的意识开始模糊。
"今天就到这里。"白梦猛地松开手,转身游出囚笼,背影在昏暗的水中显得有些僵硬,"明天继续。"
她游得很快。快到像是在逃跑。
她靠在洞穴的墙壁上,紫瞳在黑暗中剧烈地波动。
她的手——那只捏过池七下巴的手——在微微颤抖。她的心跳——那颗在深海中跳动了几百年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着肋骨。
她怎么了?
她到底怎么了?
池七。
她有名字。
而那个名字——现在——只有她会用。
她需要冷静。
她需要想清楚。
但她的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两个破碎的音节——"池七"。还有那两个更破碎的音节——"白梦"。
她的名字从这个女人的嘴里说出来,听起来和从任何人嘴里说出来都不一样。
更轻。更碎。更……
只属于她。
白梦在黑暗中闭上了眼睛。
明天。
明天她要继续。
继续帮她压制奴印,继续教她说话,继续——
继续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不能停下来。
——
池七靠在鱼骨柱上,闭上眼睛。
她的喉咙在疼,背部在疼,全身都在疼。
但在疼痛的缝隙里,有一丝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东西。
她刚才说了自己的名字。
说了"池七"。
说了"白梦"。
这些词语在她的脑海中回荡,像是沉在水底的石头被人捡起,擦去了上面的青苔。
池七的嘴角动了动。
她已经忘记了怎么笑。但那是一个接近笑的动作,嘴角微微向上翘起,又很快落下。
她的手——那只搭在膝上的手——微微张开,又微微蜷缩。
她在回忆。
回忆暖珠放在胸口时的温度。回忆那只覆在暖珠上的、带着鳞片的手。
回忆那个凑近她耳边的、低沉而模糊的声音。
回忆背部奴印被压制时,那种疼痛忽然减轻的、几乎让她落泪的轻松。
这些记忆很微弱。微弱到她自己都不确定它们是不是真的存在。
但它们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