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灯修复后的第三天,池七第一次做了一个无梦的睡眠。
在此之前,她从来没有真正睡过。教会的奴印不允许实验体进入深度睡眠。
奴印会持续监控实验体的意识状态,一旦脑电波进入深度睡眠的频率,印记就会发出微弱的电击,将实验体唤醒。
这是为了防止实验体在睡眠中泄露机密,也是为了让他们始终保持紧张和警觉。
所以池七的"睡眠"一直是浅度的。
她会梦到奴印的灼烧,梦到那些她执行过的任务中死去的人。每一次"醒来",她都比睡前更疲惫。
但现在不一样了。
白梦在修复灵灯的过程中,发现了一种方法——利用灵灯中那些人鱼灵魂的力量,在池七周围形成一个精神屏蔽场。
这个屏蔽场可以干扰奴印的监控信号,让奴印"以为"池七依然处于清醒状态,从而允许她进入深度睡眠。
"只能维持几个小时。"白梦在解释这个方法时,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奴印的力量比我想象的要强,屏蔽场随时可能被突破。一旦被突破,奴印会发现你在深度睡眠,可能会触发更强烈的反噬。"
"我知道。"池七说。
"你确定要试?"
池七看着白梦,眼里没有犹豫。
"确定。"
白梦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人鱼不会叹气,但她的胸腔起伏了一下,像是在叹气。
"好吧。"她说,"但我会守着你。如果屏蔽场出现波动,我会立刻唤醒你。"
池七点了点头,在囚笼的底部躺下——说是躺,其实是在水中悬浮着,白梦让海水将她托起。让她可以保持一个舒适的姿势。
灵灯悬浮在她头顶,三十七个灵魂的力量形成一个幽蓝色的光罩,将她笼罩其中。光罩柔和地脉动着,像一颗巨大的、缓慢跳动的心脏。
白梦坐在她身边,鱼尾盘在身下,双手放在膝盖上,紫瞳一眨不眨地盯着池七的脸。
"睡吧。"她说,声音很轻,"我在这里。"
池七闭上眼睛。
一开始,她无法放松。
十几年的习惯让她的身体始终保持着警觉——肌肉紧绷,呼吸浅短,意识在半梦半醒之间徘徊。
奴印在她背部隐隐发烫,像是在警惕什么。
但灵灯的光罩慢慢发挥了作用。
那些人鱼灵魂的力量——温和的、清凉的、带着海水咸味的力量——渗入她的意识,像一层柔软的毯子,将她包裹起来。
她能感觉到那些灵魂的存在,三十七个意识围绕着她,像是一群沉默的守护者。
潮声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很轻,很遥远:"睡吧,池七。我们守着你。"
池七的呼吸慢慢放缓。
肌肉开始放松。肩膀不再紧绷,手指不再蜷曲,脊背不再僵硬——虽然奴印依然在灼烧,但那种灼烧似乎变得遥远了,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她的意识开始下沉。
那不是坠入噩梦的下沉,而是一种更平静的、更温暖的下沉——像是沉入深海,被温柔的水流托着,被柔和的光芒照着。
她睡着了。
真正的睡眠。深度的、无梦的睡眠。
白梦看着她的呼吸变得深长而均匀,看着她的面部肌肉完全放松——这是她第一次看到池七完全放松的样子。
没有了惯常的警惕和麻木,池七的脸在睡眠中显得格外年轻,格外脆弱。
她才二十岁左右。
白梦忽然意识到了这一点。
池七被教会带走的时候四岁,刻奴印的时候十岁,杀朋友的时候十二岁,现在——她大概二十岁。
二十年的人生,有十六年在教会的地下石室里度过,有十年被奴印控制,有六年在执行猎杀任务。
她没有童年。没有青春。没有自由。
白梦的手指微微颤抖。
她伸出手,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碰了碰池七的白发。
白发在水中漂浮着,柔软得不像话。白梦的手指穿过发丝,感受到了那种丝绸般的触感。
她开始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梳理池七的头发——用手指。
人鱼没有梳子,但她的手指足够灵巧。
白发很长,一直垂到腰际。
有些地方打结了——在囚笼里待了这么久,没有人帮她梳理。
白梦耐心地解开那些结,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处理一件易碎的珍宝。
她一边梳理,一边低声哼着歌。
那是人鱼族的摇篮曲——白潮在她小时候唱给她听的。
旋律低沉而悠长,像深海的潮汐,像远古的歌谣,像母亲对孩子的呢喃。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唱过这首歌了,久到她几乎忘记了旋律。但现在,看着池七沉睡的脸,那些旋律自然而然地从她喉咙里涌了出来。
池七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似乎听到了。在无梦的睡眠深处,那首歌渗入了她的意识,像一缕温暖的光。她的嘴角动了动——不是笑,而是一种接近安宁的表情。
白梦的手指停了一下。
她看着池七的脸,看着那丝接近安宁的表情,紫瞳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她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白潮在她小时候也是这样给她梳头的——用手指,哼着歌,在深海的宫殿里。那时候阿戈尔城还没有被战争摧毁,珊瑚柱还是完整的,广场上还有孩子在玩耍,白潮的笑容还是温暖的。
然后教会来了。
一切都变了。
白梦的手指收紧,攥住了一缕白发。
随后白梦立刻松开手,继续梳理。她的动作比之前更轻柔了,像是在补偿什么。
"对不起。"她低声说,不知道是对池七说,还是对自己说,还是对五十年前的白潮说。
她继续梳理,继续哼歌,继续守着。
时间在水下没有意义。
珍珠的光芒暗淡了又亮起,远处的人鱼歌声停了又起,鱼群游过了一波又一波。但白梦没有动,她一直坐在池七身边,梳理着她的白发,哼着那首古老的摇篮曲。
三个小时后,屏蔽场出现了波动。
灵灯的光芒闪烁了一下,光罩的边缘出现了裂纹——奴印的力量正在突破屏蔽。
白梦立刻停止哼歌,双手快速结印,将自己的力量注入灵灯,加固屏蔽场。
但奴印的力量比她预想的要强。
裂纹在扩大。
池七的眉头皱了起来,呼吸变得急促——她正在从深度睡眠中被强制唤醒。奴印的灼烧正在加剧,红色的光芒从她背部透出来,像一只正在睁开的眼睛。
"池七。"白梦低声叫她,"醒醒。该醒了。"
池七的睫毛颤了几下,然后慢慢睁开了眼睛。
蓝眼睛里还有一丝迷茫——那是深度睡眠后的正常反应,她的意识还没有完全回到现实。她看着白梦,看了几秒,然后眼神聚焦了。
"我睡了多久?"她问。声音还有些沙哑,是长时间不说话后的正常状态。
"三个小时。"白梦说,"屏蔽场快撑不住了。"
池七点了点头,慢慢坐起来。她的身体还有些僵硬——深度睡眠后的肌肉放松需要时间恢复。她活动了一下肩膀,然后愣住了。
她的头发。
她的白发被梳理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个结,顺滑地披在身后。在水下,这几乎是不可能的——水流会让头发打结,除非有人耐心地梳理。
她转过头,看向白梦。
白梦的表情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你的头发打结了,我顺手梳了一下。"
池七看着她,蓝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光。
"谢谢。"她说。
两个字。清晰的、真诚的、带着温度的两个字。
白梦的紫瞳微微闪烁,然后她别过头,语气生硬:"别谢我。我说了,只是顺手。"
池七没有拆穿她。她只是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顺滑的、柔软的、带着白梦手指温度的头发。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背。三十七个蓝色的印记在昏暗中微微发光,像一串星星。
"我做了一个无梦的睡眠。"她低声说,像是在确认,"没有噩梦。没有奴印。没有火焰。什么都没有。"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可思议。
"那是什么感觉?"白梦问。
池七想了想。
"像死了一样。"她说,"但那是安静的死。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怕,什么都不用做。就只是……存在着。"
白梦看着她,紫瞳中闪过一丝心疼。
对一个二十岁的人来说,最美好的睡眠体验竟然是"像死了一样"。这本身就是一种悲剧。
"以后每天都可以。"白梦说,"我会加固屏蔽场,争取让你睡得更久。四个小时,五个小时——总有一天,我会让奴印再也无法监控你。"
池七看着她,眼里的光芒越来越亮。
"为什么?"她问,"你为什么要为我做这些?"
白梦被这个问题问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到了很多理由。
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她一个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知道,这些都不是真正的原因。
真正的原因,她自己都不敢面对。
"因为我想。"她最终说,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温柔,"我想让你睡个好觉。就这么简单。"
池七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慢慢伸出手,握住了白梦的手。
"好。"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