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复灵灯花了几天。
技术上的困难不值一提——以白梦作为大祭祀的实力,拼接一盏破碎的青铜灯不过是举手之劳。
而且将里面的运作模式改一下也没什么问题,不会再以燃烧灵魂的方式提供能量,而是以亡魂自愿的形式。
真正困难的是灵魂的处理。
灵灯里封印的人鱼灵魂,经过多年的燃烧和消耗,已经残缺不全。
有的灵魂只剩下一缕意识,有的已经接近消散,有的被痛苦折磨得失去了自我,变成了只会哭喊的怨灵。
直接打破封印,它们会在瞬间散逸,这是彻底的消亡。
白梦需要在不伤害灵魂的前提下,修复灵灯的结构,然后将它们引导出来,进行超度或者重新签约。
这需要极其精密的灵力控制,以及人鱼族最古老的仪式——"归潮之礼"。
"归潮之礼是人鱼族最古老的仪式之一。"白梦一边在密室的地面上绘制仪式阵,一边对池七解释,"它的作用是引导迷失的灵魂回归大海——我们的起源,也是我们的归宿。但这个仪式已经失传了很久,上一次使用还是三百年前。"
她的手指在地面上划出金色的符文,符文与人鱼族的图腾交织在一起,形成一个复杂的圆形阵列。
灵灯的碎片被放置在阵列的中心,幽蓝色的光芒在碎片间流动。
"我从神殿的古籍里找到了仪式的记录。"白梦直起身,"但记录不完整,有几个关键步骤缺失了。我需要用自己的力量补全。"
池七站在阵列边缘,蓝眼睛看着那些金色的符文。她不懂人鱼族的魔法,但她能感觉到阵列中涌动的力量——古老的、沉重的、带着海水咸味的力量。
"需要我做什么?"她问。
白梦转过头,紫瞳在昏暗中闪烁。
"你需要站在这里。"她指了指阵列对面的一个位置,"仪式开始后,灵灯的封印会松动,灵魂会涌出来。它们会很痛苦,很愤怒,很混乱——毕竟被囚禁了这么多年。你需要用你的灵力安抚它们,让它们愿意听你说话。"
"安抚?"池七皱眉,"我不会安抚灵魂。我只会用灵灯战斗。"
"现在不一样了。"白梦的语气严肃,"从现在开始,你不再是灵灯的主人,而是它们的伙伴。你要尊重它们。"
尊重。
这个词对池七而言很陌生。
在教会的训练中,从来没有"尊重"这个概念——对敌人要消灭,对工具要使用,对上级要服从。
尊重是给"人"的,而实验体、灵魂、敌人,在教会的字典里都算不上"人"。
但现在,白梦要求她尊重这些灵魂。
"我试试。"池七说。
白梦点了点头,走到阵列的另一侧。两人相对而立,中间是灵灯的碎片和金色的仪式阵。
"准备好了吗?"白梦问。
池七深吸一口气——在水下,这只是一个象征性的动作——然后点了点头。
"开始。"
白梦双手合十,紫色的瞳孔中亮起金色的光芒。她的嘴唇微动,开始吟唱古老的人鱼族咒文。
这有一点像唱歌。
那咒文的旋律低沉而悠长,像深海的潮汐,像远古的歌谣,像母亲对孩子的呢喃。
金色的符文从地面上升起,围绕着灵灯的碎片旋转。碎片在符文的力量下开始震动,一片一片地悬浮起来,在空中自行拼接。
青铜的灯身在灵力的作用下慢慢愈合,裂纹被金色的光芒填补,最终恢复成完整的形状。
然后,封印松动了。
幽蓝色的光芒从灯口喷涌而出,伴随着无数的哭喊。
灵魂涌了出来。
数十道——不,数百道幽蓝色的灵魂从灵灯中涌出,在密室中疯狂地飞舞。
它们的形状已经模糊不清,有的还能看出人鱼的轮廓,有的只是一团扭曲的光。它们发出痛苦的嘶鸣,声音直接刺入脑海,像无数根针在扎。
池七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听到了。那些声音。那些用她听不懂的语言发出的、痛苦的、愤怒的、绝望的哭喊。
六年了,她第一次真正听到这些声音——清晰的、尖锐的、带着血泪的哭喊,远非被教会教导屏蔽后的模糊低语所能比。
池七的膝盖一软,几乎跪倒。她的手紧紧按住头部,指甲陷入头皮。
那些声音太响了,太痛了,太真实了。她能感觉到每一个灵魂的痛苦,能感觉到它们被燃烧时的灼热,被囚禁时的绝望,被遗忘时的孤独。
"池七!"白梦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带着灵力的共鸣,穿透了那些哭喊,"稳住!不要对抗它们——感受它们!"
池七咬紧牙关,强迫自己松开按住头部的手。她伸出双手,尝试重新掌控灵灯的力量。
她的身边出现蓝色的能量——和灵灯的火焰同色,和她的眼睛同色。
那蓝色的光芒从她手中涌出,像一层薄雾,笼罩了那些疯狂飞舞的灵魂。
灵魂们的嘶鸣减弱了。
它们感受到了那层薄雾中的东西——歉意。
池七的魔力中带着她的歉意。
她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不知道该说什么。
愧疚、悲伤、自责,以及一种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对这些灵魂的尊重。
灵魂们慢慢安静下来。
它们不再疯狂飞舞,而是围绕着池七缓缓旋转。
幽蓝色的光芒和池七的蓝色魔力交织在一起,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的中心,池七站在那里,白发被灵力的气流吹起,蓝眼睛里映着无数的灵魂。
"对不起。"她开口,声音在灵力的共鸣下传遍了整个密室,"我用了你们六年。我不知道你们是谁,不知道你们在里面。我以为那只是武器,只是力量。我错了。"
灵魂们的光芒微微闪烁。
"我不能还给你们被烧掉的那些年。"池七的声音在颤抖,但她没有停,"我不能让你们复活。我能做的,只有——"
她顿了顿,看向白梦。
白梦对她点了点头。
"只有给你们选择。"池七转回头,面对那些灵魂,"你们可以选择回归大海——白梦会用归潮之礼超度你们,让你们回到起源之地。你们也可以选择——"
她的心跳加速了。
"选择和我签约。平等的契约。做伙伴。我用我的力量战斗,你们用你们的力量助我。我们一起,向教会复仇。"
密室里陷入了沉默。
灵魂们围绕着池七旋转,光芒明灭不定。
它们在思考,在犹豫,在判断——判断这个人类的话是真是假,判断这个曾经燃烧它们的人是否值得信任。
然后,一个灵魂从漩涡中飘了出来。
那是一个还保持着人鱼轮廓的灵魂——一个年轻的男性人鱼,尾巴的轮廓已经模糊,但面部还能看出清晰的五官。
他同样拥有着幽蓝色眼睛,看着池七,里面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的悲伤。
他开口了。用的是人鱼族的语言,但池七在灵力的共鸣下听懂了。
"你叫什么名字?"
"池七。"
"池七。"灵魂重复了一遍,"你知道我们是谁吗?"
"人鱼族的族人。被教会捕获的。"
"不只是族人。"灵魂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我是阿戈尔城的战士。五十年前的战争中,我被教会俘虏。他们抽走了我的灵魂,封印进灵灯。我的身体被他们做成了盔甲,我的鳞片被他们做成了饰品。"
池七的眼睛微微睁大了。
五十年前。白梦母亲被烧死的那场战争。这个灵魂,是那场战争的俘虏。
"我叫潮声。"灵魂说,"如果你愿意遵守你的承诺——平等的契约,伙伴的关系——我愿意和你签约。我恨教会。我恨了他们五十年,我想看着他们毁灭。"
池七看着他。
"我愿意。"她说。
潮声伸出手——一只半透明的、幽蓝色的手。池七也伸出手。
两只手在半空中相触,蓝色的光芒和幽蓝色的光芒交织在一起,形成一个复杂的契约符文。
符文沉入池七的手背,留下一个淡淡的蓝色印记——和奴印完全不同的印记。
奴印是灼热的、控制的;而这个印记是蓝色的、清凉的、平等的。
一个接一个,灵魂们飘了出来。
有的选择了回归大海——白梦用归潮之礼引导它们,金色的光芒包裹着它们,慢慢消散在空气中,回到它们的起源之地。
有的选择了签约——它们将手放在池七的手上,蓝色的印记一个接一个地出现在她的手臂上。
最终,有三十七个灵魂选择了签约。
其余的,选择了回归。
当最后一个灵魂消散在金色的光芒中时,密室里安静了下来。
灵灯悬浮在半空中,灯身完整,灯口不再有封印——它变成了一个容器,一个通道,一个连接池七和那些灵魂的媒介。
池七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
三十七个蓝色的印记,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肩膀,像一串星星。
她的手在微微颤抖,因为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感觉。
被信任的感觉。
被三十七个曾经被她伤害过的灵魂信任的感觉。
白梦走到她身边,看着她手臂上的印记,紫瞳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从今天开始,"白梦的声音很轻,"你不再是一个人战斗了。"
池七抬起头,蓝眼睛对上她的紫瞳。
"我从来都不是一个人。"她说,"以前有奴印控制我,现在有你和它们。"
白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温柔,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欣慰。
"说得对。"她伸手,轻轻碰了碰池七手臂上的蓝色印记,"你是我的。它们也是你的。所以——"
她的手指顺着池七的手臂滑到掌心,握住她的手。
"我们都是一起的。"
池七看着她,蓝眼睛里的冰层已经彻底碎裂了。下面是一片更深的、更广阔的海洋——那是她被压抑了十几年的情感,正在缓慢地、不可阻挡地涌出来。
"好。"她说。
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