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台比池七想象中的更加巨大。
近距离看的时候，她才发现这座十字架形的祭台用人骨和珊瑚精细构筑而成——每一根人骨都经过了打磨，每一片珊瑚都被雕刻成了符文的形状，而非简单堆砌。人骨与珊瑚交错排列，形成一种诡异而和谐的纹理，在暗红色的光芒中散发着古老的、令人不安的气息。
祭台的表面有四个凹槽。
分别对应四肢的位置。凹槽的边缘有细小的孔洞，那是骨钉穿过的地方。凹槽的底部刻满了微型的献祭符文，每一个符文都在微微发光，像是在等待祭品的到来。
白梦将池七轻轻放在祭台上。
池七的后背接触到祭台表面的瞬间，感觉到了一阵冰冷。那是灵魂层面的寒冷，而非物理上的。祭台在吸收她的体温，吸收她的生命力，吸收她的一切。她的白发散落在骨白色的祭台上，与那些人骨和珊瑚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对比。
"准备好了吗？"白梦问。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池七能看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嗯。"池七轻轻应了一声，"开始吧。"
白梦从祭台旁边的地面上拿起四根骨钉。
那些骨钉用人鱼的指骨打磨而成，每一根都有手指那么长，表面刻满了微型的符文，与普通的骨头截然不同。骨钉的尖端非常锋利，在暗红色的光芒中闪着冷光。
这是上古时代人鱼族祭祀邪神时用的圣钉。
白梦拿起第一根骨钉，对准池七左手腕的凹槽。
她的手在抖。
非常剧烈地抖。骨钉的尖端在池七的手腕上方晃动，几次差点刺下去，但又被她硬生生停住。她的紫瞳里满是痛苦和挣扎，嘴唇抿得紧紧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白梦。"池七的声音很轻，"没关系的。"
白梦的身体猛地一震。
"你说……什么？"
"没关系的。"池七重复了一遍，蓝眼睛平静地看着她，"我不痛的。你答应过我的，对吗？用力量麻痹我的神经。所以——没关系的。"
白梦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伸出左手，按在池七的胸口。代言者的力量从她的掌心涌出，注入池七的身体，麻痹了她的全部神经。池七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变得沉重，所有的触觉都在消失——疼痛、温度、压力，所有的一切都在离她远去。她变成了一个旁观者，看着自己的身体躺在祭台上，看着白梦拿起骨钉，对准自己的手腕。
"不会痛的。"白梦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池七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不会痛的。"
然后，她刺了下去。
骨钉穿过池七的左手腕，钉入祭台的凹槽中。池七没有感觉到疼痛——神经已经被麻痹了——但她能看到。她能看到骨钉从自己的手腕中穿过，能看到黑血从伤口中渗出，能看到骨钉上的符文在接触到她的血液后开始发光。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
蓝眼睛平静地注视着穹顶，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平稳而缓慢。就像一个正在接受手术的病人，在麻醉的作用下安静地躺着，对周围发生的一切漠不关心。
但在她平静的外表下，她的灵魂在感受着一切。代言者的力量麻痹了她的肉体神经，却无法麻痹她的灵魂。她能感觉到骨钉穿过手腕时的那种灵魂层面的震颤，能感觉到黑血从伤口中渗出时的那种灵魂层面的流失，能感觉到骨钉上的符文在接触到她的血液时的那种灵魂层面的共鸣。
她不疼。
但她知道发生了什么。
白梦拔出第二根骨钉，对准池七的右手腕。
这一次，她的手没有抖得那么厉害了。
她已经麻木了，不是变得残忍。痛苦到了极致之后，人会进入一种奇怪的平静状态，所有的情感都被压缩到了灵魂的最深处，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在驱动身体行动。
骨钉穿过右手腕。
黑血渗出。
符文发光。
池七的表情依然没有变化。
第三根骨钉，左脚踝。
第四根骨钉，右脚踝。
四根骨钉全部就位后，池七的四肢被牢牢固定在祭台上。她的身体呈大字形展开，白发散落在骨白色的祭台上，黑血从四个伤口中缓缓渗出，在祭台的符文上流淌，激活了一个又一个古老的符文。那些符文在接触到黑血的瞬间亮了起来，暗红色的光芒沿着符文的纹路蔓延，像血液在血管中流动，最终汇聚到祭台的中央——池七的后背，奴印的位置。
奴印在黑血的滋养下开始发光。
暗红色的光芒从奴印的纹路中涌出，与祭台的符文产生了强烈的共鸣。整个祭坛洞穴都在这种共鸣中微微震动，墙壁上的古老符文一个接一个地亮起，像是在迎接这场等待了万年的献祭。
祭台开始震动。
暗红色的光芒从每一个符文中涌出，在洞穴的穹顶汇聚成一个巨大的漩涡。九条暗紫色的能量锁链从地面伸出，缠住了池七的躯干和四肢，与骨钉一起，将她牢牢固定在十字架上。
第一阶段——固定，完成。
白梦退后一步，看着被钉在十字架上的池七。
她的紫瞳里没有疯狂，没有喜悦，没有任何情感——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她看着池七苍白的脸，看着那双平静的蓝眼睛，看着那些从伤口中渗出的黑血，看着那些在她身上缓缓收紧的锁链——
然后，她的膝盖软了。
白梦跪倒在祭台前，双手捂住脸，肩膀在剧烈颤抖。
没有声音。
她没有哭出声，没有尖叫，没有任何声音。只有肩膀的颤抖在告诉别人——她正在经历着什么样的痛苦。她的指缝中渗出了泪水，滴在祭台的骨白色表面上，与池七的黑血混在一起。
池七低下头，看着跪倒在祭台前的白梦。
她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了一声非常轻的、只有白梦能听见的叹息。
"白梦。"她的声音很轻，"没关系的。"
白梦的身体猛地一震。
她放下双手，抬起头，紫瞳里满是泪水和痛苦交织的光芒。她看着池七的脸，看着那双平静的蓝眼睛，看着那个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微笑——
"你为什么……"白梦的声音嘶哑得像在流血，"你为什么还能这么平静？我把你钉在十字架上，我要割断你的手脚筋，我要烧毁你的声带，我要挖出你的眼睛——你为什么还能这么平静？你为什么不恨我？你为什么不骂我？你为什么——"
"因为我理解你。"池七打断了她，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理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理解你的痛苦，你的疯狂，你的执念。因为——如果换作是我，我也会做同样的事。"
白梦的身体僵住了。
"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羁绊。"池七的蓝眼睛平静地看着她，"唯一的。在遇到你之前，我什么都没有——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没有自由，没有未来。我只是一件工具，一件祭品。但遇到你之后——即使你在折磨我，即使你在囚禁我，即使你在伤害我——我至少感觉到了一件事：我是存在的。我是一个人，而不是一件东西。"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所以，我不恨你。我永远都不会恨你。"
白梦看着她，紫瞳里的泪水终于决堤。
她扑上去，双手抓住祭台的边缘，将脸埋在池七的胸口，失声痛哭。那是歇斯底里的、撕心裂肺的痛哭，而非安静的流泪。她的身体在剧烈颤抖，哭声在洞穴中回荡，与祭台符文的嗡鸣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首诡异而悲伤的交响曲。
池七安静地承受着。
她的四肢被骨钉固定，无法抬手抚摸白梦的头发。她只能用脸颊轻轻蹭了蹭白梦的头顶，用这种最微弱的方式，给予她最后的安慰。
很久之后，白梦的哭声渐渐停下。
她抬起头，紫瞳里的泪水已经干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决绝的、近乎神圣的平静。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能再犹豫了。池七已经做好了准备，她也必须完成自己的承诺。
"准备好了吗？"白梦问。这一次，她的声音没有发抖。
"嗯。"池七轻轻应了一声，"开始吧。"
白梦站起身，退后一步，举起双手。
代言者的力量在她的掌心汇聚，形成了一把暗紫色的能量刀刃。那把刀刃作用于灵魂层面，而非物理的。它能切割灵魂与肉体之间的联系，能在不造成物理痛苦的情况下，完成仪式要求的残缺。
第二阶段——残缺，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