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栋居民楼的楼顶。风从龙门上城区的方向灌过来,裹挟着远处某个街区正在燃烧的焦糊味,把陈额前散落的碎发吹得贴在了颧骨上。她站在天台边缘,一只手搭在锈蚀的铁栏杆上,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栏杆表面剥落的漆皮。眼前是龙门鳞次栉比的现代化建筑群——玻璃幕墙反射着正午过后开始西斜的日光,一栋一栋地亮着,像是一排沉默的、不肯表态的旁观者。
"给林雨霞再发一次通讯聊聊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回头且语气平淡。但诗怀雅听得出来——那种平淡底下压着的东西。
"你要干什么?"诗怀雅问。她的手已经摸到了通讯器,但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没有落下。
"要把那些影卫,引到大家都能看到的地方……"
陈终于转过身来。她的眼睛在逆光中显得很暗,瞳孔里映着远处某栋建筑玻璃幕墙反射的白光,像是两簇被压在深水底下的冷焰:"这群在此次行动中见不得人的家伙,得把他们的行动记录下来。"
诗怀雅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通讯器,屏幕上的时间数字跳动了两下。
"这么做的话,你会被撤职的……"
这句话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奇怪的轻——不是无所谓,而是她已经把那个后果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掂量过无数遍,掂量到它的重量已经变得麻木了。她顿了顿,拇指终于按下了拨号键,屏幕上跳出林雨霞的通讯代号。
"那好吧我试试……"
通讯接通的那一刻,林雨霞正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什么东西都没有,仅摆放着一部手机,似乎已经猜到了谁会打来二故意等在这……
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诗怀雅的通讯代号在那块冷光里跳动着,像一只不安分的萤火虫。
林雨霞没有立刻接。她的目光在那个名字上停留了三秒——三秒里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右手食指轻轻敲了一下茶几的边缘,发出一声极轻的"笃"。然后她伸手,接通了。
诗怀雅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楼顶风声的底噪。她在说什么——关于整合运动的小队,关于需要协助处理。但林雨霞只听了不到两句,就从那些字句的排列方式里嗅到了某种刻意的东西。诗怀雅的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句与句之间的衔接过于流畅,像是提前排练过的台词。
"你在撒谎,对吗?"
林雨霞的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但那种温和像是手术刀的刀刃——越薄越锋利。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质问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一个她已经确认了的事实。
听筒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诗怀雅的声音炸开了
"撒谎的明明是你才对吧?!"
音量陡然拔高,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裂。那声音里有愤怒,但不仅仅是愤怒——还有被无视和拆穿之后的不甘。诗怀雅握着通讯器的手指关节发白,指甲陷进掌心的塑料外壳里。
"其实你也希望能保护好龙门,但是你打着为了龙门的旗号对贫民窟里发生的一切坐视不理,任由那些家伙乱来!"
那近乎上升到争吵的声音顺着风传出了一段距离。在陈和诗怀雅后方的临时休整点,结成开(刑事绿SWAT)靠着墙坐在地上,后脑勺抵着冰凉的水泥墙面,摘下的头盔搁在膝盖旁边。他从烟盒摸出一根烟,叼在嘴角,打火机的火苗在风里晃了两下才点着。第一口烟吸进去的时候,他眯起眼睛,看向天台边缘那两位近卫局的领头。
"大单哦,雪怪那边准备要挨围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而内心深处,却出现了一丝担忧——大熊。那个昨日轮着大斧头差点劈死自己后面却和自己化敌为友,还有说有笑任务期间开小差喝小酒拿战队枪械到处乱轰……
木唐莲(黑铁牛)坐在结成开旁边一臂远的位置,同样摘了头盔,露出被汗水打湿后贴在额头和鬓角的短发。她手里捧着一份自热口粮,铝箔包装袋的边缘被她撕得参差不齐,里面的米饭冒着寡淡的热气。她一边机械地往嘴里送着食物,一边侧过头看着不远处就地躺下的明日德(刑事黄SWAT)——那家伙变身都没解除就连头盔也没摘下,就那么直挺挺地仰面躺在地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胸腔已经开始以一种均匀的频率起伏着,鼻腔里发出轻微的呼噜声。
自打昨天与霜星在十四号设施打起来后,五名豪快者到现在一直都是执行任务的状态,期间还包含着近卫局攻防战以及清除各地牧群尖兵这种高强度战事,算上一路以来陆陆续续的修整,平均下来每个人都才休息了四个小时左右。
煌走过来,靴底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响动。她的目光先落在明日德身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介于无奈和感慨之间的表情。
"你不跟着也躺一会儿吗?"煌睡着,又看了看其余的几位豪快者:“倒不如说,你们五个都该能歇一会儿就都歇一会。”
"现在这种情况怎么可能睡得着啊……"
木唐莲叹了口气,筷子在口粮袋里搅了搅,却没有再往嘴里送。她反问道:"你不也是吗?从接到近卫局那边开始对雪怪小队进行围剿的消息后就一直很担心他们。"
煌沉默了一瞬。她的视线移向远处的天空,那片天蓝得不像是一座正在经历战争的城市应该有的颜色。
"他们没必要在这里白白牺牲,站在敌对方的人却依然知情达理,更何况他们也不是我们的敌人……"
这句话说完之后,周围安静了下来。那种安静很重,像是一块湿透了的毛毯盖在所有人头上。
而通讯线的另一端,林雨霞的沉默比任何反驳都更具压迫感。诗怀雅能听见听筒里传来的细微底噪——空调运转的嗡鸣,或许还有林雨霞指尖敲击桌面的声音,一下,两下,节奏缓慢而规律,像是某种倒计时。
"不要再自说自话了。"
林雨霞的声音切断了诗怀雅尚未说完的下一句话,干脆利落,像是用剪刀剪断一根线头:"你又懂得什么呢?"
"我当然懂啊!"
诗怀雅的声音已经不是在说话了——是在吼。那声音从她的胸腔深处挤出来,震得通讯器的扬声器发出轻微的破音。她的眼眶发红,但没有眼泪——那种红是血往上涌的红,是愤怒和急切把所有理智都烧穿之后的红。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林雨霞……你之后要和陈一起重建贫民窟,要把'贫民窟'的名字甩掉,让感染者和非感染者都能在一起生活在这个地方……"
她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在喉咙里卡了一下,带出一个更加坚定的尾音:
"本来龙门就是因为接纳了各种各样的人才有了今天这副模样,所以……不能失去生活在这里的任何一个人!"
听筒里,沉默。
那沉默持续了五秒。五秒里诗怀雅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能听见风从楼顶灌过来的呜咽,能听见远处某个街区传来的、模糊的爆炸闷响。
然后林雨霞的声音回来了。
"诗怀雅,你也开始像陈那样,说一些无聊的话了……"
这句话出口的时候,她微眯着的双眼缓缓睁开。那个动作很慢,像是某种大型猫科动物从假寐中苏醒——瞳孔在光线中收缩成锐利的一点,虹膜边缘泛出冷冽的光泽。那不是被说服了的表情,也不是妥协,是在最后审视一遍那个即将出现的,最糟糕的结果。
"那好吧,那只小队在哪儿?同样的话我不问第二遍……"
话音未落——
突然,半公里外的方向,大片大片的冰墙从密集的楼群之间拔地而起。那声音先是一阵沉闷的、来自地底深处的轰鸣,像是整座城市的地基在同时龟裂;紧接着是冰晶急速生长时发出的尖锐嘶鸣,像千万根玻璃针同时被折断。冰墙的高度在几秒之内就超过了周围建筑的五层楼,半透明的冰体在阳光下折射出冷蓝色的光芒,把周围街区的光线都染上了一层不属于正午的寒意。
那些冰墙不是随意生长的。它们的走向、角度、分布,像是某只巨大的手在城市的肌理上画下了一道道封锁线——切断道路,阻隔视野,把某一片区域从龙门的躯体上活生生地剜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