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悬在头顶偏南的位置,却照不透这片被高架桥层层叠压的地带。混凝土的阴影像凝固的铅水浇在路面上……
罗德岛一方与陈率领的龙门近卫局部队在一处被废弃货柜围成半圈的空地上完成了汇合,没有握手,没有寒暄,只有彼此确认过眼神后然后各自散开、压低身形检查装备的动作。
沿途的痕迹已经说明了一切。路面上残留着不规则的冰晶簇,有些已经在正午微弱的热量中开始消融,沿着碎裂的沥青缝隙淌出细细的水线;有些则仍然坚硬如铁,从地面斜刺着生长出来。冰面折射出的光线冷而碎,落在周围人的脸上,把每个人的轮廓都切割得棱角分明。
名士天牙(刑事蓝SWAT)蹲下身,指尖捻起一枚拇指大小的源石冰晶。那东西在他掌心停留了不到两秒——冰凉的触感透过刑事蓝SWAT战斗服的手部护服渗进皮肤。他站起来,手指一松,冰晶落在地上发出细碎的脆响,像是谁在很远的地方敲碎了一只玻璃杯。
"雪怪小队……"
他的声音平得像一张没有折痕的纸。头盔里,眉骨下那双眼睛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波动,如同在确认一道早已批阅完毕的公文上最后一个句号的位置。
"做好最坏的打算吧。"
阿米娅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蓝色的虹膜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泪光,是某种更深处的东西,当她每一次情绪剧烈起伏时都会短暂地亮起来。她的嘴唇动了动,说道:"不能……再和霜星她们谈谈吗?"
那语气不是天真。是明知答案之后仍然要把问题说出口的、属于年轻领袖的某种执拗。
"兔兔……"
明日德(刑事黄SWAT)的手落在阿米娅的肩膀上。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一只随时会飞走的雏鸟。他的五指微微张开,拇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她外套肩缝处起了毛边的布料。
"就眼下龙门的情况来看,咱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至少最后,咱能保证自己这边的人都没事。"
他说话的时候头盔里的嘴角是翘着的,语调里带着那种刻意营造出来的松弛感——跟酒桌上负责活跃气氛的那个人一样,永远把自己的杯子举得最高……明日德另一只手已经摸进了挎包侧袋,摸出一小块用锡纸包着的巧克力。
"要来点甜食吗兔兔?能缓解紧张感的。"
"不用了,谢谢豪快黄……"
阿米娅摇了摇头,露出一个礼貌而勉强的微笑。
而一旁的劫音介目光却没有落在那块巧克力上。他的视线像一柄无声的手术刀,精准地切入了明日德刚刚搭在阿米娅肩上的那只手正以极微小的幅度颤动着,频率不规则。那颤抖被明日德的意志死死压制着,无声地泄露着他真正的情绪。
“在安慰别人,还是在安慰自己?”
木唐莲(黑铁牛)不知何时踱了过来,轻敏的身形在移动时几乎没有发出声响。她的目光越过劫音介的肩头,落在明日德正在将巧克力塞回挎包的背影上,嘴角的弧度带着一种了然于心的苦涩。
"记得小德以前打粥……"
木唐莲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个不太适合被当事人听见的秘密:"他主线始终没有过霜星之死那一部分的剧情,原因……咱懂得都懂。"
"不想看到雪莲花香消玉殒呗。"
劫音介耸了耸肩。那几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几分叹惋和无奈的尾音,犹如烟头最后那一截燃尽前的微光。
碎骨和米莎这对姐弟原本的结局已经被改写了——这件事像一颗种子,在明日德心里生根之后就再也没有停止过生长。既然命运的齿轮可以被扳动一次,那为什么不能是第二次?这个念头支撑着他,也灼烧着他。正因如此,他对霜星的执念才会膨胀到如今这个地步。
但劫音介同样清楚另一件事。
超级战队的力量可以击败任何敌人——怪人、反派组织、邪恶的意志体……但在这个既没有纯粹之恶也没有纯粹之善的世界里,那些真正致命的东西——人心的浑浊不堪、体制的盘根交错、历史的错综复杂,它们不会因为一记漂亮的战队必杀技或者组合大炮就轰然倒塌……
"齐心协力就没有打不倒的敌人"这句话在这些问题面前显得单薄的可笑。
结成开(刑事绿SWAT)和博士的身影从前方的拐角处显现。结成开的步伐带着一种压抑的急躁,刑事绿的头盔内,他的眉心拧成一个解不开的结,嘴唇紧抿成一条线,直到走近众人才松开——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倒坏消息的容器。
"这个节骨眼上,想'避重就轻'难哦。"
他摇了摇头,那动作幅度不大,却带着一种盖棺定论式的沉重。
"眼下不单只是近卫局跟罗德岛对付整合运动那么简单了,还有老魏的私人部队,就连炎国大理寺那边的人都来掺了一脚……"
他顿了一拍,像是在给所有人留出消化的时间。然后吐出最后一句,声音里带着一种从昨天一直打到现在又近乎幽默的疲惫:
"整个龙门都尼玛打成了一锅粥啊。"
沉默像一块湿冷的布,覆盖在所有人头顶。远处传来零星的源石技艺和法术的炸响,那声音被建筑群反复折射,听起来既近又远,像是这座城市本身正在发出痛苦的呻吟。
……
与此同时,另一边。
巷道窄得只容得下三四人并肩,头顶是歪斜搭建的铁皮雨棚,锈迹从边缘往下蔓延。正午的日光被两侧楼体完全遮断,只有极细的一线白从雨棚的裂缝里漏进来,落在地面积水上,晃出一小片惨淡的亮。
霜星的肩胛骨抵着墙面。那面墙很凉,却丝毫无法缓解她胸腔深处那团灼烧般的闷痛。她的右手五指张开撑在粗糙的墙面上,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边缘嵌进了砖灰。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用一把生锈的锯子切割自己的气管——吸气时胸膛剧烈起伏,呼气时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湿润的、带着痰音的嘶响,紧接着便是一连串压抑不住的咳嗽。那咳嗽声闷在她紧咬的牙关后面,从鼻腔里挤出来,每一下都让她的肩膀猛地耸动一次,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里面一寸一寸地撕裂她的肺叶。
自打昨天在十四号设施那与豪快者们交手后,她的身体就像一台被强行拧过了极限转速的引擎,每一个零件都在发出濒临碎裂的哀鸣。
"大姊,你歇一会儿吧,你不能再使用源石技艺了。"
雪怪A的手从侧面伸过来,掌心托住了霜星的肘部。那动作小心翼翼的,像是在搀扶一件随时会碎掉的瓷器。
霜星能感觉到对方手指传来的力度——很轻,但那轻柔本身就是一种残忍的提醒:她已经脆弱到了需要被这样对待的地步……
但霜星没有回答他,她把目光从自己脚尖前那一小摊被咳出来的血沫上移开,抬起头,扫视了一圈眼前仅剩的四名雪怪队员。四个,十三人的编制,此刻站在她面前的只有四个。他们的面孔在巷道的阴影里模糊成相似的轮廓,但霜星记得每一张脸,记得每一个名字,记得与他们刚开始时的样子。
"大熊他们呢?其他感染者同胞们撤离的怎么样了?"
她的声音哑得像是砂纸擦过木板,但语序清晰,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平稳——那是属于指挥官的本能,哪怕身体已经在背叛她,意志仍然把脊柱撑得笔直。
"大熊他们,正在负责转移贫民窟里的感染者们撤离……进展还算顺利……"
"那就好……"
霜星吐出这三个字的时候,胸腔里的那团闷痛短暂地松弛了一瞬。但那不是如释重负。那只是一个溺水者在两次呛水之间偷到的半口空气——短暂的、不足以支撑任何希望的喘息。
脚步声从巷子深处传来。不是一个人的,是六个人的。节奏紊乱,带着某种仓皇撤退后尚未平复的急促。六个身影从阴影的最深处剥离出来,暗色系的整合运动作战装备在微光中只显出模糊的轮廓,直到走近了,面具上反射的那一点冷光才让人辨认出他们的身份。
"浮士德部队,前来汇合。"
为首的暗影弩手声音低哑,像是喉咙里卡着什么咽不下去的东西。他的右手搀着一个人——梅菲斯特。那个曾经趾高气扬、视人命如草芥的少年此刻像一具被抽去了线的木偶,双腿在机械地交替迈步,但眼睛是空的。不是闭着,是睁着,瞳孔涣散到了几乎看不见虹膜颜色的程度,像两口枯井,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霜星的目光在梅菲斯特脸上停了不到一秒便移开了。她有太多好奇的理由,但此刻没有一个值得她浪费哪怕一丝气力去追问。她的注意力迅速扫过六人的队列——一个,两个,三个……六个暗影弩手。
少了一个人。
少了那个最重要的人。
"浮士德呢?怎么……没见他?"
她问出口的时候,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但她的左手——那只垂在身侧的、没有撑墙的手五指缓慢地收紧了,指甲陷进掌心的肉里。
领头的暗影弩手把头侧向一旁。那个动作很慢,像是脖颈上挂了千斤的重量。他的肩膀开始颤抖,面具遮住了他的表情,但遮不住从面具边缘溢出来的、断断续续的气音。
"浮士德他……为了掩护我们撤退……"
他的声音在"撤退"两个字上碎裂了。
"被近卫局的追兵……"
后面的话没有说完,也不需要说完。那个未尽的句尾比任何完整的陈述都更沉重——它悬在潮湿的空气里,像一把还没落下的刀。
霜星的瞳孔骤然收缩。那一瞬间她的整个身体都僵住了,脚步不受控制地往后退了半步,靴跟撞上身后的墙根发出一声闷响。但这个失态只持续了极短的时间——短到周围的人甚至来不及伸手去扶她。下一秒,她的脊背重新绷直,下颌线收紧,那双因为病痛而略显浑浊的眼睛里重新凝聚起了某种坚硬的东西。
"是这样吗……"
四个字。轻得像是自言自语,像是一片雪落在另一片雪上面。
"大姊——"
大熊的声音从巷道另一端传来,伴随着七双靴子踏过积水的急促脚步声。大熊停在霜星面前,呼吸微微急促,但尽力维持着汇报的简洁:"贫民窟那边的撤离安排的差不多了。"
"咳咳……好的,那我们也……"
话说到一半,霜星的声音戛然而止。她的身体前倾了几度,像是被什么无形的线猛地拽了一下——不是咳嗽,不是病痛,而是某种更原始的、刻在战士骨血里的警觉本能。她的眼睛眯起来,瞳孔急剧对焦,死死地钉在巷道尽头那片最浓稠的黑暗上。那里什么都看不见。但"什么都看不见"本身就是不对的——方才还能隐约辨认出的墙面纹理、管道轮廓,此刻像是被什么东西吞噬了,那片黑暗的边缘有着不自然的、过于整齐的切割感。
"保持警惕,有什么东西在那里。"
霜星的声音压低了一个八度,沙哑中透出刀刃般的锐利。
"怎么了?是近卫局的追兵吗?"雪怪A的手已经摸上了腰间的武器。
"是那些家伙……"
领头的暗影弩手的声音里多了一层此前没有的东西——恐惧。不是面对强敌时的紧张,而是面对某种"不可理解之物"时的、从脊髓深处涌上来的寒意。
"那些穿着黑衣服带着斗笠的家伙,其他小队一瞬间就被他们消灭了……现在通讯公频里大家都在说一定要尽量避免和他们交战。"
霜星的眉头拧紧了。那个表情里混合着太多东西——对未知威胁的评估、对己方战力的清醒认知、对病体的无奈妥协、以及刚刚失去浮士德之后尚未来得及消化的钝痛。这些情绪在她脸上只停留了几秒钟,然后被她像揉碎一张废纸一样压进了某个看不见的角落。
"行,把周围的路封住,我们……撤退。"
霜星明白“撤退”这个词对于现在的含义,这两个字从来都不是轻松的——它意味着把后背交给黑暗,意味着承认此刻的自己无力面对前方。但她说了,因为她身后还有人,还有活着的人。
巷道深处,那片不自然的黑暗无声地“涌动”了一下,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缓慢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