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另一边。
霜星的意识是在封住最后一处路口的瞬间断裂的。那面冰墙从地面拔起时还带着她源石技艺特有的、近乎透明的淡蓝色泽，但当冰晶的边缘刚刚触及巷道两侧的砖墙、将那个三米宽高五六米的豁口彻底焊死的时候，她瞳孔失去了焦距，一声含混的呻yin从喉咙深处涌出来——不是痛苦的叫喊，而是身体在彻底透支之后发出的、最后一声微弱的抗议。然后她的膝盖软了，整个人像一根被抽去了内芯的冰柱，无声地向后倒去。
"大姊！"
雪怪A的反应比重力快了半拍。他的双臂在霜星的后背触及地面之前就已经穿过了她的腋下，将那具因过度使用源石技艺的身体揽进了怀里。她的重量比他预想的轻——轻得不正常，像是体内的什么东西已经被源石蚕食殆尽，只剩下一副空荡荡的骨架裹着一层薄薄的皮肉。他低头看着她的脸：惨白，白得像她自己造出来的那些冰墙，额角和鬓发之间渗出细密的冷汗，每一颗汗珠都折射着头顶正午的日光，像是镶嵌在蜡像表面的碎玻璃。
"大姊，已经到极限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白色绒毛外套的兜帽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影，但遮不住那双眼睛里正在迅速蔓延的恐惧——不是对敌人的恐惧，而是对"来不及"这三个字的恐惧。
"再这样下去大姊就真的……"
"不行，大姊不能再这样拼命下去了！"
"得离开龙门。"
其余的雪怪们围拢过来，七嘴八舌的声音在冰墙围成的封闭空间里来回碰撞，形成一种嗡嗡的共振。但所有声音的指向都是同一个方向——离开。回家。让霜星活着见到爱国者最后一面。
雪怪A抱起霜星。那个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捧起一件随时会碎裂的瓷器。他把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肩窝里，调整了一下手臂的角度让她的呼吸不至于被压迫，然后抬起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的暗影弩手小队。兜帽下的那双眼睛在这一刻完成了某种转变——从恐惧到平静，从犹豫到决绝。那种平静不是释然，而是一个人在把自己从天平上拿下来之后，才能拥有的、属于祭品的安宁。
"暗影弩手们。"
他的声音恢复了稳定，甚至带上了一丝微笑的弧度——嘴角向上提了不到三毫米，但确实是向上的。
"劳烦你们，把霜星大姊带走吧，至少……让她和爱国者度过最后的时光。"
"但……"
领队的暗影弩手向前迈了半步，面具下传出的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就你们这点人数，无论怎样都会被敌人追上吧？！"
"我们来给你们争取时间。"雪怪A说这话的时候，嘴角那三毫米的弧度没有变。他的眼睛看着暗影弩手，但焦点似乎穿透了对方的面具，落在了更远的、某个看不见的地方。那个微笑不是安慰别人的微笑，而是一个已经把所有账都算清楚了的人，在签下最后一笔时露出的表情。
"你们擅长隐秘行动，被发现了还能隐身逃跑，大姊就拜托你们了。"
"那，好吧……"
暗影弩手的肩膀垮了一下——只是一瞬间，然后又被重新撑起来。他点了点头，那个动作干脆利落，像是在用速度来掩盖犹豫。
"转移霜星的任务就交给我们了。"
"拜托了。"
雪怪A将霜星从自己怀里转移到暗影弩手背上的过程持续了将近十秒。他的手在松开霜星肩膀的时候停顿了一下——只是一下，手指在她肩头的布料上多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收回。
"放心交给我们吧……"
"这里有件备用大衣，你穿上，小心别被冻伤到了……"
暗影弩手们带着霜星和梅菲斯特的身影沿着事先留好的撤离路口渐行渐远。他们的脚步声在冰墙之间的回廊里越来越轻，越来越碎，最后彻底融化在了正午的沉默里。雪怪们站在原地，目送着那些背影消失。没有人说话。风从冰墙顶部的缝隙里灌进来，发出一种类似呜咽的声响。
……
"就是这了！"
煌的身体从八层楼的高度坠落，双脚砸在地面上的时候，却轻的和猫咪从高处落下时一样。她的膝盖弯曲了一下卸去惯性，然后立刻弹直——整个落地动作从开始到结束不超过零点三秒。
一红一黄的身影在下一秒相继落地。三个人站在冰墙包围区域的外围，面前是一道将整个街区吞没的白色屏障。
"得赶快找到雪怪们才行！"
明日德的视线快速扫过四周——左侧死路，正面冰墙，右侧有一条岔路口，宽度刚好容一人通过，冰墙在那个位置似乎有一道尚未完全合拢的缝隙。
"走那儿，快！"
明日德的手指指向右侧。煌的身体已经开始朝那个方向倾斜，重心前移，随时准备冲出去——
然后她停住了。
因为劫音介站在了她面前。不是侧身让路的站法，而是正面朝向她、那是一个"你不能过去"的姿态。
"豪快红你要干什么？！"
煌的声音里有火气。那火气不是对劫音介的，而是对时间的——每一秒的流逝都在她心里烧出一个新的洞。
"介！人命关天咱耽搁不起啊！"
明日德的语气比煌克制一些，但尾音同样绷得很紧。
劫音介轻哼了一声。那声轻哼从鼻腔里出来，短促且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色彩。然后他开口，语速不快，但字里行间都直戳扼要：
"过去了，能干什么？当着近卫局的那么多刑警的面把两方协议中要一起指定清除的目标救走？后果会发生什么你们不知道？"
那些话落在空气里的时候，像是一盆从高处倾倒下来的冰水——不是冰墙那种超自然的寒冷，而是现实的、理性的、无法反驳的冷。煌的身体僵住了。她前倾的重心被那几句话硬生生拽了回来，脚步钉在原地。头盔下，明日德张了张嘴，但没有发出声音——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然后嘴唇重新抿紧。
救人心切的两个人在这一刻同时想起了一件事：他们带着的干员身份牌，他们代表的势力，还有他们所处的组织签下的协议。那些东西像是无形的锁链，在他们冲向同伴的路上突然收紧，勒得人喘不过气。
煌的牙齿咬在了一起，咬肌在腮帮子两侧鼓起一个硬结。一声"啧"从她的齿缝里挤出来，短促而尖锐，像是金属刮擦玻璃的声音。
"难道……就只能看着雪怪们，看着他们被……不，我不允许那种事情发生！"
她说最后那句话的时候，周围的空气温度骤然攀升了十几度。那不是修辞——是煌体内的源石技艺在情绪的驱动下产生了实质性的热量外溢。地面上那些因冰墙而凝结的薄霜在她脚下迅速融化，变成一小滩水渍。
沉默持续了三秒。
然后劫音介转过了身，面朝那处能通向冰墙内部的岔路口。
"走吧。"
他的声音从背对着两人的方向传来，被风削去了一些棱角，但每个字依然清晰："有什么不甘，有什么不服的，先等到了那里再说吧，这样也好过啥也不做。"
往事如风，当下相似的经历一下子让大骑士领那时的种种回忆如播了倍速播放的电影般在劫音介脑海中闪过……作为一年前经历过大骑士领贫民窟事件的他，想要挽救雪怪小队的执念不比俩人差。
但他明白，以劫音介、以豪快者、以豪快红的身份是救不了雪怪们，但……如果是换上了那个身份呢？
想着，劫音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那把白色的连者钥匙。
白色的回忆，白色的夜晚，白色的心悸之眉……劫音介从未想过，时隔一年，却要再次披上那身白衣换上那个身份。
远处，冰墙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碎裂声——不知道是冰在融化，还是什么东西在坍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