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二章《再见了,雪怪小队(1)》

作者:罗德岛的豪快红 更新时间:2026/5/13 5:28:42 字数:4342

阴暗的巷道里,冰晶炸裂的声响断断续续地回荡着,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摔碎玻璃瓶,一下又一下,间隔越来越长,最终归于一种比寂静更沉的寂静。那是战斗结束的声音。不是胜利的结束,是单方面的、不可逆转的终结。

黑色的刀刃从一名雪怪的脖颈侧面划过。那个动作快得几乎没有过程——刀刃出现在空气中的时候就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像是一道被剪辑掉了中间帧的画面。血线在刀锋离开皮肤后才迟缓地浮现出来,细细的,沿着颈侧的弧度蜿蜒而下,浸入衣领白色的布料纤维里。那名雪怪的喉咙里涌上来一声呜咽,但那声音刚到喉头就碎了,变成一团含混的气泡,从嘴角溢出来的时候已经分不清是声音还是血沫。他倒下的姿势歪歪扭扭的,像一件被随手丢在地上的外套。

那雪怪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在失焦之前最后捕捉到的画面,是身旁同样倒着的三名同伴——他们的姿势各不相同,有的面朝下,有的侧躺着,有的蜷缩成一团,但身下都洇开了同样颜色的深色液体。那些液体在巷道粗糙的水泥地面上缓慢扩散,填满每一条细小的裂缝。

弥留之际,他的意识开始脱离当下。疼痛变得遥远了,冰冷的地面变得遥远了,头顶那三个戴着斗笠的黑色轮廓也变得遥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段不久之前的记忆——温暖的,带着酒精气味的,属于活着的人的记忆。

——那是最后一次团聚。

"大姊……再见了,和你在一起的时光很美好……"

雪怪A的声音在那段记忆里响起,带着微微的鼻音和酒意。他从腰间侧边摸出一个铁皮水壶——壶身上有好几处磕碰留下的凹痕,壶盖的螺纹已经磨得不太顺滑了,拧开的时候会发出"咯吱"一声轻响。壶口刚一打开,一股浓烈的、辛辣的气息就窜了出来,是伏特加特有的那种能烧灼鼻腔黏膜的酒精味,粗粝、直接、不加修饰,和这群人一样。

"好了各位,最后咱们再喝一点鼓励一下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露出被冻风吹得有些干裂的嘴唇。那个笑容很轻松,轻松得不像是一个即将赴死的人该有的表情——但也许正因为如此,它才显得格外刺目。

"都这个时候你还……"

破冰者的眉头拧着,嘴里的话带着不满,但他伸出去接水壶的手没有犹豫。

"有什么要紧的,都最后一次了,再不喝就没机会了~"

雪怪A的语尾带着一个上扬的尾音,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明天的天气,或者晚饭吃什么。那种轻描淡写的语气,让"最后一次"这四个字的重量反而变得更加不可承受。

十三个人。十三只水壶。伏特加从雪怪A的壶里分出去,一点一点,每个人的壶里都只倒了浅浅一层,不够醉,甚至不够暖,但够了。够让嘴唇尝到同一种味道,够让喉咙感受到同一道灼烧,够让这一刻成为一个可以被记住的刻度。

"那么各位,干杯!敬大姊,敬大爹!"

铁皮水壶相碰的声音——"叮",清脆、短促、单薄。十三声"叮"几乎同时响起又几乎同时消散,像是一串被风吹散的泡沫。没有回响,没有余韵。来得快,去得也快。

"哈,不得不说,罗德岛里面漂亮的女生真的挺多的呢!"

雪怪A咽下那口酒之后,脸上泛起一层薄薄的红,眼睛里多了一点亮晶晶的东西——是酒精作用于毛细血管的结果,也是一个青年在谈论女人时本能的、无法伪装的青涩气质。

"哈?你不会……还想着罗德岛的那个黑兔子吧?"大熊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调侃的粗犷笑意,他的大手拍在雪怪A的后背上,力道大得让对方往前趔趄了一步。

"我觉得那只大猫挺好。"另一位雪怪接过话头,用壶口指了指虚空中某个方向:"主要难得有一个女孩子会喝酒啊!"

"我倒是觉得豪快者里粉色的那位不错。"

上次同木唐莲交过手的那三名雪怪的其中一员也开了口,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回忆搏斗时才会有的、混合了敬畏和欣赏的复杂味道:"虽然不知道长啥样,但看她个块头高又那么能打的样子,肯定也是个常干活的美人胚子……"

"喜欢有啥用,提到的那俩你一个都打不过怎么追人家?"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空气里炸开,粗粝的、沙哑的、带着酒气的笑声。十三个人的笑声混在一起,在那个狭小的空间里来回碰撞,像是一团被点燃的火焰——短暂地、猛烈地燃烧了几秒钟,照亮了每一张年轻的、苍白的、伤痕累累的脸。

然后熄灭了。

像是有人捏灭了一根蜡烛的芯。笑声断在某一个音节上,没有尾音,没有渐弱,只有突然降临的、死一般的寂静。每个人都低下了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水壶,看着壶底那层已经见底的透明液体。没有人再说话。因为所有能说的话都已经说完了,所有能笑也都已经笑完了。剩下的,只有走出去,和不会再回来。

……

"可恶!为什么……为什么就愣是打不中!"

弩弦震颤的嗡鸣声一次又一次响起,镀着源石尖晶的弩弹拖着雪芒冰屑的尾迹飞出——那些弹道精准、速度凶猛,换作任何正常的目标都该被贯穿。

但那些黑衣斗笠的身影不是正常的目标。每当弩弹接近到最后三米的距离时,那些身影就像是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线条一样,从视野中消失了。不是闪避,不是格挡,是彻底的、物理意义上的"不存在"——他们融入了巷道墙壁投下的阴影里,融入了垃圾桶背后那片三角形的暗区里,融入了一切光线触及不到的缝隙里。等他们再次出现的时候,已经在另一个位置了,像是阴影本身长出了手脚。

施法的雪怪——佩特洛娃——正在凝聚第四道冰晶法术弹。指尖凝结的冰晶碎屑像萤火虫一样在周围旋转,然后他的后背突然凉了。那种凉不是温度的凉,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来自脊椎深处的警报——是猎物感知到捕食者已经到了身后时,基因里刻写的那种冰冷。

他回过头。

看到的是一张被斗笠帽檐遮去了上半部分的脸,和一柄正在划过她颈侧的黑色短刀。刀刃上没有反光——那种黑是经过特殊处理的、会吞噬光线的黑。

"佩特洛娃!"

持弩的雪怪惊呼声还没有完全从喉咙里出来,他的头顶就被一只手掌扣住了,五指张开,精准地卡住了他的颅骨两侧,力道大得让他的颈椎发出一声脆响。

……

"可恶,被包围了……"

停车场。灰色的水泥地面上画着褪色的停车线,几辆锈迹斑斑的废弃车辆歪歪斜斜地停在角落里,车窗碎裂,轮胎干瘪。这里本该是一个平凡到无聊的地方,但此刻它是一个牢笼。

六名影卫站在外圈,均匀分布,像是钟面上的六个刻度。他们的斗笠帽檐低垂,看不清面容,只有帽檐下方偶尔闪过的一线冷光暗示着视线的存在。他们没有动,甚至没有摆出明显的攻击姿态——但正是这种静止本身,比任何张牙舞爪都更具压迫感。

雪怪A站在圈子的中心,大熊和破冰者分列两侧。他们身后是倒下的、蹲坐的、半跪的同伴——有人捂着肋下不断渗血的伤口,有人的弩箭壶已经空了只剩一个轻飘飘的皮囊挂在腰间,有人的法术或源石技艺已经因为精力耗尽而无法再凝聚成形。能站着的,能战斗的,只剩下他们仨还有另一个成员了。

"到此为止了!"

声音从停车场入口方向传来,伴随着整齐划一的脚步声——那种脚步声有一种特殊的节奏,是经过训练的、每一步步幅都严格一致的行军步伐。三十余名全副武装的近卫局刑警以扇形阵列涌入停车场,然后形成包围圈。他们的弩弓已经上弦,箭尖在正午的阳光下闪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领头的刑警举起扩音器,那个金属喇叭口对准了在场的影卫:

"这里接下来由龙门近卫局接管,不许你们再擅自做出行动了!"

影卫们没有回应,他们只是相互对视了一眼。但那个"对视"甚至不确定是否真的发生了,因为斗笠的遮挡让一切眼神交流都变成了猜测。然后,他们动了。不是撤退的动作,而是消融的动作——像六滴墨水被吸回砚台,他们的身形从边缘开始变得模糊,与脚下的影子融为一体,然后彻底消失。停车场里只剩下了近卫局的人和雪怪们。

拿着扩音器的刑警连看都没有看那些消失的影卫一眼。他的目光始终钉在雪怪小队身上,像是那些黑衣ren从来就不存在一样。

"准备射击!"

雪怪A的瞳孔骤缩。他的左手已经在凝聚冰晶——源石技艺的白色光晕从他的指缝间溢出来,在空气中结成细碎的冰花。但他的右手举了起来,掌心朝外,做出一个制止的手势:

"退后!听着,我们不想战斗——"

弩弦齐鸣。

三十余支弩箭同时离弦的声音像是有人同时扯开了三十张绷紧的绸布。箭矢从四面八方飞来,在空中交织成一张致命的网,每一支箭的尾羽都在高速飞行中发出细微的颤鸣。

雪怪A来不及把那句话说完。他的冰墙在身前炸开。不是"升起",是"炸开",因为凝聚的时间太短,冰体的结构不够致密,表面满是气泡和裂纹。但它挡住了正面的第一波箭矢,弩弹撞击冰面的声音像是冰雹砸在铁皮屋顶上。破冰者的冰刃太刀在她身侧划出一道弧光,刀身旋转着拨开了三支从侧面飞来的箭——但第四支从她挥刀的间隙中穿过,擦过她的上臂外侧,割开了衣袖和皮肤,带出一线血珠。大熊把巨斧横在身前,斧面宽阔如盾,结着一层厚厚的霜冻——五支、六支弩弹钉在斧面上,箭杆的尾端还在嗡嗡颤动。但仍有两支箭从斜后方射入,一支没入左肩胛骨下方的肌肉里,另一支贯穿了右臂的三角肌。他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但没有倒。

第一轮齐射结束。

雪怪A的冰墙上布满了蛛网状的裂纹,有几处已经被弩弹贯穿,露出拳头大小的窟窿。他自己的左小腿上插着一支箭,箭头从腿肚子的另一侧探出了半寸,周围的裤管被血浸透了,颜色从鲜红正在变成暗红。破冰者的右肩和左大腿各有一处擦伤,血顺着皮肤的纹理往下淌,滴在地面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

大熊的背上像是长出了几根额外的刺,五六支箭杆从不同角度插在他宽阔的背部肌肉里,他的呼吸变得粗重了,每一次吸气都会牵动箭伤周围的肌肉,带来一阵痉挛般的抽搐。

"装填,继续射击!"

刑警们的动作机械而高效——退弹、上弦、装填,每一个步骤都在三秒内完成。他们的脸上没有犹豫,没有不忍,甚至没有兴奋。那只是工作。和填写表格、巡luo街道一样的工作。

就在这时,三道身影出现在了停车场另一处的拐角入口——一猫、一红、一黄,从冰墙缝隙的方向赶来。

煌的眼睛瞪大了,她看到了血,看到了箭,看到了那些她认识的、和她一样身体里流淌着被源石侵蚀的血液的人,正在像靶子一样被射击。她的嘴唇动了,发出的声音轻得像是耳语:

"住手……住手啊……"

那两个字重复了一遍,但音量没有变大,因为她知道喊没有用,因为她知道自己的立场,因为她知道自己是……

"不要啊!"

明日德(刑事黄SWAT)没有煌那么多"知道"。黄色的身影从后方弹射而出,双腿蹬地的力道在水泥檐口上留下两个清晰的脚印,他的身体朝前方冲去——

然后被拽住了。

煌抱住了明日德往回拽,手攥得死紧,手臂上的肌肉绷成了一条条清晰的线。明日德的身体被硬生生拉停,惯性让他的上半身继续前倾。

"他们已经没有能力反抗了,用不着杀了他们啊!"

明日德的声音从喉咙里冲出来,嘶哑、滚烫、带着破音的边缘。他的手臂朝着前方伸出去,五指张开,像是想要隔着这段距离抓住什么——但什么也抓不住。

"豪快黄!你冷静点!"

煌的声音从牙关里挤出来。她在用全身的力气拉住变身状态下的明日德。

那具被刑事黄斯沃特形态强化过的身体,此刻像是一头被激怒的公牛,每一块肌肉都在朝着同一个方向发力。煌的脚跟在地面上磨出了两道白痕,甚至尾巴都绷直了,用来维持平衡,脊背弓起,整个人像一只钉在地面上的锚。

她拦住了他。

但她自己的眼睛,始终没有从雪怪们身上移开过。那双竖瞳里映着血色和箭矢的残影,映着那些她想救却不能救的人,映着一个罗德岛精英干员的职责和一个感染者的心之间,那道永远无法弥合的裂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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