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与人之间的交流是复杂的、难以捉摸的,甚至是令人感到压力与沮丧的——在我的内心深处,一直有一股声音如此低语着。
即便我对自身的潜意识并没有太多执念,这种想法也或多或少地影响着我的情绪,让我对社交与沟通产生抗拒。
——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那我现在所做的事情一定是贪得无厌的吧。
“……Fiona,你走错了。”
“诶?”
在这个存在本身就显得十分诡异的图书室里,竟然诡异地有一副西洋棋——又或者,我和刚见面数小时的少女面对面坐在桌前下棋,这件事情更加不可思议。
少女戴着黑色手套的右手捏着主教的顶端,慢慢地将其挪到了相邻的格子内。
“……抱歉,它应该呆在黑格里对吧。”
“嗯,黑格的主教只能移动到黑格里。”
“……是呢,不可以停留在白格里。”
少女自语似地说着,眼睛盯着面前的棋盘。
Fiona不擅长下棋——我对此并不感到意外,即使她已经在这个地方待了很久——毕竟西洋棋是两个人才能进行的游戏。
与之相比,少女很快就接受了Fiona作为自己的名字这件事更能让我感到惊奇。
“说起来,你倒是很快就适应了这个名字啊。”我拿起了一颗棋子,又在另一处放下,“就好像……”
就好像她是个空壳。
“……”
面对我的沉默,Fiona没有任何回应。
许久。
抬起手移动了自己的国王。
——还没结束,又移动了自己的战车。
“王车易位。”像是对我刚才的话做出回答,又像是接着我没说完的话向下补充,Fiona用平静的语气说道。
当然,我知道,两者都不是。
“不觉得有点暗吗?”说话间,我适当地走了一步。
不是为了转移话题,也不是为了维持良好的沟通氛围——而且我也不擅长这个。
……不知从何时开始,桌边的蜡烛燃烧发出的光芒开始变得微弱,在左手边图书室的深处盘踞着的黑暗也一步步蔓延向我和Fiona,好似要将我们吞噬。
烛焰拼命地跳着,将青灰色的阴影蒙在Fiona的身侧;在她黑白色调的礼服衬托下,这里的一切像是褪了色,消耗着这个小角落的最后一丝温度。
Fiona像是没有察觉,面不改色地俯视着棋盘,任由黑暗一步步包裹自己。
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压力与恐惧,渗透进了我的每一个毛孔——我无法转过头去直面那片黑暗,只能一动不动地看着Fiona缓缓伸出手,在棋盘上摸索着。
一瞬间,无力感充斥了我的全身,我感到自己仿佛身处铁处女之中,稍微移动肢体便会被无数根无形的尖刺所戳穿。
视野逐渐被漆黑的虚无所夺走,我的意识也随着身体的知觉开始变得麻木。
我什么也做不了。
我脑海中清晰地浮现着自己的惨状,然而理解现状并不意味着任何改变。
——就在我几近崩溃的瞬间。
“将军。”
Fiona的声音将我拉回了现实——又或者是梦境。
——我和少女对坐在图书室一角的桌前,桌上的蜡烛健康地燃烧着,这片属于我们的空间依然明亮如白昼。
“呵呵……”我不禁笑出了声。
被将军了啊,我真蠢。
Fiona注意到我不合时宜的笑,偷偷抬起头来看我;而我把国王朝着她将军的皇后移动了一格。
“……你在干什么?”
看到这无疑是等同于认输的一手,即使是Fiona也没法保持沉默了。
“……我输了。”
“你没有。”
“……已经输了。”
“还没输。”
Fiona伸手举起我的国王,在另一格重重地按下。
“——你看。”
一向成熟稳重的少女,偏偏在这种时候却显得幼稚又可爱。
“被对手指点解围的方法,已经跟输了没两样吧。”我向后倾躺在椅背上,闭上了双眼,“从上一步的失误开始,结局就已经注定是失败了。”
“……”
烛光是如此令人炫目,即使紧闭双眸,眼前的那份黑暗也被照亮至灰白色,并时时刻刻提醒着我,睁开双眼时,将会有一片柔和而温暖的光,以及一位沉默寡言的少女。
“……你在难过吗?我的意思是,输了这件事让你感到沮丧吗?”
我缓缓地睁开了眼。
“没有。”
“……我只是有点累了。”
Fiona细细地打量着我的表情,这让我多少有些不自在。
“要睡吗?”
“不睡。”
“明明累了?”
“……确实累了,但还不想睡。”
——前后矛盾的发言,真是惹人发笑;当然,那位Fiona是不可能因为这些无聊的事情露出哪怕一丝笑容的。
“……我觉得你还是睡一会儿比较好。”不出意料,十分客观而不带情绪的回复——但我察觉到她的语气中,带有一丝特殊的意味。
“——怎么说?”我试探性地问道。
“以前我一个人入睡的时候,图书室都会恢复原样,就像整个空间被重置了一样。”Fiona淡然地阐述着自己的观点,“这是一种因意识而自行发生的现象吗?又或者说,是在没有观测行为时发生的呢?”
我渐渐地明白了她的意思。
“就像,薛定谔的猫?”
Fiona点了点头。
——换句话说,就是她想确认在我入睡时,图书室是否会发生重置,而她则用双眼记录下这一结果。
“这确实……有尝试的价值。说不定可以获得新的情报。”我坦率地说出了自己的意见。
Fiona听了我的话,突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Fiona?”
少女的长靴踩在地板上,发出短促而轻快的脚步声,这在我贫瘠的听觉体验中,无疑是最稀有的声音之一,让我不禁想要多听一阵子。
Fiona在我身旁停了下来,俯身用戴着黑色手套的双手轻轻扶住长裙的下摆,两腿微曲,顺势跪坐在我的面前。
我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少女双手乖巧地放在膝上,抬起头看向我。
“来吧。”
Fiona轻拍自己的大腿,示意自己裙下的双膝已经做好了成为枕头的准备。
可能,那个小沙发确实容不下两人同坐,而图书室里显然也没有适合我躺下的地方——但这是现在发生在我面前的奇景的原因吗?我不知道。
“……怎么了?”Fiona平静的表情中泛起了一丝疑惑。
“……没什么。”
毕竟在棋盘上输给了她,我也没有任何反驳的气量。
身体侧躺在冰冷的地板上,头则轻轻置于Fiona的小腹与大腿之间,她的体温透过长裙的布料,传到了我的脸上。
“在这里睡觉可是一件难事。”Fiona低着头,几乎是在我的耳边轻语,“特别是一个人的时候,总会被低温与无法平静的思绪打扰。”
或许是说话间无意识的行为,Fiona将右手轻轻放在了我的肩头。
“一开始我觉得入睡是一件可怕的事,自己的意识完全消散,肉体则留在这个虚伪的空间里,我不敢想象自己身上会发生什么。”
Fiona说着,右手似乎抓得更紧了。
“但我也想过,既然肉体不会发生变化,那么在乎这些事情也是毫无意义的。”
“就算当我醒来时,我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一个与自己完全不同的人,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存在过的痕迹刻在意识的深处,成为了我灵魂的一部分——我想这些痕迹构成的东西,才是真正的我。”
“……但我还是很害怕。”
“害怕有一天我的时间永远停止,我会忘记过去的一切,变得不再是我自己——甚至永远消失在这里。”
Fiona的声音罕见地流露出了不加掩饰的情绪波动,而我只是静静听着。
“……所以我很高兴你出现了,一个可以认识我,改变我,记住我的人。我真的很高兴。”
“谢谢你。”
我默默地枕在少女的膝上,闭上眼睛,接受着她溢出的情感。
“……说起来还没想好你的名字呢。”Fiona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自言自语着。
感受着Fiona有规律的呼吸声,我的意识渐渐地开始融化。
虽然要和她下西洋棋是我自己提出的……
……但没想到,下棋会这么累。
“……”
“晚安,我的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