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从某一天起,维娜在家里看不到父亲的身影了。一开始她还有些慌张,总是抓着人就问:
“我的爸爸去哪了?”
在整个家中,不管是仆人还是其他的家庭成员都清楚这位小公主的父亲在做什么。每当小公主问起来的时候,他们都用他父亲所吩咐的口径回答。
“爸爸要去给你建一座游乐园,等完工了你就能见到他了。”
当时的维娜还小,她毫不怀疑地相信那些仆人和家人所说的话。在她的设想里,她的父亲正在为她建造一所宏大,美丽的游乐园,等到父亲回来,就会带她去那个乐园里,好好地玩上一整天。
她后面也一直在问,问她碰到的每个人,她的父亲去哪里了?去干什么了?不过不再是因为她担心父亲的去向,而是带有炫耀的意味。
很多次,家里的管家都能在走廊里碰到这位小公主,每次她都要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伸出她小小的手指,问出那个他已经回答了无数次的问题,而他也乐此不疲地为她回答。
她只要一开口,管家就会用他健硕的双手,从腋下绕过,将她抱起,一边摸着她头顶那柔顺的金发,一边说:
“那是因为你的爸爸在为你建造一所只属于你的游乐园,等建好了要接你去玩的。”
“哈哈哈……”
那时,维娜得意地在管家的怀抱里扭来扭去,可爱的笑容不管任何人看见都会忍不住疼爱这个小家伙。
管家自然也乐于服务眼前这个金毛小公主,他抱着怀中不安分的维娜,去到她的卧室,把她放下,又跟她完了刮鼻梁游戏之后才离开。
那时候,她还对此深信不疑,她觉得待在家里这种无聊的生活马上就能结束,很快等到父亲回来,就能立马去到那仅为她做的乐园中,那是属于她快乐的新生活。
那时她还不知道,她会遭遇怎样的变故,经历怎样的痛苦,她会变得多么坚强,多么独立。
——
在离开碎木之崖之后,维娜曾无数次幻想,她能否再回到父亲离开之前,回到那最幸福的时间中去,她再不要那乐园,再不要那多余的幸福,她只要这那时她觉得无聊的生活能一直延续。
最开始,她抗拒夜晚的降临,连续几天几夜不休息,她不敢闭眼,不敢沉浸在睡梦中,一旦她的意识开始向更深的地方沉没,那些折磨着她,将她所拥有一切撕碎的大火就又会在她的眼前燃起。最令她讨厌的就是在睡着的时候,那片连天的大火会重新燃起,在她的梦中,她又能看见父亲面目狰狞扭曲,在那火中挣扎的场景。
可是精灵怎么可能不睡觉,不休息呢,最后,她在极度的劳累,困乏中倒下了。那是自从她离开碎木之崖以来,睡过最安稳的一觉,她没有再梦到那些可怖的场景,没有再梦到她再也触碰不到的家人。
从此之后,维娜不再抗拒睡觉这件事,每到夜幕降临,她就低头睡下,太阳升起,她就睁开眼睛。那些场景再也不能在梦中让她崩溃,再也不能困住她的生活。甚至于这些片段在她的记忆中都逐渐地减弱了,如果不特地回想,她甚至都忘了是什么东西让她离开碎木之崖。
她不再做那些噩梦了。
她也不再做梦了。
她甚至还一度庆幸自己终于学会了不做梦的技巧,认为自己放下了那段过往,能够开始她的新生活了。
可是啊……梦是这现实世界唯一能通向过去的桥梁,除此之外再无他法。
现在,金发的少女在大卫王的臂弯中,眼泪流满了脸庞,在这个让她联想到父亲的温暖怀抱中,她又取回了她的梦。
——
那是一个夜晚,维娜本来在她的房间中,身边躺着她最喜欢的玩偶,管家刚来给她讲了睡前故事,按理来说她马上就应该进入梦乡。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今晚就是睡不着,或许是因为来给她讲睡前故事的是管家,而不是母亲,听说母亲去找父亲待在一起了,在接她过去之前,他们要提前准备一些事,所以这两天都是管家来给她讲故事。
在床上辗转反侧许久,维娜始终没有丝毫睡意,以往十分灵验的小妙招今天尽数失效,困在床上实在无聊,她便掀开被子从床上跳下来,趴到床前,看着外面的景色。
今天晚上格外的黑,天上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天上唯一能发光的东西恐怕就是那不时划过夜空的闪电。空中下着小雨,维娜把手伸出窗外,感受着那细细的雨滴落到自己的手上。
维娜忽然想偷偷到府里的其它地方去,悄悄的潜入厨房,没准能偷到平时只有经过母亲允许才能吃到的甜品。
小维娜一向是行动派,她的想法才刚冒出来,下一秒就已经到了门外,她垫着脚尖,悄悄地关紧了卧室的大门。顺着府内的走廊,往记忆中的厨房走去。
一开始,这走廊上还静悄悄的,只有她一个人,悄**地摸往厨房,她也享受着这种害怕被人发现的刺激,就好像每一步都走在独木桥上,生怕掉下去被人抓住。
但忽然间,整个府内逐渐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这些声音越来越大,最后甚至发展成了啪嗒啪嗒的跑动声。
维娜感觉有些奇怪,她加快了点步子,可能是府内有什么行动,如果再这么慢慢的摸,万一找到她这里,金毛小公主就要被抓住了!
她放开脚步,快步下楼,想要奔向厨房。
可是,她一摸到楼梯下,就看到好几个人向着她这边跑过来,脸上都带着些着急,惊恐的表情。
维娜一看到这些人,立马就想要躲起来,可是现在下了楼梯,已经到了墙边,走廊上没有任何能够供她躲藏的地方,她就只能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那群人向她奔来。
她闭上眼睛,等待着接下来的审判,是马上被抓回房间睡觉?还是被抓到管家那里批评一番?
她闭着眼站在那,那脚步声越来越近,一直到越过她,都没有任何其它的动作。
怎么了?
此时,她耳边嘈杂的声音越来越多,甚至还不乏有重物摔倒在地的声音。这些声音此起彼伏,让她在黑暗中有些害怕。
等到那群脚步过去,她实在受不了了,睁开眼睛,看着那些平日里都会抓他回房间的人连看都不看她一眼,就向后跑去,远远地把维娜落在后面。
这是怎么回事?
小小的维娜还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她突然不想去厨房了,她想跟着这群人,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个家里究竟出现了什么情况。
只要了几分钟,维娜就跑到了楼下,她看一些人似乎还在往外跑,要一直跑出庄园的大门才好,才感到事情奇怪。
她不再跟着那些人一起了,这里是她的家,她再怎么跑也不可能跑出大门,这也太危险了吧,父亲曾经告诉过他,没有大人陪同,不要随便就跑出去玩。
现在可是深夜,要是跟着他们跑出去,等父亲回来以后会骂她的。
在别墅前的花园中间,维娜就这样站在草坪的中间,身旁不时跑过几个人,向整个庄园的外面跑去。她听着别墅中混乱一片的声音,看着脸上带着不同表情的人从她的身旁离去,她幼小的身心无法接受这么大量,混乱的信息,她待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做,该怎么走,到底发生了什么。
“维娜小姐!你怎么在这里!我在房间里都没找到你。”此时,一个她十分熟悉的声音响起,将她混乱的思绪暂且压下。
“呜呜……管家!我的爸爸妈妈在哪……”
听到熟悉的声音,小维娜的眼泪莫名其妙地就流了出来,在这个混乱的夜晚,她很害怕,但是周围却没有能够依赖的人。
“维娜小姐,现在不是哭鼻子的时间,请你现在立即牵好我的手,有件很重要的事情,需要你的参与。”
管家拉着她的手,快步行走,几乎是拖着她,走出庄园的大门,好长一段路。
“不要……我要回去……我还要等我的爸爸妈妈回来……”
小维娜眼见着出了大门,十分不情愿,想要挣开管家的手,回到她的那个家里去。
“我的小公主,请你现在不要乱动!”
“你现在要赶快跟我去见你的祖父,你的爸爸妈妈已经不会回来了,你不能再任性了!”
管家罕见的对眼前的金发女孩用极其严肃的语气说话,要暂时镇住眼前女孩的任性。一番警告完,管家又立马转过头去,拖着女孩在雨夜中前进。
——
不过多时,管家将她带到了一处简陋的木屋前。简单的敲门过后,一个满头花白,脸上皱纹丛生的年长者走了出来。他看起来远没有以前那样硬朗,在这个电闪雷鸣的夜晚,他的身上只有憔悴,找不出几分生气。
“爷爷……”
此刻,在这么一个简陋的木屋前看见自己的爷爷,就算她再不懂情况,也该明白过来了。
管家自觉站到一旁,给这对爷孙留出足够的空间,不再插入对话。
“维娜啊。”
老人的右手不自觉的抬起,想摸摸维娜的头,结果刚抬起到一半,就又放下,就好像害怕有什么不好的东西,一旦他用手摸了维娜,她就再也摆脱不掉。
维娜的眼睛很尖,她看着平时慈祥的祖父如此拘谨的模样,立即想要把头凑过去,送给他摸。
只是老人似乎不领情,一看维娜的动作,甚至立马将手背到身后去,生怕自己的手碰了维娜半分。
“你不要靠过来,只听着,接着就好。”
这点小动作怎么能骗得了聪明的维娜,她一眼就看出来,祖父的右手上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发光,,那好像是一团火,将手背过身后的动作似乎也是为了避免维娜接触到这团火。
“爷爷,你手上……”
“你不要问!你听!”
“好……”
“你接着这个!”
祖父强硬地打断维娜询问的声音,同时左手伸向前去,干枯的手掌张开,其中躺着一个手环。
维娜突然看见,不远处的天边忽然变亮了许多,不过那光并不像白天一样,是透明清亮的,那点亮天穹的光是红色的,就好像地上忽然多出来一团火,将这个天都点燃了一样。
“别看后面,认真听!”管家这时突然出手,严厉地将维娜的注意力重新拉回到她的祖父身上去,不让她分心。
可是她的心一旦飞走,又怎能拉的回来?
“维娜……你记好了……”
“爷爷不需要你为我们复仇,或者为我们做出什么事情。”
“我们所犯下的罪已经足够沉重了,这一切都是自作自受。”
“触碰异端,引火烧身……你要记住,不能接触任何与异端相关的东西,凡是与异端相关,绝没有半分好事。”
“你现在可能还不懂我说的这段话,但请你务必记得,务必记得……”
维娜听着他的话,思绪却早已飘到了远处的那团光那边。
“爸爸怎么了……”
“妈妈不是去找爸爸了吗?”
“爸爸不是在给我建游乐园吗……”
她的脑中一直回想着这三句话,以至于从祖父手中接过那手环的时候,她还处在僵直状态中,就连一句话也记下来。
“哎……”将这手环送到维娜手上的时候,老人长长叹了一口气。
管家见维娜这幅样子,立马强行夺过那个手环,将它套在维娜的手上。动作强硬,没有半分回旋的余地。
老人看着维娜这幅失心的样子,不免一阵地心疼,于是立马回身,去到木屋里面,不出片刻,他便拿着一串风铃,又出现在维娜的面前。
“还记得这个吗?”当他拿着这份礼物,并把它递给维娜的饿时候,眉眼中的憔悴在这一刻仿佛消失了,好像他又变成了那个慈祥的老人,会永远对维娜好,把一切危险挡在这个小女孩的外面。
“拿着,如果想家了,就敲一敲……”
“你就拿着它,离开碎木之崖吧。”
老人将这串风铃死死地摁在维娜的手心。
正当老人还想跟维娜说点什么的时候,忽然间,在维娜的视角里,天边的那束光又燃起来,它就好像野兽一样,向维娜这边扑来,要将他们三人都一口吃下。
维娜呆呆地看着那光扑过来,她站立在原地,什么都做不了。那光太大了,大到能将整个黑夜都吞下,仅仅凭借维娜,就算再加上身旁两人,也远不到能与其碰撞的程度。
突然,两束由纯粹火焰铸成的长枪从远处飞来,以极快的速度将这光带到了维娜面前十米的距离。
上一秒还与维娜站在一起,与她说着话,安慰着她的两人,下一秒就被这两杆长枪穿胸而过,死死扎在地上,身上燃起与那枪上同样的火焰,连此刻正下着的雨也无法熄灭。
他们的身体因为贯穿与灼烧造成的痛苦而扭曲起来,两团火焰在地上摇曳起来,就仿佛地狱中的恶魔将两只眼睛伸出地面来,要看到人间的一切幸福美满,再将它们碾碎。
维娜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吓得瘫坐在了地上,她的意识也瞬间恢复过来。她想要站起身来,双腿却好像棉花一样,一点力都发不上来。
这时候,一个半张脸,两只手臂上燃着火焰的人从空中飞了过来,降落到了维娜的身边。
“爸爸……爸爸,你是爸爸……”
维娜不可能认不出来那张脸,即使有半边脸被火焰遮挡,即使另外的半边也血痕遍布,那是最疼她,最爱她,她的血脉之亲,即便再如何破损,她都不会认不出来他的面容。
“爸爸……你怎么了……妈妈呢?”
“你说好的,游乐园呢?”
她的父亲此刻已经完全听不见女儿的呼喊,他所能感受的一切都被这火彻底地改变了,他只认周遭的一切都是污秽,都是需要毁灭的对象,就连她的女儿也不例外。
——
他伸出手,随手拔出一杆刚刚插在地上的长枪,只留下一具烧成焦炭的尸体。
挥动着手中的长枪,他将这次攻击的目标指向了他最爱的小女儿,要用这火将她彻底焚烧殆尽。
只是,这位父亲的攻击并未得逞。
“休想!”
忽然间一声大喝,就在维娜的跟前,不知从哪里忽然杀出一个男人,他手中握着一柄散发着炫彩光芒的匕首,从维娜父亲的背后狠狠地扎了进去。
“爸爸!”
那飞在空中的怪物被这柄匕首一扎,身上,手上,脸上的火焰一下全部熄灭,同时也维持不住在空中悬浮,立马掉落下来。
维娜看着自己的父亲从空中落下,就算是双腿无力站不起身,却也手脚并用,一步步爬到了父亲的身边。
她看着自己父亲那副各处都被烧的焦黑,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的尸体,再也控制不住情绪,趴在他的身上,失声痛哭起来。
她不懂为什么这些人要跑,也不懂为什么爷爷要把那个手环,那个风铃给她,可现在,爸爸就死在了她的眼前,她还能不懂吗?
那曾与她朝夕相处的父亲,对她永远充满耐心,把她捧在手心里的父亲,此刻是以如此丑陋的方式,躺在这片地上,再也没法坐起来,跟她游戏,逗她开心。
而那站在一旁,刺杀了面前小女孩父亲的男人,看着趴在其父尸体上的维娜,心里很不是滋味。
这就是这位父亲所做的啊,为了将圣地据为己有,不惜与周边所有城邦为敌,以一己之力抵挡万军。
自己的力量不允许,便攀爬巨树,将那禁忌异端的力量唤起,最终反噬己身。
他所应允的乐园早已堕落,他所承诺的美好早已烧却。
即便如此,他的小公主还在期待他回来,对她来说,这乐园与否并不重要。
——
“你好,我叫大卫。”他看看面前的小女孩,又看看远处正逐渐向这边过来的火墙,想赶紧把小女孩叫起,要将她带离这片危险的地方。
“……”小女孩只是趴在父亲的遗体上,一个劲的哭,并没有回应大卫的问候。
“你现在必须赶快离开这片地方,好吗,那灭不掉的火马上就过来了,如果还待在这里会出事的。”大卫看眼前的小女孩一点动作都没有,立即上手,想要将她掰开。
“不要……不要……爸爸……”
“你的爸爸已经被异端害死了,你的爸爸在那火燃起的那一刻就已经死了!”大卫大声吼道,要将女孩从她自己的世界中拔出来,同时他的手上用力,一把将女孩提到空中。
“不要!你这个坏人!”
女孩在空中胡乱地蹬,想要挣脱他的手,但此刻,大卫的手如铁钳一般,死死的抓住女孩,不让再逃走。
“你要赶快离开这里,你要不离开,我就带你走了!”大卫一声怒喝,巨大的声音吓住了维娜。
维娜被吓到了,手上的力一松,手中的风铃随即掉在地上。
大卫把她放在地上,任她自己选择。
“这是你的吧。”他从地上捡起风铃给维娜。
小女孩站在地上,足足愣了一秒钟,意识才重新回到身体。
“不要!这不是我的东西,你摸过就给你了!”
“那你快走吧,不然我就要带你走了。”
“……”
少女没有再说话。
此刻地上的光已经完全照亮了这一处地方,站在他们所站的位置,能够清晰地看清,远处有一片大火,正向着这边蔓延过来。
维娜转过头,看了一眼火墙。
“还不做决定就在这里等死吧!”
男人有点急了,在这场战争中,他可没时间跟一个小女孩耗。
忽然间,他借着那片火射过来的光,看到了小女孩两侧脸庞上的泪痕。
“哎……”
“你快走吧,这是你自己的选择……”
少女没有回应,她只是最后再看了一眼火墙,再转过头,瞪了一眼面前的男人,最后转过身,朝着离开家的方向走去。
从那以后,名叫维娜的少女再没有回过碎木之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