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温思雅走进教室的时候,梁晴正坐在她的座位旁边。
不是真的坐在她的位置上。
而是坐在旁边那张空椅子上,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随意翻着桌上的一本练习册。
温思雅停在门口。
苏如烟在身体深处也跟着停了一下。
那本练习册是温思雅的。
封面边角已经有点卷,右下角写着她的名字。
梁晴翻得很慢。
不像是在找东西。
更像只是随手看看,顺便让别人知道,她可以这么做。
周曼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袋牛奶,吸管咬得很扁。
许依依靠着后排桌子,低头看手机,时不时笑一下。
温思雅没有说话。
她走过去,把书包放下。
梁晴抬起眼,像才发现她来了。
“早啊。”
温思雅看着她手里的练习册。
梁晴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笑了笑。
“哦,这个啊。”
她把练习册合上,轻轻放回桌面。
“不小心看到的。”
周曼在旁边接了一句:
“你怎么什么都不小心啊。”
梁晴也笑。
“不好意思嘛。”
语气和第一天撞歪她桌子时几乎一样。
轻飘飘的。
像一句“不好意思”就能把所有事情都变成意外。
温思雅拿起练习册。
她没有检查里面有没有被折页,也没有问梁晴为什么翻她的东西。
她只是把练习册放进书包最里面。
苏如烟在身体里明显僵住了。
她感觉得到温思雅的手指有一瞬间收紧。
可是温思雅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梁晴看着她这副样子,像是觉得没意思,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走了。”
周曼经过温思雅身边时,故意停了一下。
很近。
近到温思雅不得不往后让半步。
周曼笑着说:
“温思雅,你今天怎么不走左边了?”
这句话声音不大。
但足够后排几个人听见。
有人笑了一声。
温思雅没有回答。
她把书包推进桌洞,坐下,翻开课本。
苏如烟却在身体里一下子冷了下来。
不是害怕。
是愤怒。
她昨天已经知道了温思雅家的样子。
知道了冷掉的饭。
知道了那句“别人都好好的,怎么就你这么多事”。
也知道温思雅曾经和家里说过。
可是知道归知道。
真正看见梁晴她们这样用很轻的方式继续靠近温思雅时,那种愤怒还是从身体深处一点点烧起来。
因为这些事太小了。
小到如果温思雅现在站起来,说梁晴翻了她的练习册,说周曼故意堵她,说她们拿回家路线开玩笑,旁边的人大概只会说:
“这有什么?”
梁晴也会笑着说:
“我又没干什么。”
可苏如烟住在温思雅身体里。
她知道温思雅刚才手指收紧了。
知道她听见“左边”两个字时,胸口轻轻闷了一下。
知道她不是没有反应。
她只是把反应都压回去了。
第一节课开始前,数学课代表收作业。
温思雅低头在书包里找作业本。
她找了一遍。
没有。
又翻了第二遍。
还是没有。
苏如烟感觉到她的心跳开始变快。
“怎么了?”
温思雅没有回答。
她把书包里的书一本一本拿出来。
语文书。
英语书。
历史练习册。
草稿本。
水杯。
数学作业本不在里面。
后排传来周曼的声音。
“找什么呢?”
温思雅动作停了一下。
梁晴靠在椅背上,声音懒懒的。
“不会是作业没写吧?”
许依依抬头,笑着说:
“不会吧,温思雅看起来不像这种人啊。”
数学课代表走到她桌边。
“温思雅,作业。”
温思雅低声说:
“等一下。”
她的手指在桌洞里摸索。
桌洞里面很乱。
不是她平时的习惯。
她昨天明明把作业本放在最上面。
苏如烟在身体里越来越急。
“是不是她们拿了?”
温思雅没有说话。
她把桌洞里的书都拿出来。
最后,在一堆被塞乱的书下面,找到了那本数学作业本。
本子被压在最底下。
封面皱了。
温思雅拿出来,递给课代表。
课代表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拿走了。
梁晴轻轻笑了一声。
“原来在那儿啊。”
周曼说:
“你自己东西也太乱了吧。”
温思雅重新把书放回桌洞。
动作很慢。
苏如烟终于忍不住了。
“她们是故意的。”
温思雅在心里说:
“嗯。”
“你知道?”
“嗯。”
“那你为什么不说?”
温思雅没有回答。
因为早读铃响了。
语文老师走进教室。
所有人的声音慢慢低下去。
温思雅翻开书,低头读课文。
苏如烟被堵在身体深处,第一次觉得自己明明靠得这么近,却仍然离温思雅很远。
她知道温思雅很难受。
可她不知道该怎么让她停下来。
也不知道该怎么让那些轻飘飘的恶意变成可以被看见的东西。
第二节课下课后,走廊里很吵。
温思雅去办公室交语文默写本。
回来的时候,梁晴和周曼刚好从教室后门出来。
走廊不窄。
至少足够三个人并排走过。
可是梁晴经过温思雅身边时,肩膀还是撞到了她的桌角。
不重。
却刚好让温思雅放在桌角的水杯晃了一下。
杯子里的水洒出来一点,顺着桌面流到她的草稿纸边缘。
梁晴回头。
“哎呀。”
又是这两个字。
“不好意思。”
周曼立刻接上:
“你今天怎么老挡路啊?”
温思雅拿纸巾擦水。
“我没有。”
她声音很轻。
轻到几乎被走廊的声音盖住。
梁晴像是听见了什么新鲜的话,挑了挑眉。
“你说什么?”
温思雅没有再说第二遍。
她把湿掉的草稿纸抽出来,折好,丢进垃圾袋。
苏如烟在身体里看着这一切。
怒意像热水一样一点点往上涌。
她想说话。
想用温思雅的嘴说:
明明是你撞过来的。
你不是不小心。
你们一直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可是她没有忘记规则。
身体是温思雅的。
人生也是温思雅的。
她不能替她说。
不能替她做决定。
于是苏如烟只能忍着。
忍到第三节课下课。
忍到午休前。
忍到温思雅去洗手间的路上,又听见有人在背后压低声音说:
“湿抹布。”
声音不大。
像是从两个女生的笑声里漏出来的。
温思雅脚步没有停。
她甚至没有回头。
可苏如烟感觉到她胃里猛地缩了一下。
不是因为饿。
是身体听见那个词时,已经学会了先疼一下。
苏如烟终于忍不住了。
“温思雅。”
温思雅走进洗手间,打开水龙头。
冷水流过手指。
“嗯。”
“你不能一直这样。”
温思雅看着水流。
“哪样?”
苏如烟声音压得很低,却还是带着颤。
“被她们这样对待。”
“你应该告诉老师。”
水流声哗啦啦地响着。
温思雅低头洗手。
她没有立刻回答。
苏如烟继续说:
“她们翻你的东西。”
“藏你的作业本。”
“故意撞你。”
“还叫那个外号。”
“这些不是玩笑。”
“你应该说出来。”
温思雅关掉水龙头。
洗手间里忽然安静下来。
她抽出纸巾,慢慢擦手。
“没用。”
苏如烟一怔。
“你怎么又说没用?”
温思雅把纸巾丢进垃圾桶。
“因为就是没用。”
苏如烟的情绪一下子上来了。
她知道自己可能又在用原来的方式想问题。
可她还是忍不住。
“不试怎么知道没用?”
这句话出口的一瞬间,温思雅的动作停住了。
洗手间里有一个女生从隔间出来,洗了手,很快离开。
门被推开。
又关上。
只剩下温思雅一个人站在镜子前。
镜子里的她脸色很白。
眼神也很冷。
苏如烟忽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温思雅在心里冷冷地说:
“你以为我没试过吗?”
苏如烟僵住。
那句话没有喊出来。
甚至没有用嘴说。
可它在身体深处响起时,比任何声音都重。
苏如烟一时说不出话。
她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想说“对不起”。
想说“我只是想帮你”。
可是这些话忽然都显得太轻。
温思雅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她没有继续解释。
因为解释过去的失败,本身也是重新受一次伤。
要把那些已经结痂的事情再说一遍。
说第一次。
说第二次。
说老师皱眉。
说母亲反问。
说自己拿出证据时,对方还是让她不要闹大。
那不是证明她求助过。
那是在把自己重新交出去一次。
温思雅不想。
所以她只是转身离开洗手间。
苏如烟没有再说话。
整个午休,她都很安静。
温思雅坐在座位上写题。
后排有人吃零食,包装袋发出细碎的声音。
梁晴她们偶尔说笑,声音不高。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正常到如果有人从教室外经过,只会觉得这是一个普通的午后。
苏如烟却觉得胸口堵得厉害。
她反复想着自己刚才那句话。
“不试怎么知道没用?”
她以前常常这样想。
遇到问题就应该解决。
被欺负就应该说。
受委屈就应该告诉大人。
如果一次不行,就再找别人。
总会有人管的。
因为她的人生里,确实总会有人管。
她摔倒时,有人扶她。
她发烧时,有人半夜带她去医院。
她难过时,有朋友会发消息问她怎么了。
她作业太多时,妈妈会敲门送一杯热牛奶。
所以她以为世界本来就是这样。
喊疼以后,会有人回头。
可温思雅不是。
温思雅说“你以为我没试过吗”的时候,那种冷不是因为她固执。
是因为她已经在同一堵墙上撞过很多次。
苏如烟在身体深处安静了很久。
久到温思雅以为她不会再开口。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时,教室里又慢慢吵起来。
温思雅收拾书包。
她动作比昨天更快一点。
像想在梁晴她们靠近前离开。
苏如烟终于低声说:
“温思雅。”
温思雅没有停。
“嗯。”
苏如烟声音很轻。
“刚才那句话,我说错了。”
温思雅把英语书放进书包。
没有回答。
苏如烟继续说:
“我不该说你没试过。”
“我不知道你以前发生过什么。”
“也不该用我自己的想法觉得你应该怎么做。”
温思雅拉上书包拉链。
“知道就好。”
这话很冷。
但苏如烟反而松了一点。
至少温思雅还愿意回应她。
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说:
“可是……”
温思雅动作停住。
苏如烟立刻补充:
“我不是说你应该。”
“也不是说你必须。”
她像在很认真地避开某条线。
“我只是想问。”
温思雅没有说话。
苏如烟小心翼翼地说:
“如果这次……”
她停了停。
“如果这次我陪你呢?”
温思雅的手指轻轻一顿。
苏如烟继续说:
“不是替你说。”
“也不是替你决定。”
“你说,我在。”
这句话很轻。
轻得不像一个承诺。
更像是一只手,停在很远的地方,没有贸然伸过来,只是让温思雅知道:
那里有人。
温思雅低着头。
教室里的人陆续离开。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课桌边缘。
后排梁晴她们还在说话,笑声混在椅子移动的声音里。
温思雅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她第一次站在办公室门口时,也是这样的傍晚。
手心全是汗。
心跳很快。
脑子里反复想着要怎么说。
怕说得太轻,老师觉得不严重。
怕说得太重,又显得自己小题大做。
后来她说了。
结果没有改变。
再后来她又说了。
还是没有改变。
于是她慢慢学会,不再把希望放进那些门后面。
可现在,苏如烟在她身体里说:
你说,我在。
温思雅不是相信老师。
也不是相信事情会变好。
她只是第一次听见有人说,会和她一起面对那个结果。
哪怕结果仍然不好。
哪怕门后面仍然只是熟悉的敷衍。
至少这一次,不会只有她一个人站在那里。
温思雅背起书包。
没有立刻往教室外走。
苏如烟屏住了不存在的呼吸。
过了很久,温思雅说:
“只是说。”
苏如烟愣了一下。
“什么?”
“只是告诉老师今天发生的事。”
温思雅声音很平。
“不要多说。”
“不要替我说。”
“不要乱动。”
苏如烟一下子明白过来。
她几乎想点头,却发现自己没有头可以点。
于是她很认真地说:
“嗯。”
“我不替你说。”
“我也不动。”
“我就在。”
温思雅没有说好。
她只是转身,走出教室。
放学后的走廊已经空了不少。
办公室在楼梯另一边。
温思雅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像踩在很薄的冰上。
苏如烟在身体里能感觉到她的手心越来越冷。
书包带被攥得有些紧。
胸口那种熟悉的闷又回来了。
比早晨走进教室时还要明显。
苏如烟忽然很轻地问:
“害怕吗?”
温思雅停了一下。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卷起墙上贴着的通知纸。
她没有否认。
“嗯。”
苏如烟的声音也低下来。
“那我陪你害怕。”
温思雅没有说话。
可是她继续往前走了。
办公室门口到了。
门没有关严,里面传来老师说话的声音,还有打印机工作的细碎声。
温思雅站在门前。
她抬起手。
手心全是冷汗。
苏如烟感觉到了。
那种冷从掌心一直蔓延到指尖。
温思雅的指节微微发白。
她停了两秒。
然后敲门。
“笃、笃。”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班主任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进来。”
温思雅握住门把手。
推开门。
那一瞬间,苏如烟感觉到温思雅的手心全是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