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铃响的时候,温思雅没有立刻站起来。
教室里像往常一样,很快吵了起来。
椅子在地面上拖出刺耳的声音。
有人喊着作业答案。
有人把书包往肩上一甩,差点撞到旁边的人。
后排传来梁晴她们的笑声。
温思雅低着头,把桌上的课本一本一本收进书包。
语文书。
数学练习册。
英语单词本。
草稿纸。
动作很慢。
不是因为她不想回家。
也不是因为她想留在学校。
只是放学后的这几分钟,她总是需要一点时间,把自己从教室里重新收起来。
苏如烟在她身体里没有说话。
从早读那一下轻轻踢椅子之后,苏如烟安静了很久。
她似乎终于开始明白,有些事情很小。
小到如果拿出来说,别人会问:
“就这?”
可它们重复太多次,就会变成一种不需要声音的提醒。
提醒温思雅,她的位置在哪里。
提醒她,不要抬头。
不要反抗。
不要以为事情已经结束。
温思雅拉上书包拉链。
站起身时,肩膀又传来一点酸意。
苏如烟立刻感觉到了。
她像是想问疼不疼,但最后没有问。
因为她已经知道答案。
疼。
只是温思雅不会因为疼就停下来。
走出教室时,梁晴坐在后排,正低头看手机。
周曼靠在旁边,似乎说了什么,两个人一起笑了起来。
许依依抬头看了温思雅一眼。
那一眼很轻。
像随便扫过。
又像在确认她有没有反应。
温思雅没有停。
她穿过走廊,走下楼梯,离开教学楼。
苏如烟在身体里小声问:
“今天走哪边?”
温思雅看向校门外。
左边的人已经少了。
右边的路口被傍晚的光照得有点模糊。
她停了一秒。
然后说:
“回家。”
这个回答没有说左边,也没有说右边。
苏如烟却听懂了。
有时候,回家本身就像一条无法绕开的路。
傍晚的街道比清晨更吵。
店铺的灯陆续亮起来,路边有学生买关东煮,有人骑着自行车从人行道边经过,铃声响了两下。
温思雅走在人群边缘。
她还是习惯性靠边。
苏如烟能感觉到她每一次避让。
不是主动思考后的选择。
而是身体先做出的反应。
有人从后面跑过来,她会提前往旁边让一点。
有人大声笑,她的肩膀会轻微收紧。
有人突然靠近,她的手指会下意识攥住书包带。
这些反应太细。
细到如果不是住在这具身体里,苏如烟根本不可能发现。
她以前的人生里,走路只是走路。
放学只是放学。
回家只是回家。
可对温思雅来说,每一段路都像要先确认有没有危险。
她不是在走回家。
她是在穿过很多个看不见的关卡。
到小区门口时,天色已经暗下来。
温思雅在楼下停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进去。
苏如烟感觉到她胸口那一点闷慢慢加重。
不是突然的。
像一团已经熟悉的阴影,提前等在楼道口。
苏如烟忍了很久,终于轻声问:
“你不想回去吗?”
温思雅看着楼道里的灯。
“没有。”
又是这个答案。
没有。
不是。
没事。
随便。
都可以。
苏如烟已经慢慢知道,这些话常常不是真的答案。
只是温思雅用来结束对话的门。
温思雅走进楼道。
感应灯迟了一秒才亮。
白色的光洒下来,把墙面照得有些旧。
她一级一级往上走。
到家门口时,温思雅拿出钥匙。
钥匙插进锁孔前,她的手指轻微停了一下。
很短。
短得像只是手滑。
可苏如烟感觉到了。
她感觉到温思雅的呼吸在那一瞬间放轻。
像门后面不是家,而是某个需要先确认天气的地方。
钥匙转动。
门还没完全打开,里面就传来脚步声。
温思雅的肩膀轻轻一绷。
苏如烟在身体里也跟着紧张起来。
门开了。
客厅的灯亮着。
还是那种很白的光。
白得不像温暖,更像把一切都照出来,却不负责让人安心。
母亲站在餐桌旁,正在收拾一个袋子。
听见开门声,她抬头看了温思雅一眼。
第一句话是:
“又回来这么晚。”
温思雅低头换鞋。
“今天班里有点事。”
这句话说得很轻。
像试探。
也像提前留好退路。
苏如烟能感觉到,温思雅说完以后,身体已经准备好了下一句责备。
果然,母亲皱起眉。
“你们班怎么总有事?”
她把袋子往桌边一放。
“别人都好好的,怎么就你这么多事?”
苏如烟在身体里一瞬间僵住。
那句话像一块冷掉的石头,直接压进胸口。
她想开口。
想说不是这样的。
想说今天早读有人踢温思雅的椅子。
想说后排那些笑声不是普通的笑。
想说温思雅不是故意回来晚。
想说她只是每天都在很努力地让自己看起来没事。
可是她不能说。
喉咙不是她的。
身体不是她的。
人生也不是她的。
她只能待在温思雅身体深处,听着那句话落下来。
温思雅没有解释。
她把鞋摆好,进门,洗手,坐到餐桌旁。
餐桌上放着饭菜。
一盘青菜。
一碗汤。
还有半碗米饭。
菜已经冷了。
汤面上浮着一层很薄的油光,不再冒热气。
温思雅拿起筷子。
苏如烟感觉到胃里很空。
早上那袋面包早就消化掉了。午饭温思雅吃得也不多,因为食堂太吵,梁晴她们坐得不远。
她明明饿。
可是坐在这张餐桌前,胃口却像被什么压住。
温思雅夹了一点菜。
菜入口时是冷的。
苏如烟也感受到了那种冷。
不只是温度。
是饭被放在那里很久以后,没人想起来它还应该热一热的冷。
温思雅一口一口吃得很慢。
母亲坐到沙发上,低头看手机。
客厅里只有电视很小的声音。
新闻主持人的声音平稳地响着,像和这个家没有任何关系。
过了一会儿,母亲忽然抬头。
“你脸色怎么又这么难看?”
温思雅咽下饭。
“没有。”
“没有什么没有。”
母亲皱眉。
“你别整天摆那张脸。”
“谁看了不烦?”
温思雅的筷子停了一下。
很短。
她又继续夹菜。
苏如烟却觉得胸口像被什么顶住。
她终于忍不住,在身体里说:
“你为什么不说?”
温思雅没有反应。
苏如烟压低声音,却压不住里面的急。
“她这样说你,你为什么不解释?”
温思雅低头夹菜。
“解释什么?”
苏如烟愣了一下。
“说你在学校发生了什么。”
“说她们欺负你。”
“说你不是故意回来晚。”
“说你脸色不好,是因为你今天很累。”
她越说越急。
“你明明可以说啊。”
温思雅把一口冷饭送进嘴里。
嚼了几下,咽下去。
然后才很轻地回答:
“说了也一样。”
苏如烟立刻说:
“不一样。”
温思雅没有抬头。
苏如烟急得几乎忘了自己现在不能动。
“不说的话,他们怎么知道?”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温思雅的筷子慢慢停住。
餐桌上很安静。
母亲还在看手机,没有注意她短暂的停顿。
电视里的声音在远处响着。
温思雅低头看着碗里的饭。
很久,她放下筷子。
动作很轻。
轻到几乎没有声音。
“他们知道过。”
苏如烟怔住。
那四个字没有情绪。
也没有委屈。
只是很平静。
平静得像说一件已经被确认很多次、没有必要再争论的事实。
他们知道过。
苏如烟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
她原本想说的话一下子全都卡住。
她想说,如果父母知道,一定会问清楚。
至少她的父母会。
如果她回家时脸色不好,妈妈会问她是不是不舒服。
如果她说有人欺负她,爸爸会先皱眉,然后认真问是谁。
如果她说自己很难受,家里至少会有人坐下来听她说完。
苏如烟一直以为,这是很普通的事。
可她现在忽然意识到,那也许不是所有人的普通。
温思雅重新拿起筷子。
继续吃饭。
像刚才什么都没有说。
苏如烟安静下来。
她没有再劝温思雅解释。
因为“他们知道过”这句话,比任何解释都更重。
饭吃到一半,母亲又问:
“这次月考准备得怎么样?”
温思雅说: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行。”
母亲把手机放下,语气变得不耐烦。
“你能不能说话别总这么敷衍?”
温思雅低着头。
“我没有。”
“还说没有。”
母亲看着她。
“你现在就是越来越不好沟通。”
“问你学校的事,你也不说。”
“不问你吧,你又一天到晚阴着脸。”
“你到底想怎么样?”
温思雅没有回答。
苏如烟感觉到她的胸口一点一点收紧。
像被一只手慢慢攥住。
可是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连委屈都没有。
这比哭更让苏如烟难受。
如果温思雅哭出来,至少还能证明这些话落在她身上时,是有声音的。
可她没有。
她只是低头,把碗里的饭吃完。
吃完后,温思雅站起来。
“我写作业了。”
母亲看了她一眼。
“碗洗了。”
“嗯。”
温思雅把碗拿进厨房。
水龙头打开。
冷水冲过碗底。
苏如烟感觉到指尖被水浸得发凉。
她想问:
你以前什么时候说过?
他们怎么回答你的?
是不是也是这样?
你为什么后来不说了?
可是她没有问出口。
不是不想知道。
而是她终于意识到,有些问题不是因为她想知道,就可以立刻拿出来问。
那是温思雅的伤口。
不是她作为幽灵,可以随便翻开的证据。
洗完碗后,温思雅回到房间。
关门。
房间里暗了下来。
她没有马上开灯。
只是站在门后,安静地停了几秒。
苏如烟能感觉到,她在那几秒里终于放松了一点。
不是舒服。
更像是终于不用继续维持餐桌前那个没有表情的自己。
温思雅打开台灯。
暖黄色的光落在书桌上。
她拿出作业本,坐下写题。
苏如烟一直没有说话。
笔尖在纸面上沙沙移动。
窗外偶尔有车经过。
隔壁不知道谁家在说话,声音隔着墙传来,模糊不清。
这应该是一个普通的晚上。
普通到没有任何值得记录的事情发生。
可是苏如烟却觉得很压抑。
她终于明白,温思雅的家不是那种会大吵大闹的地方。
没有砸东西。
没有尖叫。
没有电视剧里那种夸张的冲突。
它只是冷。
饭是冷的。
灯是冷的。
问候是冷的。
连责备都是日常一样的冷。
冷到人待久了,会慢慢怀疑是不是自己太怕冷。
作业写到十点多,温思雅合上练习册。
她洗漱,关灯,躺到床上。
房间陷入黑暗。
苏如烟仍然很安静。
温思雅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她能感觉到苏如烟在身体里。
那种存在感比第一天稳定了一些。
不再像随时会散掉的雾。
可此时此刻,苏如烟的沉默却让房间显得更空。
过了很久,苏如烟终于开口。
声音很低。
“温思雅。”
“嗯。”
“你以前……”
她停了一下。
像是在斟酌,怕自己问得太用力。
“和家里说过?”
温思雅看着天花板。
没有回答。
黑暗里,她的呼吸很轻。
轻到几乎听不出来有没有变化。
苏如烟等了很久。
没有等到答案。
可是她已经知道了。
温思雅说过。
不止一次。
只是那些话最后没有变成保护她的手。
而是变成了另一句:
为什么别人都好好的,怎么就你这么多事。
苏如烟在身体深处轻轻蜷缩起来。
她忽然觉得很难过。
不是因为自己死了。
至少这一刻不是。
而是因为她终于发现,温思雅不是不会求救。
她只是曾经把声音递出去过。
然后,没人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