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读前,梁晴她们被叫去了办公室。
消息传得很快。
快到温思雅刚走进教室,就听见后排有人压低声音说:
“梁晴她们被老班叫走了。”
“因为什么?”
“不知道。”
“还能因为什么。”
那句话说完,声音低了下去。
然后,是很轻的一声笑。
温思雅把书包放进桌洞。
她没有回头。
苏如烟在身体里听着那些声音,心口微微发紧。
她知道是因为什么。
因为昨天放学后,温思雅站在办公室明亮的灯下,把那些事情一件一件说了出来。
被翻过的练习册。
被藏起来的作业本。
被故意撞到的桌角。
被叫过的外号。
被堵住的回家路。
那些事情终于被老师听见了。
虽然老师最后说的是“会处理”。
虽然那句“不要再刺激她们”让苏如烟一整晚都闷得说不出话。
可现在,梁晴她们真的被叫走了。
也许……
苏如烟不敢把这个“也许”想得太远。
她只是小心地看着温思雅。
温思雅没有任何反应。
她把语文书拿出来,翻到早读的页码,低头看书。
手指很稳。
表情也很平静。
像这件事和她没有关系。
苏如烟轻声问:
“你不紧张吗?”
温思雅没有开口,只在心里回她:
“紧张有用吗?”
苏如烟被这句话噎了一下。
又觉得自己已经开始熟悉温思雅的回答方式了。
不是所有问题都需要答案。
有时候,温思雅说出来的不是回答,而是她早就算好的结果。
过了十几分钟,梁晴她们回来了。
教室门被推开的时候,很多人都抬起头。
梁晴走在最前面。
她的脸色不太好。
周曼低着头,嘴唇抿得很紧。
许依依眼眶有一点红,像是刚才在办公室里被说了几句。
班主任跟在她们后面走进教室,站到讲台前。
“早读继续。”
她说。
“不要东张西望。”
教室里很快响起稀稀拉拉的读书声。
梁晴经过温思雅座位时,没有停。
没有撞她的桌子。
没有低声说什么。
也没有看她。
只是从她旁边走了过去。
周曼也一样。
许依依坐下后,拿出课本,翻页的动作很用力。
苏如烟在身体里微微松了一口气。
她小声说:
“好像……有用?”
温思雅低头看着书。
没有回答。
苏如烟等了一会儿,又说:
“至少她们今天没有……”
话还没说完,她自己停住了。
因为她感觉到温思雅一点都没有放松。
那种长期绷紧的感觉仍然在。
肩膀没有松开。
手指没有离开书页边缘。
胸口那块闷闷的地方也还在那里。
像一扇门后面有人暂时安静了,但温思雅知道,那个人还没有离开。
早读结束后,梁晴没有像往常一样大声说笑。
周曼也没过来撞温思雅的桌子。
许依依一直低头写东西。
一上午,好像真的平静了。
没有人叫那个外号。
没有人动她的书。
没有人从她身边经过时故意停下来。
没有人把“不好意思”说得像一把软刀。
苏如烟一开始还在警惕。
后来,她真的有一点迟疑。
是不是老师谈话有用?
是不是梁晴她们至少会怕?
是不是这一次,虽然老师的话很让人生气,但结果还算有一点改变?
午休后,温思雅拿出英语书。
书页翻开的时候,一张折起来的纸从里面滑了出来。
纸很小。
像从草稿纸上撕下来的一角。
温思雅的手停住。
苏如烟也安静下来。
那张纸落在桌面上。
白色的。
轻轻的。
没有发出多少声音。
温思雅看着它,没有立刻打开。
苏如烟在身体里低声说:
“别看也可以。”
温思雅没有回答。
她伸手,把那张纸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
你又告老师了啊。
后面画了一个笑脸。
很简单。
甚至没有骂人。
没有难听的词。
没有威胁。
没有足以拿给老师看的过分句子。
只是这么一句。
轻得像一句玩笑。
可是苏如烟在看见它的一瞬间,整个人都安静了。
比早上老师叫走梁晴她们时更安静。
因为这张纸证明了一件事。
梁晴她们知道老师找过她们。
也知道,是温思雅说了什么。
更重要的是——
她们知道老师不会真正保护温思雅。
所以她们才敢把这张纸放进书里。
不大声。
不明显。
不留下真正严重的证据。
只是提醒她。
你说了。
我们知道。
老师也知道。
然后呢?
温思雅把纸重新折起来。
动作很平静。
苏如烟忽然觉得胸口很冷。
“她们……”
她声音有点发紧。
“她们怎么敢?”
温思雅把纸夹进草稿本最后一页。
“因为没事。”
“怎么会没事?”
温思雅抬眼看了一下教室。
梁晴在后排写题。
周曼趴在桌上睡觉。
许依依正拿着水杯和旁边的女生说话。
一切都正常。
正常得像那张纸从来没有存在过。
温思雅低声说:
“你拿给老师看,她们会说不是自己写的。”
“或者说只是问一句。”
“或者说没有恶意。”
“或者说我想多了。”
她顿了顿。
“最后老师会说,她已经提醒过她们了。”
苏如烟说不出话。
因为她知道,温思雅说的很可能是真的。
接下来的几天,梁晴她们确实收敛了。
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她们没有再当着很多人的面叫那个外号。
没有明显撞温思雅的桌子。
没有把她的东西丢到地上。
没有站在门口堵住她。
如果有人问起来,甚至可以说:
“我们什么都没做啊。”
可是苏如烟住在温思雅身体里,所以她知道,事情没有结束。
它只是变轻了。
轻到像灰。
课间,温思雅经过后排时,梁晴她们原本正在说笑。
看见她靠近,声音忽然停了一瞬。
然后三个人同时看向别处。
等温思雅走过去,身后又响起很轻的笑声。
小组讨论时,老师让四个人一组。
温思雅被分到梁晴附近。
周曼立刻把椅子往旁边挪了一点,笑着说:
“我们这边人够了吧?”
明明还差一个人。
可旁边的人看了看温思雅,没有说话。
最后,温思雅被临时塞进另一个已经快坐不下的小组。
没有人骂她。
也没有人推她。
只是大家都装作这是一个普通的座位安排。
午休回来时,温思雅的椅子被人往后挪了一点。
她坐下时差点落空。
没有真的摔倒。
因为她已经习惯先看一眼。
苏如烟却猛地一紧。
温思雅扶住桌边,把椅子拉回来。
后排有人说:
“谁把椅子放那么后面啊?”
语气无辜。
像真的在疑惑。
温思雅没有回头。
苏如烟想说话。
可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因为这些事情太小了。
小到连愤怒都显得笨拙。
小到如果把它们一件一件说出来,反而会像温思雅在斤斤计较。
可是灰就是这样落下来的。
一点。
一点。
又一点。
落在肩膀上时没有重量。
落在呼吸里,就开始让人喘不过气。
第四天放学前,苏如烟终于忍不住问:
“以前也是这样吗?”
温思雅正在整理笔袋。
她把黑笔放在左边,红笔放在右边,橡皮放进最里面。
动作很慢。
“嗯。”
苏如烟的声音更低了。
“每次?”
温思雅垂着眼。
“差不多。”
苏如烟沉默了。
她忽然觉得“差不多”这三个字很残忍。
比哭着说“是”还残忍。
因为它说明,这不是一次意外。
不是某次求助失败。
不是某个老师刚好没有处理好。
不是某次同学刚好更过分。
而是一个重复了很多次的过程。
温思雅改变过。
她不是一开始就沉默。
她求助过。
解释过。
相信过。
也许还鼓起勇气把那些很小、很难堪的事情说出来过。
然后,她被一次次推回原地。
不是重重摔回去。
是被轻轻推回去。
轻到旁人甚至觉得那不算推。
“老师会处理。”
“不要影响学习。”
“同学之间要好好相处。”
“你也要想想自己有没有问题。”
“不要总把自己放在对立面。”
那些话像柔软的墙。
撞上去不会流血。
但也走不过去。
那天晚上,温思雅回到家时,母亲正在客厅里看电视。
电视里传来综艺节目的笑声。
很热闹。
热闹得和这个家没有关系。
温思雅进门换鞋。
母亲抬头看她一眼。
“又怎么了?”
温思雅停了一下。
“什么?”
“脸色那么难看。”
母亲皱眉。
“学校又有事?”
温思雅没有回答。
苏如烟在身体里感觉到她的喉咙轻轻动了一下。
像有一句话短暂地浮上来。
又被压了回去。
母亲等了几秒,语气不耐烦起来。
“问你话呢。”
“你别天天像谁欠你一样。”
温思雅低头换好鞋。
把鞋尖摆正。
然后轻声说:
“没什么。”
苏如烟听见这三个字时,胸口忽然闷得厉害。
没什么。
原来不是没事。
不是不疼。
不是不委屈。
不是不想说。
是她知道,说“有事”也不会有人接住。
说出来以后,可能还会换来更多问题。
为什么又是你。
为什么别人都没事。
为什么你总是这样。
为什么不能懂事一点。
所以最后,所有话都被压缩成三个字。
没什么。
温思雅吃完饭,洗碗,回房间。
饭依旧是冷的。
母亲依旧没有再问。
电视里的笑声穿过门缝,隐约传进来。
温思雅坐到书桌前,打开练习册。
苏如烟很久没有出声。
久到温思雅快要以为她睡着了。
虽然她不知道幽灵住在身体里需不需要睡觉。
窗外的灯光一点点暗下去。
楼下有人经过,脚步声很快消失。
温思雅写到一道数学题。
题目不难。
可她算了两遍,都算错。
笔尖停在草稿纸上。
苏如烟终于开口。
“我以前以为……”
她声音很轻。
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只要有人听见,就会不一样。”
温思雅没有回答。
苏如烟继续说:
“原来不是。”
房间里只有笔尖停在纸上的微弱声音。
苏如烟像是在对温思雅说。
也像是在对过去的自己说。
“我以前真的以为,告诉老师就会有用。”
“告诉家里就会有人帮。”
“把事情说清楚,误会就会解开。”
“只要不是你的错,就不用一直忍着。”
她停顿了一下。
声音里带着一点很轻的苦涩。
“我那时候是不是很蠢?”
温思雅低着头。
过了几秒,她说:
“不蠢。”
苏如烟怔住。
温思雅看着练习册上的题。
声音很淡。
“只是你以前有人接住。”
苏如烟安静下来。
这句话没有责备。
却比责备更让她难过。
她以前有人接住。
所以她以为所有人伸手时,都会碰到另一只手。
可温思雅不是。
温思雅伸手的时候,碰到的是空气。
碰多了,就不伸了。
苏如烟很久以后才轻声说:
“最可怕的不是没人听见。”
温思雅的笔尖停在纸上。
苏如烟继续说:
“是他们听见了。”
“却假装那不算求救。”
这句话落下来后,房间里很久没有声音。
温思雅没有说“对”。
也没有说“你终于知道了”。
她只是低着头,把那道题重新算了一遍。
这一次,算对了。
她在答案旁边画了一个很小的勾。
动作和往常一样平静。
可苏如烟知道,从这一刻开始,有什么东西已经变了。
不是温思雅变了。
是她变了。
她再也不能用原来那个被好好接住的世界里学来的方法,轻易对温思雅说:
“你应该再试一次。”
因为她终于看见了。
试一次之后,如果没有人接住,摔下去的人不是旁观者。
是温思雅。
第二天放学,天气有些阴。
云压得低,风里带着一点潮意。
温思雅收拾好书包,离开教室。
走廊里人很多。
苏如烟安静地待在她身体里,没有催,也没有提醒。
下楼时,三班门口有人在布置什么。
苏如烟的座位仍然空着。
桌上那支白色的小花已经有些蔫了。
苏如烟没有说话。
温思雅也没有看太久。
她们走到校门口。
左边的路上,梁晴她们仍然站在那里。
周曼在说话。
许依依低头看手机。
梁晴靠着栏杆,像之前很多天一样,随意又轻松。
右边的路通向苏如烟死去的地方。
那条陌生的街。
那声刹车。
那只滚到路边的小兔子挂件。
那片傍晚的混乱。
温思雅停了一下。
她站在校门口。
人群从她身边经过。
有人往左。
有人往右。
有人三三两两走在一起。
苏如烟在身体里很轻地问:
“今天走哪边?”
温思雅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前方的人群。
左边熟悉,却有梁晴她们。
右边陌生,却通向苏如烟死亡的地方。
这两个方向,好像都不是出口。
风从校门外吹进来,带起她额前一点碎发。
温思雅的手指轻轻攥住书包带。
苏如烟感觉到她仍然很怕。
不是突然变勇敢了。
也不是因为有人陪着,就能完全不害怕。
她的胸口还是闷。
胃里还是空。
肩膀还是紧。
看见梁晴她们时,身体还是会提前僵住。
可是这一次,温思雅没有立刻把自己让到边缘。
她看着前方。
过了很久,她说:
“中间。”
苏如烟怔了一下。
中间。
不是左边。
也不是右边。
是校门外那条人最多、最普通、最没有特别意义的主道。
它不安全。
也不浪漫。
甚至很吵。
可是它在中间。
温思雅迈出脚步。
她走进人群里。
书包带还被她攥着,指尖有些发白。
梁晴似乎看见了她,视线往这边偏了一下。
温思雅没有低头绕开。
她继续往前走。
一步。
又一步。
这不是胜利。
也不是反击。
更不是故事里那种从此不再害怕的瞬间。
只是温思雅第一次没有因为她们站在那里,就自动把自己退到另一条路上。
苏如烟在身体里很安静。
她没有说“别怕”。
因为温思雅当然会怕。
她也没有说“你做得很好”。
因为这句话有时候会显得太轻。
她只是很轻地说:
“嗯。”
停了一下。
又说:
“我在。”
温思雅没有回答。
她走在人群中间。
天色阴沉。
风有点冷。
可这一次,她没有一个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