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思雅第二天走进教室的时候,梁晴没有看她。
至少表面上没有。
她坐在后排,低头翻着英语书,手里转着一支黑笔。周曼趴在旁边补作业,许依依正拿着小镜子整理刘海。
一切都很普通。
普通到昨天放学时,温思雅从校门中间那条路走过去这件事,好像从来没有发生过。
苏如烟在身体里很安静。
她知道这种安静不代表安全。
因为温思雅没有放松。
从进教室开始,她的肩膀就一直微微绷着。不是那种明显到会被别人发现的僵硬,而是一种很小、很细、几乎已经变成习惯的防备。
像走进一间熟悉的房间,却知道里面有一枚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响的闹钟。
温思雅坐下。
拿书。
翻页。
低头预习。
动作和每天一样。
苏如烟却能感觉到,她的注意力并不完全在书上。
后排每一次椅子移动。
每一次压低的笑声。
每一次笔掉到地上的声音。
都会让她身体里某个地方轻轻收紧。
第一节课是语文。
老师让大家分析课文里人物的情绪。
前排有同学回答,说主角是因为长期被误解,所以才会变得沉默。
老师点了点头。
“还有吗?”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梁晴忽然举手。
她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轻轻一响。
温思雅没有抬头。
苏如烟却立刻注意到了。
梁晴拿着课本,笑了一下。
“我觉得吧,有些人沉默不一定是被误解。”
她语气很自然。
“也可能是自己太敏感。”
教室里有几个人抬头看她。
梁晴继续说:
“别人开个玩笑都受不了,还觉得全世界都针对自己。”
她说完,像觉得自己回答得很有道理,又补了一句:
“这样的人其实也挺难相处的。”
后排有人低低笑了一声。
不是很多人。
只有两三个。
但足够了。
老师站在讲台上,似乎没有听出里面的指向。
或者听出了,却觉得这只是学生对课文的理解。
她只是说:
“这个角度也可以,不过回答问题的时候尽量围绕文本,不要太发散。”
然后继续讲课。
温思雅从头到尾没有抬头。
她的笔尖停在书页旁边。
过了一会儿,又继续写下老师板书的内容。
字迹仍然整齐。
像那几句话没有落在她身上。
苏如烟却觉得胸口一下子堵住了。
她想问:
老师没有听出来吗?
可她很快又知道,温思雅会怎么回答。
也许听出来了。
也许没有。
反正结果一样。
苏如烟在身体里低声说:
“她是故意的。”
温思雅没有回答。
“她明明知道自己在说你。”
温思雅翻了一页书。
“嗯。”
苏如烟听见这个“嗯”,反而更难受。
她宁愿温思雅生气。
宁愿她说“我知道”。
说“烦死了”。
说“她们又来了”。
可是温思雅只是很平静地应了一声。
像在确认天气。
下雨了。
风大了。
梁晴又说话了。
没什么区别。
课间时,教室重新吵起来。
语文老师刚走,后排的声音就明显放松了。
温思雅把课本收好,从书包里拿出数学练习册。
练习册封面上贴了一张小小的便利贴。
上面写着:
数学作业,第二页到第四页。
那是温思雅自己贴的。
因为前几天作业本被压进桌洞最下面,她开始把要交的东西分开标记。
不是为了防谁。
至少表面上不是。
只是为了让自己更快找到。
周曼经过她桌边时,视线落在那张便利贴上。
她停了一下,笑了。
“哎,温思雅。”
温思雅没有抬头。
周曼弯下腰,像真的只是随口聊天。
“你现在是不是连桌子都要写名字啊?”
后排有人笑了一声。
周曼继续说:
“不然又要说别人乱动你东西。”
她说完,还故意摆出一副无辜的表情。
“对吧?毕竟现在大家都要小心一点嘛。”
温思雅的手指轻轻按住练习册边缘。
没有说话。
许依依站在一旁,手里抱着水杯,声音很软。
“别这样啦。”
苏如烟听见这句话时,心里微微一动。
许依依继续说:
“人家会不舒服的。”
她的语气太轻。
轻到不像劝阻。
更像把周曼的话接成一个更好笑的玩笑。
周曼立刻笑了起来。
“我又没说什么。”
许依依也笑。
“我知道呀。”
温思雅低着头,把便利贴从练习册封面上撕下来,夹进书里。
动作很慢。
很稳。
苏如烟却忽然觉得那句“别这样啦”很刺耳。
不是因为许依依说得有多过分。
而是因为太熟悉了。
熟悉到像从她自己的记忆里传出来。
别这样啦。
我们开玩笑呢。
没事吧?
应该没什么吧。
那些声音像隔着一层水,模糊地晃了一下。
苏如烟想抓住,却又没有完全想起来。
她只是忽然很不舒服。
像在某个很久以前的走廊里,她也曾经这样站着,说过一句很轻的话,然后转身离开。
上午的课一节一节过去。
梁晴她们没有再做什么明显的事。
没有翻温思雅的东西。
没有撞她的桌子。
没有叫那个外号。
可每一节课间,温思雅周围都会出现一点很轻的声音。
“现在不能开玩笑了哦。”
“人家会告老师的。”
“嘘,小声点,她听见了。”
“哎呀,我又没说她。”
每一句都像落在桌面上的灰。
轻得几乎看不见。
可是落多了,整个桌面都会变脏。
苏如烟越来越沉默。
她不是不想说话。
是说不出来。
因为她发现,愤怒在这种时候也会变得很笨。
如果梁晴她们大声辱骂,苏如烟至少知道自己在为什么生气。
如果她们推倒桌子,撕掉作业本,把伤害摆到所有人面前,事情至少会有一个明确的形状。
可是现在没有。
她们只是笑。
只是停顿。
只是把一句句可以解释成玩笑的话丢过来。
只是每次都站在“我又没做什么”的位置上。
让受伤的人变得像在无理取闹。
午休时,温思雅没有去食堂。
她坐在教室里,吃早上从家里带来的面包。
面包有点干。
她咬了一口,又喝了一点水。
苏如烟感觉到胃里的空还是没有被填满。
她轻声说:
“她们明明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温思雅低头看着练习册。
“嗯。”
“那为什么……”
苏如烟停了一下。
她想问,为什么她们还能笑?
为什么老师没有听出来?
为什么其他人没有人说话?
为什么所有人都像什么都没发生?
最后,她只是说:
“为什么所有人都装作看不出来?”
温思雅的笔尖停住。
教室里人不多。
有几个人趴在桌上睡觉。
有人戴着耳机做题。
后排梁晴她们已经去食堂了,座位空着。
窗外阳光很亮。
亮得让教室看起来很和平。
温思雅看着纸上的题目。
过了几秒,她说:
“因为看出来就要处理。”
苏如烟怔住。
温思雅继续写题。
声音很轻。
“不如说是玩笑。”
苏如烟安静下来。
这句话太简单。
也太准确。
看出来,就要承认。
承认那不是开玩笑。
承认有人正在被排挤。
承认老师的处理没有用。
承认旁观者的沉默也是沉默。
承认那些笑声不是无害的背景音。
所以不如说是玩笑。
玩笑最方便。
伤害者可以说自己没恶意。
老师可以说学生之间没分寸。
同学可以说自己只是跟着笑了一下。
家里也可以说,是温思雅想太多。
只要是玩笑,就没有人需要真正负责。
苏如烟忽然想起自己以前也听过很多“玩笑”。
有些玩笑是无伤大雅的。
有人笑她字写得太工整。
有人说她永远像班长。
有人调侃她是不是不会拒绝别人。
她知道那些话不会真正刺进身体里。
因为她站在光里。
因为她知道就算有人开玩笑,也不会真的把她推下去。
可温思雅不一样。
同样一句“只是玩笑”,落在不同的人身上,重量是不一样的。
下午体育课前,温思雅去器材室旁边拿登记表。
走廊里人不多。
她经过拐角时,听见前面有人在说话。
声音不大。
却刚好能听见。
“她最近是不是有点不一样了?”
“谁?”
“温思雅啊。”
“哦,她啊。”
有人笑了一下。
“告老师以后当然不一样了。”
另一个声音说:
“以前苏如烟也说过别这样吧?”
苏如烟在身体里忽然一静。
温思雅脚步也停了一瞬。
前面的人没有发现她。
那人继续说:
“你看,人家也就是随口说说。”
“对啊,苏如烟都没当回事,她倒是当真了。”
“所以说有些人就是……”
后面的话被走廊另一头的吵闹声盖过去。
温思雅站在拐角后面。
手里拿着登记表。
没有动。
苏如烟也没有动。
那句话像一根很细的线,从某个被压住的记忆深处轻轻拽了一下。
以前苏如烟也说过别这样吧?
别这样啦。
那句轻飘飘的话,忽然在她脑子里变得清楚。
走廊。
午后的光。
几个女生围在一起。
有人把温思雅的作业本举高,笑着说她太认真。
有人叫了那个难听的外号。
旁边有人跟着笑。
那时的苏如烟抱着一摞资料,从旁边经过。
她听见了。
她停了一下。
皱眉,说了一句:
“别这样啦。”
有人回头看她。
笑着说:
“我们开玩笑呢。”
那时候,她是怎么反应的?
她好像也笑了一下。
不是觉得好笑。
是想缓和气氛。
她说:
“别太过分哦。”
然后有人从楼梯口喊她:
“苏如烟,老师找你!”
她回头应了一声。
再转过来时,温思雅已经低下头,把作业本拿回去了。
看起来很安静。
也没有哭。
也没有说什么。
于是苏如烟走了。
她那时候真的以为,那只是一场普通的玩笑。
或者说,她没有继续想。
因为在她的世界里,“别这样啦”已经算是阻止。
别人说“开玩笑”,事情好像也就可以过去。
可现在,苏如烟待在温思雅身体里,忽然感觉到一种很深的冷。
原来那句“别这样啦”,也曾经从她嘴里说出来过。
轻得像羽毛。
轻到根本挡不住任何东西。
温思雅没有问她想起了什么。
她只是继续往前走。
把登记表交给体育委员。
整节体育课,苏如烟都很安静。
操场上的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尘土味。
温思雅站在队伍边缘,听老师安排活动。
梁晴她们在另一边说笑。
看起来一切都很正常。
可苏如烟第一次觉得,正常这两个字有时候很可怕。
因为很多人就是躲在正常里面,慢慢把另一个人推到看不见的地方。
放学后,温思雅走过走廊。
三班门口还有一些花。
苏如烟的座位空着。
有人正在把旧的卡片收进盒子里,动作很轻。
她听见有人低声说:
“苏如烟以前人真的挺好的。”
“是啊,她看到别人闹过分也会劝一句。”
“不过她也就是随口说说吧。”
“嗯,她不会真的管这些事。”
那几句话落下来时,苏如烟忽然彻底安静了。
温思雅走到楼梯口。
脚步没有停。
身体深处,苏如烟的声音很久都没有响起。
直到走出教学楼,傍晚的风吹到脸上,她才很轻地开口。
“温思雅。”
温思雅说:
“嗯。”
苏如烟像是想说什么。
可是那句话卡在很深的地方,怎么也说不出来。
最后,她只是低声说:
“那句话……”
温思雅没有问是哪句。
苏如烟自己也没有继续解释。
因为她想起来了。
“别这样啦。”
那句话,她真的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