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告别仪式

作者:HY花雨 更新时间:2026/6/15 16:42:52 字数:4178

学校为苏如烟举行告别仪式的那一天,天阴得很低。

不是下雨前那种浓重的阴。

只是没有太阳。

云层薄薄地盖在教学楼上方,风吹过走廊时,带着一点潮湿的凉意。

早读前,三班门口就已经放了花。

不是很多。

几束白色的小花,被整齐地摆在靠墙的位置。旁边还有几张卡片,有的是粉色的,有的是浅蓝色的,上面写着一些很短的话。

如烟,一路走好。

我们会想你的。

谢谢你以前帮我讲题。

希望你在另一个地方也要好好的。

温思雅经过三班门口时,没有停。

她只是像往常一样低着头,从走廊边缘走过去。

可苏如烟在她身体深处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那种感觉很明显。

像有人在心口轻轻扯住了衣角。

温思雅脚步停了半秒。

苏如烟没有立刻说话。

她只是借着温思雅的视线,远远看了一眼三班门口。

花。

卡片。

低声说话的学生。

还有那个靠窗的位置。

她的位置。

桌面被擦得很干净,上面放着一束花,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纸盒,里面装着同学们写的卡片。

苏如烟很久没有出声。

直到温思雅快要走过三班门口时,她才轻轻说:

“今天……”

温思雅没有开口,只在心里应了一声。

“嗯。”

苏如烟声音很轻。

“是不是我的……”

她没有把“告别仪式”四个字说完。

像只要不说完整,这件事就还没有真的发生。

温思雅没有回答。

因为答案太明显了。

走廊里有几个三班的女生眼睛红红的。一个男生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叠卡片,不知道该放在哪里。老师从办公室方向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让大家先回教室。

所有人都在小心翼翼地做着某些事。

小心翼翼地放花。

小心翼翼地说话。

小心翼翼地不把悲伤弄得太响。

苏如烟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

“我想看一眼。”

温思雅停住脚步。

苏如烟像是怕她误会,很快又补了一句:

“不靠太近也可以。”

“我知道你不想去。”

“我只是……”

她停了停。

“想看一眼。”

温思雅站在走廊里,没有马上回答。

她确实不想去。

她和苏如烟原本并不熟。

至少在别人眼里,她们没有理由一起出现。

如果温思雅走到三班门口,站在那些哭泣的同学旁边,一定会有人看她。

有人会疑惑。

有人会小声问她为什么来。

也有人会想,她是不是又想让自己显得特别。

这些目光,她已经太熟悉。

可是苏如烟很安静。

她没有求。

没有像第一卷那样急切地说“只有你能帮我”。

也没有说“这是我最后的机会”。

她只是说,想看一眼。

温思雅看着走廊尽头。

过了很久,她低声说:

“远一点。”

苏如烟怔了一下。

然后很轻地说:

“嗯。”

年级的告别仪式是在第一节课前进行的。

没有很正式。

不是葬礼。

只是学校临时安排的一场悼念。

三班的教室门打开着,走廊外站了很多人。别的班学生被老师要求不要围观,可还是有人从窗边、楼梯口、走廊尽头偷偷看过去。

温思雅站在走廊很远的地方。

靠近楼梯转角。

这个位置能看见三班的一部分,却不会太显眼。

她背着书包,站在墙边。

像一个刚好路过、不知道该不该离开的人。

苏如烟借着她的眼睛,看向自己的教室。

黑板上写着她的名字。

苏如烟。

三个字被白色粉笔写得很认真。

旁边画了一朵小小的花。

她的座位空着。

桌上放着花束。

平时总有人围着她说话的位置,现在安静得不像教室。

同学们站在座位旁边。

有人低着头。

有人眼圈红着。

有人拿纸巾擦眼睛。

有人像是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只能僵硬地站在那里。

班主任站在讲台前。

她今天的声音比平时低很多。

“同学们。”

教室里安静下来。

连走廊外的声音也跟着低下去。

班主任看着三班的学生,眼眶有一点红。

“今天,我们用一个很短的时间,送别苏如烟同学。”

苏如烟在身体深处微微一颤。

温思雅感觉到了。

她没有说话。

只是站得更稳了一点。

班主任继续说:

“苏如烟同学一直很开朗。”

“成绩优秀,乐于助人。”

“无论是在学习上,还是班级活动里,她都很认真。”

有人开始低头擦眼泪。

班主任停了一下,声音有些哑。

“她是很善良的孩子。”

苏如烟听见这句话时,心里忽然很疼。

因为这些都是真的。

她确实努力让自己开朗。

确实尽量对别人好。

确实会帮同学讲题。

确实会在别人为难的时候笑着说“没关系”。

确实想成为一个让父母、老师和同学都放心的人。

她不是假装善良。

也不是为了被喜欢才做所有事。

可是她也确实喜欢被需要。

喜欢有人叫她名字。

喜欢被老师信任。

喜欢同学说“苏如烟,你真好”。

喜欢父母眼里那种安心的神情。

那些曾经让她觉得理所当然的东西,现在隔着温思雅的眼睛看过去,忽然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班主任让大家安静一分钟。

教室里彻底静了下来。

没有翻书声。

没有椅子声。

没有平时压低的窃笑。

连风从窗缝里吹进来的声音都变得清楚。

温思雅站在走廊尽头。

苏如烟看着那些为她低头的人。

她看见同桌哭得肩膀发抖。

看见平时总问她题目的男生低着头,手指攥着校服边。

看见前桌女生不停用纸巾按眼角。

看见老师把手放在讲台边,像需要扶住什么才能站稳。

她真的被很多人记得。

被很多人难过着。

被很多人用“开朗”“优秀”“善良”这些词送别。

她本来应该只觉得难过。

可是就在这一刻,一个念头忽然不受控制地浮了上来。

如果今天写在黑板上的名字是温思雅呢?

苏如烟愣住。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

突然到她几乎觉得自己不该这么想。

可是它已经出现了。

如果消失的是温思雅。

会有人在她的座位上放花吗?

会有人写卡片吗?

会有人低着头擦眼泪吗?

老师会不会说:

温思雅同学一直很开朗?

不会。

那会说什么?

成绩还可以?

平时比较安静?

不太爱和同学交流?

希望大家以后多关心身边的人?

会有人记得她喜欢吃什么吗?

会有人知道她每天早上只吃一小块面包吗?

会有人知道她回家路上为什么有时候走左边,有时候绕到右边吗?

会有人知道她的桌洞总是整理得很整齐,是因为东西曾经被人翻乱过吗?

会有人知道她说“没什么”的时候,不是真的没事吗?

这个问题不是为了比较谁更可怜。

苏如烟知道。

可正因为知道,心里才更疼。

因为她第一次如此清楚地看见,她和温思雅的人生被爱得如此不公平。

一个人死去后,世界会停下来为她默哀一分钟。

另一个人还活着,却已经在很多人的视线里消失了很久。

默哀结束。

班主任轻声说:

“谢谢大家。”

教室里传来压低的哭声。

这时,走廊另一头忽然有些骚动。

温思雅抬眼看去。

苏如烟的父母来了。

母亲被一位老师扶着。

她穿着一件深色外套,头发有些乱,脸色白得像很久没有睡。眼睛红肿,脚步虚浮,像每一步都踩不到实处。

父亲站在她旁边。

他没有哭得很明显。

可他的背弯了很多。

像短短几天里,整个人被什么无形的重量压下去了一截。

苏如烟在身体里瞬间僵住。

“妈妈……”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温思雅的手指微微蜷起。

苏如烟的情绪像忽然涌上来的潮水,瞬间挤满胸口。

她想冲过去。

想抱住母亲。

想扶住父亲。

想说自己在这里。

想说对不起。

想说不要哭。

想说早上那句“你别啰嗦”不是认真的。

想说她本来真的要回家的。

可是她动不了。

不。

不是动不了。

是她不能动。

身体是温思雅的。

她不能借着温思雅的身体冲出去,不能让温思雅在所有人面前做出奇怪的事,不能把自己的崩溃塞进另一个活人的人生里。

更重要的是,即使她冲过去,也没有用。

她已经死了。

母亲听不见她。

父亲也看不见她。

她不能擦掉母亲的眼泪。

不能接住父亲发抖的手。

不能真正站在他们身边。

她只能借着温思雅的身体,站在很远的走廊尽头,看着他们走进那间写着自己名字的教室。

苏如烟的声音终于碎了。

“我想过去。”

温思雅没有说话。

苏如烟像是知道这不可能,又很快低声说:

“我知道。”

“我知道不能。”

“我只是……”

她说不下去了。

温思雅靠着墙站着。

她没有离开。

也没有靠近。

只是把视线停在三班门口,让苏如烟能看见。

看见母亲走到她的座位前,手指轻轻碰了碰桌上的花。

看见父亲站在旁边,低着头,很久没有动。

看见班主任低声说着什么。

看见那些平时会笑、会闹、会在课间大声说话的学生,此刻一个个安静得像被按住了声音。

苏如烟忽然觉得自己好远。

明明她的名字就在黑板上。

她的父母就在教室里。

她的座位就在那里。

她的书还放在抽屉里。

她曾经写过的笔记可能还夹在某本书里。

可是她已经回不去了。

她不再属于那个位置。

不再属于那些声音。

甚至不再属于自己的身体。

她只是住在温思雅身体里的一个死去的人。

仪式结束后,走廊里的人慢慢散开。

老师让同学们回教室上课。

三班的门半关着,里面还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温思雅没有立刻回自己班。

她转身,走进楼梯间。

楼梯间里没有人。

窗户开着一条缝,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一点凉意。

温思雅站在楼梯平台上。

她没有坐下。

只是靠着墙,垂着眼。

苏如烟很久没有说话。

刚才那些画面像还停在她身体里。

黑板上的名字。

桌上的花。

同学的眼泪。

老师哽住的声音。

母亲几乎站不稳的样子。

父亲弯下去的背。

还有那个忽然冒出来的问题。

如果今天是温思雅,会有多少人哭?

苏如烟不想这样想。

她觉得这对温思雅很残忍。

也对自己残忍。

可是她无法停止。

因为她终于看见了某种以前从未认真想过的事情。

原来不是每个人都会被好好爱着。

原来不是每个人离开后,都会被认真寻找。

原来不是每个人沉默时,都会有人靠近问她怎么了。

她曾经以为,那些东西是人活在世界上自然会拥有的。

就像回家会有灯。

生病会有人照顾。

难过会有人发现。

消失会有人哭。

可温思雅不是。

温思雅活着,却像一直站在没有灯的地方。

苏如烟终于低声开口。

“我以前真的以为……”

她停了很久。

声音很轻。

“每个人都会被好好爱着。”

温思雅没有回答。

这一次,她没有刺苏如烟。

没有说“你现在才知道”。

没有说“那是因为你运气好”。

也没有说“我早就知道”。

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

因为她知道,苏如烟终于不是从自己的世界里往外看。

而是第一次站在温思雅身边,看见了那片没有被光照到的地方。

风从窗缝里吹进来。

温思雅的刘海轻轻动了一下。

过了很久,她才说:

“上课了。”

苏如烟轻轻应了一声。

“嗯。”

温思雅转身准备离开楼梯间。

就在她迈下第一阶台阶的时候,苏如烟忽然停住了。

一个画面毫无预兆地浮上来。

不是刚才的告别仪式。

而是更久以前。

雨天。

走廊外的天色很暗。

教学楼里到处是潮湿的气味。

温思雅站在楼梯旁边,校服袖口湿了一大片。

不太像被雨淋的。

更像有什么水从近处泼上去。

她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本皱掉的练习册。

那时的苏如烟从旁边经过。

她停了一下。

看着温思雅湿掉的袖口,问:

“你没事吧?”

温思雅抬头看了她一眼。

眼神很安静。

安静到几乎没有波纹。

然后她说:

“没事。”

于是苏如烟相信了。

她那时真的相信了。

因为在她的人生里,“没事”通常代表事情还能过去。

所以她点点头,说:

“那就好。”

然后转身离开。

记忆到这里戛然而止。

楼梯间里,温思雅的脚步停了一下。

苏如烟在身体深处安静下来。

很久以后,她才轻轻吸了一口不存在的气。

原来不是她完全没有看见过。

她看见过。

只是她停在了那句“没事”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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