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为苏如烟举行告别仪式的那一天,天阴得很低。
不是下雨前那种浓重的阴。
只是没有太阳。
云层薄薄地盖在教学楼上方,风吹过走廊时,带着一点潮湿的凉意。
早读前,三班门口就已经放了花。
不是很多。
几束白色的小花,被整齐地摆在靠墙的位置。旁边还有几张卡片,有的是粉色的,有的是浅蓝色的,上面写着一些很短的话。
如烟,一路走好。
我们会想你的。
谢谢你以前帮我讲题。
希望你在另一个地方也要好好的。
温思雅经过三班门口时,没有停。
她只是像往常一样低着头,从走廊边缘走过去。
可苏如烟在她身体深处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那种感觉很明显。
像有人在心口轻轻扯住了衣角。
温思雅脚步停了半秒。
苏如烟没有立刻说话。
她只是借着温思雅的视线,远远看了一眼三班门口。
花。
卡片。
低声说话的学生。
还有那个靠窗的位置。
她的位置。
桌面被擦得很干净,上面放着一束花,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纸盒,里面装着同学们写的卡片。
苏如烟很久没有出声。
直到温思雅快要走过三班门口时,她才轻轻说:
“今天……”
温思雅没有开口,只在心里应了一声。
“嗯。”
苏如烟声音很轻。
“是不是我的……”
她没有把“告别仪式”四个字说完。
像只要不说完整,这件事就还没有真的发生。
温思雅没有回答。
因为答案太明显了。
走廊里有几个三班的女生眼睛红红的。一个男生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叠卡片,不知道该放在哪里。老师从办公室方向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让大家先回教室。
所有人都在小心翼翼地做着某些事。
小心翼翼地放花。
小心翼翼地说话。
小心翼翼地不把悲伤弄得太响。
苏如烟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
“我想看一眼。”
温思雅停住脚步。
苏如烟像是怕她误会,很快又补了一句:
“不靠太近也可以。”
“我知道你不想去。”
“我只是……”
她停了停。
“想看一眼。”
温思雅站在走廊里,没有马上回答。
她确实不想去。
她和苏如烟原本并不熟。
至少在别人眼里,她们没有理由一起出现。
如果温思雅走到三班门口,站在那些哭泣的同学旁边,一定会有人看她。
有人会疑惑。
有人会小声问她为什么来。
也有人会想,她是不是又想让自己显得特别。
这些目光,她已经太熟悉。
可是苏如烟很安静。
她没有求。
没有像第一卷那样急切地说“只有你能帮我”。
也没有说“这是我最后的机会”。
她只是说,想看一眼。
温思雅看着走廊尽头。
过了很久,她低声说:
“远一点。”
苏如烟怔了一下。
然后很轻地说:
“嗯。”
年级的告别仪式是在第一节课前进行的。
没有很正式。
不是葬礼。
只是学校临时安排的一场悼念。
三班的教室门打开着,走廊外站了很多人。别的班学生被老师要求不要围观,可还是有人从窗边、楼梯口、走廊尽头偷偷看过去。
温思雅站在走廊很远的地方。
靠近楼梯转角。
这个位置能看见三班的一部分,却不会太显眼。
她背着书包,站在墙边。
像一个刚好路过、不知道该不该离开的人。
苏如烟借着她的眼睛,看向自己的教室。
黑板上写着她的名字。
苏如烟。
三个字被白色粉笔写得很认真。
旁边画了一朵小小的花。
她的座位空着。
桌上放着花束。
平时总有人围着她说话的位置,现在安静得不像教室。
同学们站在座位旁边。
有人低着头。
有人眼圈红着。
有人拿纸巾擦眼睛。
有人像是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只能僵硬地站在那里。
班主任站在讲台前。
她今天的声音比平时低很多。
“同学们。”
教室里安静下来。
连走廊外的声音也跟着低下去。
班主任看着三班的学生,眼眶有一点红。
“今天,我们用一个很短的时间,送别苏如烟同学。”
苏如烟在身体深处微微一颤。
温思雅感觉到了。
她没有说话。
只是站得更稳了一点。
班主任继续说:
“苏如烟同学一直很开朗。”
“成绩优秀,乐于助人。”
“无论是在学习上,还是班级活动里,她都很认真。”
有人开始低头擦眼泪。
班主任停了一下,声音有些哑。
“她是很善良的孩子。”
苏如烟听见这句话时,心里忽然很疼。
因为这些都是真的。
她确实努力让自己开朗。
确实尽量对别人好。
确实会帮同学讲题。
确实会在别人为难的时候笑着说“没关系”。
确实想成为一个让父母、老师和同学都放心的人。
她不是假装善良。
也不是为了被喜欢才做所有事。
可是她也确实喜欢被需要。
喜欢有人叫她名字。
喜欢被老师信任。
喜欢同学说“苏如烟,你真好”。
喜欢父母眼里那种安心的神情。
那些曾经让她觉得理所当然的东西,现在隔着温思雅的眼睛看过去,忽然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班主任让大家安静一分钟。
教室里彻底静了下来。
没有翻书声。
没有椅子声。
没有平时压低的窃笑。
连风从窗缝里吹进来的声音都变得清楚。
温思雅站在走廊尽头。
苏如烟看着那些为她低头的人。
她看见同桌哭得肩膀发抖。
看见平时总问她题目的男生低着头,手指攥着校服边。
看见前桌女生不停用纸巾按眼角。
看见老师把手放在讲台边,像需要扶住什么才能站稳。
她真的被很多人记得。
被很多人难过着。
被很多人用“开朗”“优秀”“善良”这些词送别。
她本来应该只觉得难过。
可是就在这一刻,一个念头忽然不受控制地浮了上来。
如果今天写在黑板上的名字是温思雅呢?
苏如烟愣住。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
突然到她几乎觉得自己不该这么想。
可是它已经出现了。
如果消失的是温思雅。
会有人在她的座位上放花吗?
会有人写卡片吗?
会有人低着头擦眼泪吗?
老师会不会说:
温思雅同学一直很开朗?
不会。
那会说什么?
成绩还可以?
平时比较安静?
不太爱和同学交流?
希望大家以后多关心身边的人?
会有人记得她喜欢吃什么吗?
会有人知道她每天早上只吃一小块面包吗?
会有人知道她回家路上为什么有时候走左边,有时候绕到右边吗?
会有人知道她的桌洞总是整理得很整齐,是因为东西曾经被人翻乱过吗?
会有人知道她说“没什么”的时候,不是真的没事吗?
这个问题不是为了比较谁更可怜。
苏如烟知道。
可正因为知道,心里才更疼。
因为她第一次如此清楚地看见,她和温思雅的人生被爱得如此不公平。
一个人死去后,世界会停下来为她默哀一分钟。
另一个人还活着,却已经在很多人的视线里消失了很久。
默哀结束。
班主任轻声说:
“谢谢大家。”
教室里传来压低的哭声。
这时,走廊另一头忽然有些骚动。
温思雅抬眼看去。
苏如烟的父母来了。
母亲被一位老师扶着。
她穿着一件深色外套,头发有些乱,脸色白得像很久没有睡。眼睛红肿,脚步虚浮,像每一步都踩不到实处。
父亲站在她旁边。
他没有哭得很明显。
可他的背弯了很多。
像短短几天里,整个人被什么无形的重量压下去了一截。
苏如烟在身体里瞬间僵住。
“妈妈……”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温思雅的手指微微蜷起。
苏如烟的情绪像忽然涌上来的潮水,瞬间挤满胸口。
她想冲过去。
想抱住母亲。
想扶住父亲。
想说自己在这里。
想说对不起。
想说不要哭。
想说早上那句“你别啰嗦”不是认真的。
想说她本来真的要回家的。
可是她动不了。
不。
不是动不了。
是她不能动。
身体是温思雅的。
她不能借着温思雅的身体冲出去,不能让温思雅在所有人面前做出奇怪的事,不能把自己的崩溃塞进另一个活人的人生里。
更重要的是,即使她冲过去,也没有用。
她已经死了。
母亲听不见她。
父亲也看不见她。
她不能擦掉母亲的眼泪。
不能接住父亲发抖的手。
不能真正站在他们身边。
她只能借着温思雅的身体,站在很远的走廊尽头,看着他们走进那间写着自己名字的教室。
苏如烟的声音终于碎了。
“我想过去。”
温思雅没有说话。
苏如烟像是知道这不可能,又很快低声说:
“我知道。”
“我知道不能。”
“我只是……”
她说不下去了。
温思雅靠着墙站着。
她没有离开。
也没有靠近。
只是把视线停在三班门口,让苏如烟能看见。
看见母亲走到她的座位前,手指轻轻碰了碰桌上的花。
看见父亲站在旁边,低着头,很久没有动。
看见班主任低声说着什么。
看见那些平时会笑、会闹、会在课间大声说话的学生,此刻一个个安静得像被按住了声音。
苏如烟忽然觉得自己好远。
明明她的名字就在黑板上。
她的父母就在教室里。
她的座位就在那里。
她的书还放在抽屉里。
她曾经写过的笔记可能还夹在某本书里。
可是她已经回不去了。
她不再属于那个位置。
不再属于那些声音。
甚至不再属于自己的身体。
她只是住在温思雅身体里的一个死去的人。
仪式结束后,走廊里的人慢慢散开。
老师让同学们回教室上课。
三班的门半关着,里面还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温思雅没有立刻回自己班。
她转身,走进楼梯间。
楼梯间里没有人。
窗户开着一条缝,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一点凉意。
温思雅站在楼梯平台上。
她没有坐下。
只是靠着墙,垂着眼。
苏如烟很久没有说话。
刚才那些画面像还停在她身体里。
黑板上的名字。
桌上的花。
同学的眼泪。
老师哽住的声音。
母亲几乎站不稳的样子。
父亲弯下去的背。
还有那个忽然冒出来的问题。
如果今天是温思雅,会有多少人哭?
苏如烟不想这样想。
她觉得这对温思雅很残忍。
也对自己残忍。
可是她无法停止。
因为她终于看见了某种以前从未认真想过的事情。
原来不是每个人都会被好好爱着。
原来不是每个人离开后,都会被认真寻找。
原来不是每个人沉默时,都会有人靠近问她怎么了。
她曾经以为,那些东西是人活在世界上自然会拥有的。
就像回家会有灯。
生病会有人照顾。
难过会有人发现。
消失会有人哭。
可温思雅不是。
温思雅活着,却像一直站在没有灯的地方。
苏如烟终于低声开口。
“我以前真的以为……”
她停了很久。
声音很轻。
“每个人都会被好好爱着。”
温思雅没有回答。
这一次,她没有刺苏如烟。
没有说“你现在才知道”。
没有说“那是因为你运气好”。
也没有说“我早就知道”。
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
因为她知道,苏如烟终于不是从自己的世界里往外看。
而是第一次站在温思雅身边,看见了那片没有被光照到的地方。
风从窗缝里吹进来。
温思雅的刘海轻轻动了一下。
过了很久,她才说:
“上课了。”
苏如烟轻轻应了一声。
“嗯。”
温思雅转身准备离开楼梯间。
就在她迈下第一阶台阶的时候,苏如烟忽然停住了。
一个画面毫无预兆地浮上来。
不是刚才的告别仪式。
而是更久以前。
雨天。
走廊外的天色很暗。
教学楼里到处是潮湿的气味。
温思雅站在楼梯旁边,校服袖口湿了一大片。
不太像被雨淋的。
更像有什么水从近处泼上去。
她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本皱掉的练习册。
那时的苏如烟从旁边经过。
她停了一下。
看着温思雅湿掉的袖口,问:
“你没事吧?”
温思雅抬头看了她一眼。
眼神很安静。
安静到几乎没有波纹。
然后她说:
“没事。”
于是苏如烟相信了。
她那时真的相信了。
因为在她的人生里,“没事”通常代表事情还能过去。
所以她点点头,说:
“那就好。”
然后转身离开。
记忆到这里戛然而止。
楼梯间里,温思雅的脚步停了一下。
苏如烟在身体深处安静下来。
很久以后,她才轻轻吸了一口不存在的气。
原来不是她完全没有看见过。
她看见过。
只是她停在了那句“没事”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