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如烟开始想起过去,是在告别仪式后的第二天。
不是一下子想起来的。
不是像电影倒带那样,从某个清晰的开头一路回到结尾。
而是碎片。
很短。
很乱。
没有前因后果。
有时候只是一句话。
有时候只是一道光。
有时候只是温思雅低着头从走廊经过的侧影。
那些画面像被埋在水底很久的玻璃片,一片一片浮上来。
锋利。
潮湿。
带着迟来的寒意。
早读的时候,温思雅正在背课文。
教室里声音很杂,几十个人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片没有边界的潮水。
苏如烟却忽然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不是现在的。
是过去的。
走廊里,有人拖长声音喊:
“湿抹布——”
周围有人笑。
笑声很轻,却很密。
像很多细小的针落在地上。
苏如烟看见过去的自己抱着一摞资料,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
那时候的她还活着。
校服干净。
头发扎得整齐。
胸前别着学生会临时工作牌。
身边有人和她说话,她一边听,一边低头确认资料顺序。
然后她听见了那个外号。
她停了一下。
抬起头。
温思雅站在不远处。
她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本练习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几个女生站在旁边。
其中一个人笑着晃了晃手里的水杯。
那时候的苏如烟皱了皱眉。
她说:
“别这样啦。”
声音不重。
甚至带着一点习惯性的温和。
那几个女生回过头。
有人笑着说:
“我们开玩笑呢。”
苏如烟看着她们。
她其实觉得那样不好。
可是对方已经笑了。
语气也不像真的恶毒。
周围的人也没有露出太严重的表情。
于是她停在了那里。
停在了那句“别这样啦”之后。
她没有问温思雅:“她们经常这样叫你吗?”
没有问:“你不喜欢这个称呼吧?”
也没有继续对那些女生说:“这不是玩笑。”
因为那时有人从楼梯口喊她:
“苏如烟,老师找你!”
她回头应了一声。
“来了。”
再转过来时,温思雅已经拿着练习册走开了。
背影很安静。
安静到像真的没什么事。
于是苏如烟也走了。
她那时想:
应该只是同学之间玩笑开过头了吧。
毕竟她已经说了“别这样”。
应该会收敛一点吧。
记忆在这里断掉。
早读声重新涌回来。
温思雅低着头,把那一段课文背完。
苏如烟很久没有说话。
温思雅像是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在心里淡淡地问:
“怎么了?”
苏如烟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很久,她才说:
“我想起了一点以前的事。”
温思雅翻页的手停了一下。
“嗯。”
她没有追问。
这让苏如烟更难受。
如果温思雅问她想起什么,她还可以逃避,可以说不清楚,可以把话题绕开。
可是温思雅只是说“嗯”。
像她愿意听。
也像她早就知道,总有一天苏如烟会想起来。
第二个画面是在午休后浮上来的。
那天下雨。
不是很大的雨。
只是那种细细密密、让走廊地面变得潮湿的雨。
教学楼外的天色发灰,窗玻璃上沾着水痕,操场像被蒙了一层很薄的雾。
苏如烟看见过去的自己从楼梯上下来。
手里拿着一把折叠伞。
她本来要去办公室送东西。
走到二楼转角时,她看见温思雅站在楼梯旁。
校服袖口湿了一大片。
不太像被雨淋的。
如果是雨,应该是肩膀、头发、书包一起湿。
可是温思雅只有袖口和半边校服下摆湿得明显。
她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本被水泡皱的练习册。
纸页边缘卷起来,像被揉过又强行抚平。
那时的苏如烟停下了。
她看着温思雅。
也许她确实觉得哪里不对。
所以她问:
“你没事吧?”
这句话很轻。
很普通。
是一个好学生、一个温柔的人、一个路过时看见异常的同学会说的话。
温思雅抬起头。
那一瞬间,她们对上了视线。
苏如烟忽然发现,过去的自己其实看见过温思雅的眼睛。
很黑。
很静。
里面没有眼泪。
也没有明显的求救。
只是很空。
像一间灯坏了很久的房间。
可是那时的苏如烟没有读懂。
温思雅很快低下头。
她说:
“没事。”
于是苏如烟松了一口气。
真的松了一口气。
不是因为她不在乎。
而是因为在她的人生里,“没事”通常意味着事情还可以过去。
如果朋友说没事,也许是真的没事。
如果同学说没事,也许就是不想让别人担心。
如果有人不愿意多说,那继续追问反而像不礼貌。
所以她点点头。
“那就好。”
她还说:
“衣服湿了的话,最好去擦一下,不然会冷。”
温思雅说:
“嗯。”
然后苏如烟走了。
因为她还要去办公室。
因为老师在等资料。
因为温思雅说了没事。
因为她以为,自己已经关心过了。
画面消失时,苏如烟忽然觉得身体深处很冷。
不是温思雅的冷。
是她自己的。
她终于意识到,那句“没事”当时并没有让温思雅变轻松。
它只是让苏如烟可以离开。
下午第一节课,老师让大家把作业传上去。
温思雅的本子放在最上面。
传到前排时,有人不小心把一摞本子碰掉了。
“哗啦”一声。
很多本作业散在地上。
有人抱怨。
有人笑。
有人弯腰去捡。
温思雅站起来,把掉在自己脚边的两本捡起来。
很普通的一幕。
可苏如烟却突然想起第三个画面。
那一次,不是别人作业掉了。
是温思雅的书掉了一地。
走廊里。
放学后。
人很多。
温思雅抱着几本书从教室出来,不知道被谁从旁边撞了一下,书本散开,练习册滑到地上,几张试卷飘了出来。
周围有人笑。
笑声不大。
有人说:
“怎么又掉了。”
有人说:
“她是不是手滑啊。”
温思雅蹲下去捡书。
她的动作很快。
像已经知道,如果不快点捡完,事情会变得更难堪。
苏如烟那时刚好从另一边走过来。
她看见了。
真的看见了。
她脚步停了一下。
本来想过去帮忙。
她甚至已经往前迈了半步。
可就在那时,有人从楼梯口喊她:
“苏如烟!”
“老师找你!”
“快点!”
苏如烟停住。
她看了看温思雅。
温思雅已经蹲下去,把书一本一本捡起来。
她没有哭。
没有抬头。
没有向任何人求助。
看起来只是一个安静的人,在处理自己不小心弄掉的东西。
于是苏如烟犹豫了一下。
她对那个喊她的人说:
“来了。”
然后她走了。
走之前,她还回头看了一眼。
温思雅还蹲在那里。
背影很瘦。
周围的人从她旁边经过。
没有人停下。
那时的苏如烟想:
应该没什么吧。
她已经在捡了。
我现在过去,会不会反而让她更尴尬?
而且老师还在等。
应该没什么。
应该。
这个“应该”,现在回想起来,轻得让苏如烟几乎喘不过气。
因为她终于知道,“应该没什么”不是事实。
只是旁观者让自己可以离开的理由。
傍晚快放学时,第四个画面浮上来。
办公室门口。
那天的走廊很亮。
白色灯光从办公室门缝里漏出来,落在地面上,像一条被裁开的线。
温思雅从办公室里出来。
脸色很白。
手里拿着手机,还有一本被捏皱的本子。
她低着头,走得很慢。
旁边有两个学生小声说话。
“她又被老师叫了?”
“是不是犯什么错了?”
“看她那样子,估计是吧。”
苏如烟正抱着一摞资料走过来。
她听见了那些话。
也看见了温思雅。
那一瞬间,她本来可以停下。
可以问一句:
“你怎么了?”
可以说:
“你看起来不太好。”
可以至少不要相信旁边那句“她犯错了”。
可是她没有。
她只是看了一眼。
然后也在心里轻轻想:
温思雅是不是犯了什么错?
因为办公室在她的人生里,通常意味着被老师找、被批评、交资料、谈成绩。
她没有想到,一个人会是拿着证据从那里出来。
更没有想到,温思雅那时可能刚刚被轻轻推回原地。
她就那样走过去了。
白灯。
走廊。
资料。
温思雅低垂的眼睛。
所有东西都被她留在身后。
记忆一段一段结束。
现实里的放学铃响起来。
教室里重新吵开。
椅子拖动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温思雅收拾书包。
苏如烟却没有办法像平时那样说话。
那些画面太多了。
多到她终于无法再告诉自己,她完全不知道。
她不是完全没有机会看见温思雅。
她看见过一点。
听见过一点。
停下过一秒。
问过一句“没事吧”。
说过一句“别这样啦”。
可是每一次,她都停在了“看见一点”那里。
没有继续看下去。
放学后,温思雅走出校门。
天色比前几天更暗。
人群从她身边经过,有人并肩聊天,有人骑车离开,有人站在路边等家长。
温思雅走在人群边缘。
苏如烟终于开口。
“温思雅。”
“嗯。”
她的声音有一点发颤。
“我不是没有机会看见你。”
温思雅没有回答。
苏如烟继续说:
“我听见过。”
“那个外号。”
“我也看见过你衣服湿了。”
“看见过你的书掉在地上。”
“看见过你从办公室出来。”
她说得很慢。
像每一句都要先穿过某种很深的羞愧。
“我那时候……”
她停了一下。
“我不是完全没看见。”
温思雅走在路边。
风从对面吹过来,把她的刘海吹得有些乱。
她没有打断苏如烟。
苏如烟声音更轻。
“是我没有继续看下去。”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温思雅的脚步慢了一点。
不是停下。
只是慢了一点。
她心里有很多复杂的东西。
酸涩。
疲惫。
迟来的难过。
还有一种很难说清的平静。
她并不想把所有错都推给苏如烟。
因为苏如烟不是梁晴。
不是周曼。
不是许依依。
也不是那个一次次把事情轻轻按下去的老师。
苏如烟没有主动伤害她。
可是这并不代表,苏如烟的错过就不存在。
那种“我问过了”“我劝过了”“她说没事”的轻轻放过,确实也是温思雅后来越来越不想开口的理由之一。
所以温思雅不能说“没关系”。
她不想再说这三个字。
也不能立刻说“我原谅你”。
因为这不是一个可以被一句原谅解决的问题。
苏如烟也没有要求她说。
这让温思雅知道,这一次的道歉不是为了让苏如烟自己好受一点。
她是真的把过去翻出来,看清了自己曾经的轻忽。
人群从身边经过。
有人说笑。
有人抱怨作业太多。
有人打电话问晚上吃什么。
世界仍然很吵。
可她们之间安静得像只有彼此能听见。
苏如烟很久后才低声说:
“我以前以为,善良就是看到别人被欺负时,说一句别这样。”
“看到别人看起来不好时,问一句没事吧。”
“如果对方说没事,就不要继续追问。”
她停了停。
“因为继续问,好像会让人尴尬。”
“也会显得我很自以为是。”
温思雅没有说话。
苏如烟继续说:
“可是现在我才知道。”
“有时候,只问一句,根本不够。”
风吹过来。
温思雅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
影子被路灯拉长,落在人行道上。
她忽然觉得苏如烟这句话有点笨。
又有点真实。
很多人都喜欢用一句很轻的关心,证明自己已经关心过了。
然后就可以安心离开。
苏如烟以前也是那样。
但至少现在,她终于知道那不够。
回到家后,温思雅照旧吃饭,洗碗,写作业。
母亲今天没有多说什么。
这让整个晚上显得异常安静。
十点半,温思雅合上练习册,洗漱后躺到床上。
房间里关了灯。
黑暗落下来。
窗外有一点路灯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留下模糊的亮斑。
苏如烟一直没有睡。
或者说,她本来就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睡。
她待在温思雅身体深处,像一团安静的影子。
过了很久,她很轻地开口:
“温思雅。”
“嗯。”
“那时候你说没事……”
她停了下来。
这个问题,她其实已经知道答案。
可她还是想问。
不是为了重新确认温思雅的痛苦。
而是为了不再像过去那样,擅自相信那个“没事”。
她声音很轻。
“是真的没事吗?”
黑暗里,温思雅睁着眼。
她看着天花板。
很久没有说话。
久到苏如烟以为她不会回答。
然后,温思雅终于开口。
声音很轻,很平静。
却没有再把自己藏起来。
“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