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铃响起的时候，教室里一下子吵了起来。
椅子被推开的声音，书包拉链拉上的声音，男生隔着两排座位喊人的声音，还有窗外操场上传来的哨声，全都混在一起，像一杯被用力摇晃过的汽水。
只有温思雅的座位很安静。
她坐在靠窗倒数第二排的位置，低头把课本一本一本放进书包。
数学书。
英语练习册。
语文课本。
夹在书页里的试卷。
顺序不能乱。
如果乱了，回家以后会更麻烦。
她把最后一本练习册放进去，手指刚碰到书包拉链，桌子忽然被人从旁边撞了一下。
“砰”的一声。
桌角歪开。
书包从椅子上滑下去，里面还没拉好的书本散了一地。
教室里的声音没有因此停下。
只是靠近后排的几个女生笑了一声。
梁晴站在过道旁，手里拿着水杯，像刚刚才发现自己撞到了什么一样，低头看了看地上的书。
“哎呀。”
她拖长声音。
“不好意思。”
周曼靠在她旁边，轻轻笑了一下。
“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啊。”
许依依低头看手机，嘴角也弯着。
像这真的只是一件很普通的小事。
温思雅没有抬头。
她蹲下身，把书一本一本捡起来。
先捡语文书。
再捡英语卷子。
最后是那本边角已经被压皱的数学练习册。
她捡得很快。
动作熟练得像已经练习过很多次。
梁晴看着她，笑意淡了一点，似乎觉得没意思。
“走了。”
三个女生从她身边经过。
其中一个人的鞋尖从练习册旁边擦过去，没有真的踩上去，却刚好把那本书又推远了一点。
温思雅伸手，把它拿回来。
教室里仍然很吵。
没有人看她。
或者说，有人看见了。
但看见以后，很快又移开了视线。
温思雅把书重新放进书包。
她没有叹气。
也没有哭。
只是拉上书包拉链，站起来，把歪掉的桌子推回原位。
桌面上有一小片水痕。
不知道是谁刚才把水杯放过来时蹭到的。
她从纸巾包里抽出一张纸，慢慢擦干。
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校服。
袖口有一点皱。
裙摆边缘沾了一点灰。
头发因为刚才蹲下去时滑出来几缕。
她把袖口拉平。
拍掉裙摆上的灰。
用手指把刘海压回原来的位置。
确认自己看起来不像“刚被欺负过”。
这一步很重要。
如果看起来太狼狈，路上会有人多看她一眼。
回家后也可能被问。
而被问之后，她还要解释。
解释比被撞一下更麻烦。
温思雅背起书包，最后一个离开教室。
走廊里人很多。
有人跑得很快，差点撞到她。
有人抱着篮球从她身边经过。
有人在楼梯口大声讨论晚上要不要去买奶茶。
温思雅贴着墙走。
她走得不快。
也不慢。
刚好是不会被人注意到的速度。
经过三班门口的时候，里面更热闹。
有女生围在一起聊天，有男生把椅子推来推去，还有人在门口等朋友。
温思雅听见了一个名字。
“苏如烟，你今天也太厉害了吧！”
她脚步没有停。
只是视线很轻地往那边偏了一下。
三班靠窗的位置旁边，几个女生围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和她一样的校服，头发扎得很好，侧脸被傍晚的光照着，看起来很干净。
苏如烟正在笑。
不是很夸张的笑。
只是很自然，很温柔，像她本来就应该站在那样的光里。
有人把练习册递给她。
她低头看了一眼，耐心地说着什么。
周围的人都在听。
那种画面离温思雅很远。
明明只隔着一条走廊，却像隔着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温思雅收回视线。
继续往楼下走。
她不认识苏如烟。
至少不算认识。
只是听过名字。
成绩好。
人缘好。
老师喜欢。
同学也喜欢。
走廊里偶尔会有人叫她。
“如烟！”
“苏如烟，等我一下！”
“苏如烟，你帮我看看这个好不好？”
这个名字总是和明亮、热闹、被需要连在一起。
和温思雅没有关系。
她走到一楼，穿过大厅。
校门口的晚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尘土和树叶的味道。
温思雅停在门内侧。
往左看了一眼。
左边是她平时回家的路。
那条路她走了很多次。
从学校出来，沿着围墙往前，经过便利店，再走过一个红绿灯，就能回到小区。
很熟悉。
熟悉到闭着眼也知道哪一段路灯坏了，哪一家店门口总有人抽烟，哪一个路口的车流最乱。
可是今天，梁晴她们站在左边。
三个人没有马上走。
梁晴靠在路边的栏杆上，手里转着水杯。周曼不知道说了什么，许依依低头笑了起来。
她们没有看温思雅。
至少现在没有。
可是温思雅知道，只要自己走过去，她们很快就会看见。
也许不会做什么。
也许只是喊一声那个难听的外号。
也许只是问她怎么走得这么慢。
也许只是“顺手”撞她一下。
也许什么都不会发生。
可温思雅不想赌。
她站在校门口，手指轻轻攥住书包带。
左边的路很熟。
右边的路很陌生。
她只停了一秒。
然后，温思雅转身，走向右边。
右边不是她平时会走的方向。
街道比左边窄一点，行人也少。路边停着几辆车，店铺招牌有些旧，有的灯早早亮起来，蓝白色的光落在地面上，看起来有点冷。
温思雅不知道这条路最后会通向哪里。
但没关系。
她不是为了去哪里。
她只是想避开她们。
走了大概十分钟后，周围变得更陌生。
便利店换成了没见过的名字。
路边的树也稀疏了些。
车流比刚才更多，鸣笛声从路口传来，刺得耳朵发紧。
温思雅抬头看了看天。
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
她应该回去了。
如果太晚，家里会问。
问她为什么回来晚。
问她是不是又在外面磨蹭。
问她能不能别总是让人操心。
温思雅停在路口，准备拿出手机看地图。
就在这时，她听见一声刺耳的刹车声。
很尖。
像金属猛地划过玻璃。
紧接着，是人群的惊呼。
“啊——”
“小心！”
“快叫救护车！”
温思雅的手停在书包侧袋上。
她抬起头。
前面的路口乱了。
几个人从人行道边跑过去，有人拿出手机，有人站在原地不知所措。车停在路中央，双闪灯一下一下亮着，橙色的光在傍晚里显得格外刺眼。
远处，救护车的声音还很轻。
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温思雅本来应该走开。
事故和她没有关系。
陌生的路口。
陌生的人群。
陌生的混乱。
她只是一个走错路的人。
可是她的脚像被钉在原地。
她看见人群缝隙里，有一个书包掉在路边。
浅色的。
书包旁边滚着一个小兔子挂件。
挂件沾了灰，耳朵歪到一边。
再往前，是一角白色校服。
周围有人围着，挡住了大部分视线。
温思雅没有看清更多。
也不想看清。
她只觉得空气突然变得很薄。
薄到每一次呼吸都不太顺。
人群里有人低声说：
“是学生吧？”
“好像是旁边学校的……”
“她还有意识吗？”
“别围着，先让开一点！”
温思雅站在人群外，手指冰凉。
然后，她看见了另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车祸现场旁边。
穿着同样的白色校服。
头发有些乱，脸色苍白，眼神茫然。
是苏如烟。
温思雅见过她。
就在十几分钟前，三班门口。
她站在人群中间，被很多人叫着名字，笑得温柔又明亮。
可现在，她站在路灯下，身体透明得像一层快要散掉的雾。
没有人看她。
她像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伸手想抓住一个经过的路人。
手指穿过了那个人的袖口。
苏如烟愣住。
她又转身，扑向围在人群旁边的另一个学生。
“同学。”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急。
“你能听见我吗？”
那个人没有任何反应。
苏如烟的手从对方肩膀上穿过去。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眼神一点点变了。
“不……”
她喃喃。
“不对。”
她看向路中央。
看向人群围住的地方。
像终于意识到那里躺着的人是谁，又像拼命不愿意承认。
她往前跑了两步，却在快要靠近的时候停住。
“我只是……”
她声音发抖。
“我只是出来了吧？”
没有人回答她。
路灯在这时亮了。
苍白的光落下来，穿过苏如烟半透明的身体，在地面上什么影子都没有留下。
温思雅站在原地。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没有走。
也许是因为害怕。
也许是因为太突然。
也许是因为她第一次看见一个人明明站在那里，却已经不属于这个世界。
苏如烟慢慢转过头。
她似乎只是无意识地看向四周。
看过路人。
看过车辆。
看过拿着手机的人。
看过那些匆忙又慌乱的脸。
最后，她的视线停在温思雅身上。
两个人隔着人群，对上了视线。
苏如烟怔住。
温思雅也怔住。
那一瞬间，周围所有声音好像都远了一点。
救护车的鸣笛。
人群的议论。
车灯闪烁的声音。
晚风吹过路边树叶的声音。
全都退到很远的地方。
苏如烟看着她。
先是不敢相信。
然后，那双茫然的眼睛里，慢慢浮起一点几乎快要熄灭的希望。
她往前走了一步。
又一步。
身体轻得像随时会被晚风吹散。
温思雅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苏如烟停住。
她像怕自己吓到温思雅，又像怕只要声音稍微大一点，这个唯一能看见她的人就会消失。
她怔怔地看着温思雅。
很久以后，才轻声开口。
“你……”
她的声音发颤。
“你能看见我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