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思雅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苏如烟。
看着那个站在路灯下、没有影子、没有重量、也没有被任何人看见的女生。
然后,她转身就走。
不是因为她不害怕。
也不是因为她冷静到可以接受眼前的一切。
只是因为温思雅已经习惯了。
遇到麻烦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尖叫,不是求助,也不是停下来弄清楚发生了什么。
而是离开。
越快越好。
只要和自己没有关系,就不要靠近。
只要还能走,就不要停下。
她背着书包,从人群边缘绕过去。
身后传来救护车越来越近的声音。
尖锐,急促,像一把刀划开傍晚的空气。
苏如烟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
“等一下!”
她追了上来。
声音很急。
“你等一下!”
温思雅没有回头。
苏如烟跑到她身边,伸手想拉住她的袖子。
手指穿了过去。
她怔住。
温思雅的脚步也停了一瞬。
但她没有看苏如烟,只是继续往前走。
“你真的能看见我,对吧?”
苏如烟跟在她旁边,语速越来越快。
“你刚才看我了。”
“你一定看见我了。”
“你为什么不说话?”
温思雅依旧不回答。
她只是往前走。
离事故现场远一点。
再远一点。
可苏如烟忽然停住了。
不是她自己想停。
她的身体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拽了一下。
透明的校服边缘在晚风里晃了一下,她踉跄着后退,脸色变得更白。
“怎么回事……”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比刚才更浅了一点。
像薄薄的纸被水浸湿,开始变得透明。
苏如烟慌了。
她抬起头,看向温思雅。
“你别走太远。”
温思雅终于停下脚步。
她回头看了她一眼。
苏如烟站在人行道边,离事故现场还不算远。路灯的光落在她身上,却照不出影子。
她看起来很害怕。
不是平时那种被老师点名、考试失误、忘记带作业的害怕。
而是一个人忽然发现脚下没有地面的害怕。
苏如烟往前试着走了一步。
这一次,她靠近温思雅时,那股拉扯似乎弱了一点。
她怔了一下,立刻追上来。
“果然。”
她声音发颤。
“我好像……我好像不能离你太远。”
温思雅看着她。
“跟我没关系。”
“怎么会没关系?”
苏如烟急了。
“只有你能看见我。”
“那你去找别人。”
“我试过了!”
苏如烟的声音忽然拔高,又很快低下去。
她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刚刚真的试过了。
她抓过路人的袖子。
喊过站在旁边的学生。
试图碰到急救人员的肩膀。
也试图冲进人群里叫自己的名字。
可是没有人听见。
没有人停下。
没有人回头。
那些人从她身体里穿过去,像穿过一阵冷风。
苏如烟的嘴唇轻轻颤了一下。
“他们都看不见我。”
温思雅没有说话。
远处,救护车停下。
车门打开。
急救人员从车上下来,迅速跑向人群。有人开始让围观的人后退,有人低声安慰旁边哭出来的学生。
现场更乱了。
可那种混乱里,有一种温思雅不想靠近的真实感。
苏如烟却像突然抓住什么一样,转身看向那边。
“救护车来了。”
她眼睛里重新亮起一点光。
“救护车来了,那就没事了。”
她像是在说给温思雅听。
更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我只是出来了吧?”
“应该是这样。”
“我的身体在那里,但是我出来了。”
“等他们把我救回去,我就能回去了。”
温思雅看着她。
苏如烟的语速越来越快。
快得像只要她说得足够多,现实就来不及追上她。
“救护车来了,我的身体一定会被救回来的。”
“现在医学那么厉害。”
“我只是……只是摔了一下。”
“也许是昏过去了。”
“也许他们一会儿就会把我送去医院。”
“我爸妈还在等我回家,我怎么可能死了?”
最后一句话说出来时,苏如烟自己也怔了一下。
死。
她终于说出了那个字。
然后,她立刻摇头。
“不可能。”
“我怎么可能死了?”
“我今天早上还和妈妈吵架了。”
她的声音有点乱。
“她让我带伞,我说不用。”
“我还说她太啰嗦。”
“她肯定还在等我回家。”
“我要是回去晚了,她又会说我不回消息。”
“我早上的消息也还没回她。”
苏如烟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
她似乎想拿手机。
可她现在什么都拿不到。
“我的手机呢?”
“我手机在哪里?”
“我得给她发消息。”
“我得告诉她我没事。”
她又看向事故现场,想往回跑。
可刚跑两步,她又停住。
她看着人群。
看着那只掉在路边的小兔子挂件。
那是她手机上的挂件。
小兔子的耳朵歪着,躺在灰尘里。
苏如烟的声音忽然轻了。
“我爸今天说要来接我。”
“他说晚上带我去吃拉面。”
“我还没告诉他,我想吃哪一家。”
“我作业也还没交。”
“明天数学老师要检查。”
“还有……”
她说到这里,忽然哽住。
“我房间的灯是不是还开着?”
温思雅站在路边,听着她一件一件说下去。
妈妈。
爸爸。
作业。
手机。
晚饭。
房间里的灯。
那些都是很普通的东西。
普通到如果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几乎不会让人停下。
可从苏如烟嘴里说出来,却像一根一根细针,慢慢扎进温思雅胸口。
原来有人会因为她晚回家而生气。
原来有人会等她吃饭。
原来有人会给她买挂件,会提醒她带伞,会在晚上约好接她。
原来有些人的人生里,真的有那么多来不及。
温思雅垂下眼。
她忽然觉得有点冷。
不是因为风。
是因为苏如烟每一句“我不能死”,都像在说:
我有那么多人等着我。
我有那么多事还没有做。
我有那么多被爱着的证据。
所以我怎么能死?
而温思雅站在那里,竟然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听下去。
苏如烟忽然抬起头。
“你带我去医院好不好?”
她像终于想起温思雅还在,立刻抓住这根唯一的线。
“你能看见我。”
“你带我过去。”
“你去告诉医生,我在这里。”
温思雅说:
“他们听不见。”
“那你告诉他们啊!”
“他们不会信。”
“你不说怎么知道他们不会信?”
温思雅抬眼看她。
她的眼神很平。
平得有点冷。
“你觉得有人会相信,一个学生说她看见死者站在路边吗?”
苏如烟的脸色变了。
“我不是死者。”
温思雅没有说话。
苏如烟往后退了一点,像被这两个字狠狠推开。
“我不是。”
她重复。
“我只是……”
声音越来越低。
“我只是还没回去。”
人群里,急救人员的动作慢了下来。
有人轻轻拉开旁边围观的学生。
有人低声说了什么。
哭声忽然从人群里传出来。
不是很大。
却让苏如烟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看着那边。
看着被围住的地方。
看着那些越来越沉默的脸。
世界好像在她面前慢慢合上。
她想往前走。
可脚步抬不起来。
她像终于明白,自己不敢靠近的不是现场。
而是答案。
“不可能……”
她摇头。
“我不能死。”
她声音发抖。
“我真的不能死。”
她转过头,看向温思雅。
眼里满是慌乱和求救。
“他们会受不了的。”
“我妈妈会受不了的。”
“我爸爸也会。”
“他们只有我一个女儿。”
“我怎么可以就这样死掉?”
“我明明什么都还有。”
“我明明……”
她说不下去了。
温思雅站在她面前。
她应该说点什么。
比如“节哀”。
比如“别难过”。
比如“也许还有办法”。
比如所有正常人面对死者时,应该说出的柔软又无力的话。
可是她一句都说不出来。
她只觉得胸口里有什么东西被苏如烟的话一下一下戳着。
很疼。
又很难堪。
温思雅终于开口。
声音很轻。
轻得几乎要被救护车远去的声音盖住。
“至少有人会因为你死了而难过。”
苏如烟愣住。
像是没有听懂。
温思雅看着她。
那张脸仍然很平静。
可是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很冷,很硬,也很疲惫。
“你一直说你爸妈会受不了。”
“说有人在等你回家。”
“说他们会找你,会哭,会难过。”
她停了一下。
“那不是很好吗?”
苏如烟的瞳孔微微颤了一下。
“你……”
温思雅移开视线。
她不想再看苏如烟的眼睛。
“至少你知道,有人会因为你不见了而发现。”
这句话比上一句更轻。
也更刺。
苏如烟站在那里,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她想反驳。
想说这根本不是一回事。
想说被人爱着不代表她就应该死。
想说她不是在炫耀自己有人等。
想说温思雅怎么能这样说。
可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因为温思雅的声音里没有恶意。
至少不是那种简单的恶意。
那更像是一个人把自己心里最冷的一块地方拿出来,轻轻放在了别人面前。
苏如烟忽然意识到。
这个能看见她的人,并不是来安慰她的。
她不是故事里温柔的活人。
不是会蹲下来对幽灵说“别怕”的人。
也不是会立刻答应帮她完成遗愿的人。
温思雅看见了她。
可她的眼神里,没有苏如烟以为会出现的怜悯。
只有一种更深、更冷的疲惫。
温思雅转身离开。
这一次,苏如烟没有立刻追上去。
她站在路灯下,身体透明得几乎要融进傍晚的光里。
远处的人群还没有散。
有人在哭。
有人打电话。
有人低声说着“怎么会这样”。
有人提起她的名字。
“好像是苏如烟。”
“不会吧?三班那个苏如烟?”
“她今天放学还好好的……”
“她妈妈知道了吗?”
这些声音飘过来。
每一句都像在证明温思雅刚才那句话是真的。
有人会发现她死了。
有人会因为她死了而难过。
有人会哭着叫她的名字。
可是这些并没有让苏如烟觉得好一点。
一点也没有。
她只是觉得冷。
死亡原来不是因为有人难过,就会变得不那么可怕。
被爱过也不代表可以接受结束。
她不想死。
她就是不想死。
不是为了谁。
也不是因为她多么高尚。
她只是还想活着。
还想回家。
还想吃那碗没有吃到的拉面。
还想把早上没回的消息发出去。
还想对妈妈说一句不是很认真、但至少来得及的“我知道了”。
苏如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指尖比刚才更淡了一点。
她忽然害怕起来。
如果温思雅走了呢?
如果这个唯一能看见她的人也走了呢?
那她是不是就真的只剩下自己了?
不。
也许连“自己”都会慢慢没有。
苏如烟猛地抬头。
温思雅已经走远了。
她的背影瘦而安静,书包压在肩上,像一条不愿意被任何人发现的影子。
苏如烟站在原地。
过了一秒,她咬住唇,追了上去。
她知道温思雅不是来安慰她的。
也知道这个人说话很冷,甚至很刺。
可是她还是追了上去。
因为除了温思雅,已经没有人能听见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