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寻找两颗心灵

作者:vertinno 更新时间:2026/5/14 20:58:29 字数:7479

今天是会见新西兰地产商的日子。上周六,我收到了来自惠灵顿的信,那家注册资本高达三十亿新西兰元的地产巨头捕捉到了商机,打算在帕姆拉卡岛上开辟新的度假社区,以供厌倦了新西兰南北岛上潮湿又阴冷的冬季的人们来这里避寒。

他们希望西原旅行社能为度假社区提供稳定的配套服务,包括但不限于导览、翻译和咨询。其派出的商务代表首先是坐飞机抵达维拉或者是努美阿,再乘坐轮渡到达帕拉姆卡,需要辗转足足三天之久。

早晨起床的时候,我感觉自己的心跳比平时更快一些。果然,我还是个初出茅庐的新人,面对如此重要的商业谈判,还是会很紧张嘛。我暗自嘲笑起自己的没出息来。

最近身体情况并不怎么好。从前,我需要不断地吃药,才能抑制住那种麻烦的病症,但是,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从太平洋上的一座小岛漂泊到另一座小岛……不,在那之前,从我们流浪在京都和东京的街头时起,我就已经没有药可以吃了。

无法借助外力维持病情的时候,我就需要分配大量的精力,警惕地注视着自己内心中任何细微的变化。过于疲倦的时候、注意力被其他事情吸引的时候、情绪不太稳定的时候,都可能让隐藏在我心里的梦魇趁虚而入。这一直深深地困扰着我。

最近事情很多。上午上完课,我需要立刻动身赶往岛屿东部的波利尼西亚城镇,处理各种各样麻烦的事情。昨天,社里一位经验不足的导游和客人产生了矛盾,对方在当地法院起诉了我们,要求西原旅行社承担违约责任。因此,我不得不作为公司的代表应诉答辩。

这样的琐事不胜枚举,有的时候为了节省时间,我中午甚至没法留在家里等待松坂做完饭,只能自行在旅行社租来的办公室里吃几个加了番茄酱的黑麦面包草草充饥。

松坂当然是那个最了解我的情况的人。她曾经劝我辞去学校的工作,反正我们现在已经有了相对稳定的经济来源,不需要再靠教书来为自己争取栖身之所,完全可以到村镇上租房来住。但是,每当我站在教室里,看着台下的孩子们时,我都会意识到:如果我辞职了,他们就会立刻面临失学的风险。这使得我一直没能狠下心来。

撑着遮阳伞,走在正午的山路上时,我感觉自己的呼吸比往常更加急促,再加上过快的心跳,让我有了些许眩晕的感觉。一路上走走停停,我足足休息了四次,才勉强抵达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空无一人。像我们这样刚刚创办的企业,明显没有足够的资金养活专职从事文书工作的职员。所以,不管是什么手续上的事务,都得我自己来做。

炎热的天气让我出了不少汗,头发因为潮湿而有些凌乱,黏在脖颈处的皮肤上,让人很不舒服。缩在最喜欢的藤椅里,我解开三天前松坂送给我的发带,拿起扔在桌子上的木梳子,慢慢地梳着自己的头发。

我的头发一直延伸到腰部。居住在热带的时候,长长的头发既热又难以处理。干脆什么时候直接剪成短发就好了,这样就会少很多麻烦……骗你的。

松坂的头发最近也很让人操心。距离那次在京都染发已经过去几个月了,新长出来的蓝发逐渐开始在头顶显现,和之前被染黑的发丝掺杂在一起,显得分外显眼。为了遮掩,松坂每天出门都戴着边沿宽大的草帽。

她曾经问我需不需要再一次把头发染成全黑,居住在岛上的居民们似乎有着使用天然材料染发的工艺。不过,我觉得既然已经到了这里,就不需要再靠遮掩发色来隐蔽行踪了,而且……蓝黑相间的秀发给松坂带来了特殊的美感,不像纯蓝色那样梦幻,也不像纯黑色那样深沉,这样的松坂简直美极了。

嗯,果然我的妻子不管什么时候都是这个世界上最美丽的女孩嘛。这从始至终都不是骗你的。

安装在木桌角落处的固定电话响了起来。这部电话是岛上商店里刚刚进货的新鲜玩意,能用自己录制的音频作为铃声。我曾经认真地考虑过要不要让松坂录一段,这样就算是在工作中,电话响起的时候我也能想起我心爱的女孩。不过,最后还是因为这样做过于招摇而放弃了。

真不错,这说明我还没有到达笨蛋夫妇的程度嘛……这可能是骗你的。

因为我一直在胡思乱想,所以电话铃依旧刺耳地响着。我从椅子上跳起来,抓起听筒放在耳边。

这是一通从瑙鲁的无线电发射塔打来的电话,告诉我新西兰人乘坐的那班轮渡很快就要靠港了。我放下电话,拎着遮阳伞,向港口的方向走去。

谈判进行得不那么顺利。本来,新西兰公司开出的条件就非常苛刻,如果全盘接受他们的条款,我们的旅行社就得承担繁重的工作,最后也没有什么利润可图。和他们讨价还价是一件技术活,我之前并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因此感到相当吃力。

我开始回忆起父亲来。既然经营着故乡最大的无花果园,还是丝绸纺织厂的股东,我现在正在做的这些事情对他来说应该都是小菜一碟吧。

对于父亲和母亲,说实话,这几个月来我一直在努力避免想起他们的事情,因为我对他们抱持着相当复杂的情感。

扪心自问,我对于他们并没有怨恨的情绪。没有人比我更能切身体会到,他们究竟是用何种方式爱着我的。无论是阻止我和松坂往来,还是放弃圣多弗朗明哥学园的录取资格,还是将我囚禁在精神病院里,都是从他们的角度对我“好”的方式。

因为我有病,因为我比正常的孩子更脆弱,所以必须用特殊的方式来“爱”我。除此之外,他们并不知道要如何才能与我相处。

我的父亲和母亲都没有错。从他们的视角出发,他们所做的都是最符合自身观念的行为,都是因为“爱”我才会变成这样的。

松坂当然也没有错。她把自己最纯洁的感情献给了我,但凡是稍微有一点点良知的人,都知道不能把发生那些事情的责任归结在她的身上。

我有错吗?我不确定。但是,无论我是对是错,我所做出的决定都是我这辈子不可能会后悔的。无论多少次回到那个时候,我都会抓住松坂向我伸出的手,擦干脸上的眼泪,和她一起消失在故乡的风雪之中。

所以,实际上,我无法怨恨任何人。

正因为无法怨恨,所以当初的选择才会万分痛苦。

身体有些发沉。这一定是因为我思考了不开心的事情,并不是生了什么病。这仅仅是精神上的不适罢了,我这样说服自己。

“所以,西原小姐,考虑到运营成本的问题,支付游客消费金额的百分之二作为贵社的分成,已经是我们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西原小姐?”

地产公司的代表爱德华先生发出了带着些许担忧的声音。

“怎么了?”

我疑惑地问他。

“我想……西原小姐可能身体不舒服?”

他试探着询问。意识到什么的我掏出随身携带的小镜子,看到了从镜中倒映出来的,苍白得有点吓人的脸色。

“我们明天再谈也是可以的,如果贵社支付旅费的话,我可以在岛上多停留一晚……”

“不用。”我对他微笑,“既然我们无法在分成的比例上达成一致,那么,我觉得爱德华先生有必要在我社员工的带领下游览一下帕姆拉卡岛。亲身体会我们所能提供的导览服务的质量之后,爱德华先生可能会改变您的主意。”

爱德华先生明显心动了。对于他这样天天窝在惠灵顿高高的写字楼里,与键盘和电脑为伍的职员来说,一个免费在度假胜地旅游的机会应该是不容错过的吧。嗯……有的时候,“产品展示”和“商业贿赂”之间的界限,真的很区分呢。

而且……让其他人代替我接待爱德华先生,实在是不得已的安排,因为我自己……

“凯利先生,麻烦你带着爱德华先生在岛上四处转转,晚餐就在威尔逊太太的餐厅解决吧,社里提供报销。”

凯利是一个非常聪明的小伙子,跟随着父母从夏威夷来的他是岛上为数不多会说英语的人之一。这个比我还小一岁的男孩本来是木薯种植园里负责记账的帮工,被我以高出原本30%的工资招聘了过来。

“好的,社长。保证完成任务。”

看着两人消失在办公室的门外,一直藏在桌子下面,紧紧攥起的拳头终于松开了。我用手撑着桌子,想要站起来,但重复了几次还是没能做到。

苦笑一声,我再次抓起了桌上的固定电话。

“您好,请问是医院吗……没错……是的,麻烦联系一下急救中心派人过来……需要用车,地址是……好的,麻烦你们了。”

略显艰难地放下电话,我扑倒在桌子上。

啊……能一直坚持到现在,我还真是尽职尽责呢。等到有机会了,得给我自己颁发一块敬业奖状才好……骗你的。

哈哈……在这种时候依然在撒谎……我还真是……

不等念头转动,我的意识就陷入了黑暗。

######

“社长她……社长……”

病房门口,一个小女孩掩面痛哭。她不断地压抑着自己的哭声,以求不会吵到其他的病人。

“社长她完全是在强撑着,和爱德华先生谈判的时候,我们虽然看出她身体不太舒服,但没想到……社长安排好了所有的事情,把客人送走之后,才镇定自若地打了急救电话,完全是从容不迫的样子……得是多么坚强的人,才能……”

她哭得真的很伤心,让我忍不住反过来安慰她。

人也许就是这样。再怎么软弱的人,看到身边有人比自己更需要帮助的时候,还是会多多少少地生出恻隐之心吧……明明在不久之前,我才是最惊慌失措的那个人才对。

在听说了伊田出事的消息之后,我立刻赶到了这里,连平时出门遮阳用的草帽都没来得及戴上。帕姆拉卡岛上比较现代化的医院就只有这一座,伊田曾经在和我聊天时貌似无意地提到过。难道说……从那个时候开始,她就隐约间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会出问题了吗?我为自己的后知后觉感到后悔。

等待的时间颇为煎熬。受到伊田委托,为她检查病情的这位医生非常古板,即使在我表明了伊田近亲属的身份之后,他依然不允许我进入诊室……这么说对于医生似乎有些不公平,因为不让别人过多地打扰病人本来就是医院的规矩,但是不能立刻见到伊田,还是让我心中的焦躁感愈演愈烈。

又过了大概十分钟左右,然而,在我看来,这十分钟简直比十个小时还要漫长。我先是在病房门口来回踱步,后来又因为害怕发出声音影响其他病人休息,又转移到候诊室门口的长椅上。然而,这家医院规模并不大,坐在长椅上的我挡住了其他病人,无奈之下,我重新走出医院,来到了室外的长廊。

透过木制的栏杆,帕姆拉卡岛上一如既往的金色阳光洒在地面上,让褐色的地板都泛上了层层金色的光晕。后院可能是因为疏于打理的缘故,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这些我叫不上名字的草本植物正在春日的海风中摇曳着,绽放出色彩鲜丽的花朵。

如此明快的景象……完全与我的心情不符。而且,此时此刻看到它们,我就会不受控制地想象其中所蕴含的旺盛生命力,进而联想到那个……躺在病床上,也许正在饱受病痛折磨的,我深爱着的女孩。这让我的心脏紧紧地揪在一起,发出一阵阵的疼痛。

所以,我转过头,强迫自己不去看这些会让我的心情变得更加压抑的景致。

“请问……”

就像地球始终围绕着太阳运转一样,即使是为了不妨碍到其他人而来到了医院外面,我依旧在无意识之间停留在了距离伊田的病房很近的位置。所以,当医生对着病房外面叫喊的时候,我的耳朵很快就捕捉到了他略显沙哑的声音。

“西原小姐来了吗?病人指名要见她。”

脚步擅自移动了起来。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已经来到了病房里。

医生收拾着桌子上的资料。大概已经到他的下班时间了吧,帕姆拉卡岛上的医院并不是二十四小时运转的,在这一点上,我很庆幸伊田并不是在半夜发病的,否则我根本无法想象,自己要如何背着她穿越大半座岛屿来到这里,面对空无一人的医院时又会有多么绝望。

不过,医生那边的举动已经完全被我忽视了。我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那个正躺在病床上的少女身上。

伊田对我微笑着。

我冲到她身边,在床前半跪下来。伊田刚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就被我牢牢地抓住。

似乎是感觉到我的手正颤抖得厉害,伊田纤细的指尖缓缓地抚摸着我的掌心,试图安慰我,让我慢慢平静下来。

她……还是那么的温柔。我咬紧嘴唇,这才勉强忍住了已经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

伊田会安抚我,伊田会拥抱我,伊田会用这个世界上最温柔的手法抚摸的我头发……一次又一次,这个心思细腻的女孩察觉到了我内心中最细微的变化,在我最需要一份温暖的时候,就这样把她的柔情毫无保留地传递到了我的身边。

“只是贫血哦。”伊田轻声说着,“这是我身体的老毛病了,没事的。”

“……真的吗?”

看着我摆出一副不肯轻易相信的模样,伊田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用另一只手指了指床头放着的一份报告。我抓起那页纸,借助透过窗户洒进室内的阳光仔细阅读着上面的文字。

正因为相信伊田的温柔,我才要仔细检查这份报告……我知道,伊田做得出为了不让我伤心而隐瞒病情这种事。在她的胸中,洋溢着令我都为之动容的善意和爱情。

然而,我很快就傻眼了。

“这是……”

我的脸颊因为苦涩而扭曲着。因为这份报告上只要是手写的内容,全都布满着龙飞凤舞的字迹,明明是简单的英文字母,却让我完全辨认不出来。

看着我的表情,又看了看被我捧在手里的报告,伊田一下子就明白了原委。她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让我来给你翻译吧。”

紧接着,她就接过了报告,为我朗读着上面的内容。

贫血……造血能力不足……消化吸收功能差……多种慢性病的并发症……虽然这些词语听上去有些触目惊心,但我却悄悄地松了一口气。我明白,自己一直以来最担心的那种情况并没有出现。

念完最后一页的内容之后,伊田合上报告,对我摊了摊手。

“你看,我并没骗你嘛。之所以会感到眩晕,果然还是因为贫血……医生已经给我开了两种药了,服过之后,我感觉好多了,你看……”

说着,伊田用手臂撑着床板,一副想要下床站起来的样子。我连忙按住她的肩膀。

“我知道伊田并没有骗我,得知诊断说明之后也放心了不少,所以……还请伊田不要逞强,乖乖听话,好吗?”

报告是伊田念给我听的。所以,她完全可以在不知不觉之中删改其中的内容。但是,我选择相信伊田。

对于别人是否相信自己这一点,伊田总是异常敏感。过去,因为她那些……喜欢说善意的谎言的习惯,导致她的父母习惯性地怀疑着她的每一句话,这让伊田非常受伤。她曾经不止一次向我诉苦,说她的父母宁愿相信她身边的同学的说辞,也不愿意自己女儿的真心话。

伊田身边笼罩着不真实的迷雾,在从足够近的距离接触她的心灵之前,没有人能够窥见她真实的面貌。然而,没有人比我更能体会到隐藏在那重重迷雾之下的,究竟是怎样一颗纯洁无暇的心。

谎言是伊田的防御。正因为她的身体和灵魂都比一般人更加脆弱,所以她才会慢慢地学会怎样保护自己,学会不让自己受到伤害。

而卸去这层防御之后,就是比谁都更加温柔,更加真挚的情感。

我曾经置身于这份感情的海洋之中。所以,我愿意相信伊田。

拜托旅行社的人借来一台轮椅之后,我推着伊田去做了检查。在服药之后,伊田的身体指标达到了可以出院的标准,我们于是办理了出院手续。去药房拿药的时候,那里的药师再三叮嘱我,要让伊田注意休息。看到如此年轻的女孩就如此体弱多病,显然也让她感到有些同情吧。

“先别回家。”

坐在轮椅上,伊田央求着我。

“我现在还走不动路,松坂能不能把我先推到旅行社的办公室去,我想确认一下新西兰的爱德华先生有没有给我们什么反馈……”

“不行。”

伊田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我打断了。

“把那些工作上的事情都放在一边吧,现在伊田所要做的事情就只有好好休息。”

“可是……”

“伊田!”

我罕见地对伊田生了气。可爱的女孩把脑袋耷拉了下来,显得有些垂头丧气。伊田默默地缩回了轮椅之中,没有继续坚持下去。

最初那份因为伊田还在勉强自己而升起的不满逐渐褪去之后,我意识到自己究竟做了些什么,顿时慌了神。

“对不起,我……”

抬起头,看着我慌乱的模样,伊田却笑出了声。

“松坂……真的有好好地爱着我呢。”

午后,各种各样的虫鸣声汇成永不停歇的交响乐,萦绕在身旁的树丛间。我推着伊田,走在树荫下的小路上,慢慢地向着家的方向迈进。

伊田似乎有些疲倦了。她娇小的身躯蜷缩在轮椅里,闭着眼睛,发出安静而均匀的呼吸声。我放慢了脚步,注意着路上的坑洼,不愿将她吵醒。

盎然的绿意如同浪涛一般在我的视野中绵延。置身大自然的怀抱之中,无穷无尽的景致层层叠叠地出现在面前,让我有种其他人已经完全从这个世界消失了一般的错觉。

这里没有其他人……有的只有树叶、昆虫和海风。哪怕只是短短的几瞬,我也正置身于只有我和伊田所在的世界。

伊田已经很累很累了。看着在轮椅上陷入熟睡的女孩,这样的念头从心中浮现。

是啊,明明有着那样一副脆弱的身体,伊田还是强迫自己肩负起了过于沉重的责任。伊田是我的妻子,她需要承担起家庭的负担,同样地,她还背负着我们的梦想。我其实很清楚,伊田兼职去做导游,甚至是开办旅行社完全就是在勉强自己。仅仅是为了攒够足够的钱,能够让我们在明年从跌掉的地方重新站起,她才会一路走到现在。

因此,正是基于和她一样的理由,我才没能阻止她这样做。

伊田向未来伸出了手。在积满了皑皑白雪的荒原上,少女奔跑着,追逐着远在天边的朝霞。而现在,她跌倒了,坚强的身姿被积雪掩埋,让我只能看见她留下的那串足迹。

我从离她最近的地方,将伊田所有的努力都看在了眼里。

所以……我又做了些什么呢?

这是一个让我感到不寒而栗的问题。

我向伊田求婚,和她一起离开了那片生活了十几年的土地,在京都和东京的街头流浪。之后,我伤了人,浑浑噩噩地跟在伊田身后,几经辗转,才来到了这座与世隔绝的小岛上。最近几周,我才开始在杂货店里帮工,挣来一点微薄的薪水,用来补贴家用。

看吧,仅仅是把我的所作所为列在这里,就足以让我感到羞愧了啊。

站在原地,我呆呆地看着轮椅上少女的睡颜。

与伊田所付出的努力相比,实际上,我仍停留在原地,未曾移动分毫。

这一路上……不,是从更久远的时候开始,我就一直是被伊田的行动力裹挟着前进的。我所深爱的姑娘热情洋溢、充满梦想,永远不缺乏将她那些天马行空般的想法付诸实施的力量。

还不够……我已经下定了决心,要像伊田一样,为了拥抱我们的新生活而做些什么。我之所以会去杂货店打工,就是因为如此的决心。但是……还不够……还不够……

不能这样下去……不能这样……必须要改变……我必须要做些什么……伊田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全都是我害的……如果我能拿出更富实际意义的行动,伊田就不用那么辛苦,就不会……

像被木棒狠狠地击中了头部一般,我的大脑开始感受到颤抖般的剧痛。

呼吸有些困难,即使我张开嘴,拼命想要吸进空气,但喉咙却还是像被被人掐住了一样,痛苦地痉挛着。

双腿有些发软,我瘫倒下来,就这样直挺挺地跪在了伊田的轮椅面前。

双手开始狂乱地挥动,就如同落水的人拼命想要抓住救命的稻草一般。

而不论何时,我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从始至终都只有——

在我意识到之前,我就已经紧紧地握住了伊田的手。

将少女的小手抓在掌心,触电般的感觉瞬间传遍全身,让我迅速冷静了下来。这也许就是伊田所具有的魔力吧。

某根心弦悄然间断裂了。

我想明白了许多事情。

思维一下子变得豁达起来。

爱。

我爱伊田。

“松坂爱”无可救药地爱着伊田。

因此,为了这份“爱”,我当然可以做到许多事,也必须做到许多事。

被我抓住双手,睡梦中的少女颤抖着眼睑,随后就将之缓缓睁开。在看到正跪在她面前的我时,少女眸中的迷蒙迅速被疑惑取代。

“松坂,你……”

“伊田,我爱你。”

没有丝毫犹豫,我对她倾吐着此时此刻正澎湃在我胸中的情感。

“……嗯。”

伊田的小脸变得很红很红。即使已经是夫妻了,但不论是我还是伊田,都还没能熟悉对方如此直接的告白吧。

“我爱伊田,所以……以后就全都交给我吧。”

“什么?”

看来,伊田并没能明白我话语的含义。

没关系,她不明白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就连我自己,都没法好好地用语言形容。

全都交给我。

尽情依靠我就好。

以后不需要再逞强了。

我不会让伊田再受到伤害,再忍耐委屈了。

啊……这就是“爱”吧。

这就是我的爱。

这就是松坂爱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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