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向深渊坠落

作者:vertinno 更新时间:2026/5/14 20:58:51 字数:7843

那天之后,我就一直在家养病。

当时的确非常辛苦,不管我怎样逞强,都没办法凭借自己的力量站起来。过了整整一天之后,我才能扶着墙壁,慢慢地在家里转几圈。

恢复了行动的能力后,我就向松坂申请外出,结果当然是被斩钉截铁般地拒绝了。用松坂的话来说,那就是“伊田的身体还很虚弱,怎么能不多休养几天就随便活动呢?实在是太危险了”。

明明一点也不危险的……虽然不甚强壮,但我至少还有着走路的力气,别说是帕姆拉卡岛上这些不显眼的山路了,就算是攀登勃朗峰,应该也不在话下……这种显而易见的谎言还是不要说了吧。

养病期间,连去教室给学生们上课这件事都不被松坂允许,这多少让我有点郁闷。不过,一想起自己可能因为力竭而倒在讲台上,从而引发更大范围内的风波,我最终还是打消了向松坂软磨硬泡求她允许我去上课的打算。

不能出门,就在隔壁的教室也不能去,这让我的静养生活颇为无聊。松坂最近的行踪有些捉摸不定,经常见到她一大早就匆匆忙忙地离开家。我知道她现在已经辞去了杂货店的工作,并且正在代替我担负起教书的任务,但其他的部分就不得而知了。

松坂当老师……这样的事实让我不禁感到担心。我并非觉得松坂的知识不足以教授小学或者是国中的课程,毕竟她也算是我的得意门生,对于松坂的知识储备程度,我是最了解的。我只是……对于她的性格有些放心不下。

松坂并不擅长与人打交道,即使是在带有爱情滤镜的我看来,松坂也称不上是能言善辩。只有在我面前的时候,她才会展现出坦率的一面,若是和旁人说话,她身上总会带有一层若有若无的生硬感,让一般人很难分辨她到底是不擅长与人交流,还是拒绝与人交流。

她能够好好地与学生们相处吗?对于这一点持怀疑态度的我有一天听到了走廊里的谈话声。悄悄地来到门边,我隔着门板偷听,发现了两个我所熟悉的声音。

“西原小姐,请问什么时候才能允许我们探望西原老师呢?”

说话的是栗子。看来,为了避免因为称呼问题引起混淆,即使现在给他们授课的人已经换成了松坂,“西原老师”所指代的依然是我。

在我病倒之后,包括栗子在内的学生们有几次想要来探望,都被松坂婉言拒绝了。也许在松坂看来,单单是与人接触这件事,就可能会给我的精神带来过大的负担吧。

“……她的身体还很不好。下周我还得带她去医院复查,在得到医生的允许之前,恐怕都没办法让你们去探望她了。”

这显然是谎言。我虽然还很虚弱,但完全没有达到连交谈都不做到的地步,况且一周前我出院的时候,医生的嘱咐明明就是“在家静养即可”,需要“去医院复查”什么的,根本是无稽之谈。

这样看来,松坂跟在我身边这么久,竟也习得了几分撒谎的能力。这就是所谓的“近墨者黑”吗?我不禁有些自责。

只是……松坂为什么会这么执着地不允许我和别人见面呢?这是我唯一弄不明白的地方。

“上杉同学,请问你觉得在我代课的一周里,有哪些地方需要改进呢?”

哦?松坂竟然会主动询问别人对自己授课的看法,这让本来就对这一点非常在意的我竖起了耳朵。

“嗯……应该说不愧是姐妹吗?我觉得西原小姐教给我们的学习方法,从哪个方面来看都像极了西原老师。”

栗子咯咯地笑着。

“这也是难免的。”松坂的语气中有几分怀念,“毕竟,从前的我也不明白什么学习的方法,全都是……姐姐教给我的。”

很好,她并没有说漏嘴。我其实有的时候还挺担心松坂在说到与我有关的事情的时候无意间暴露的,毕竟“伊田”这个词凝聚了她太多的情感,想要让她改口,着实有些困难。我想,自己大概是多虑了吧。

听到这里,我已经基本放心了。看起来,松坂有在好好地履行作为教师的职责,也能及时接收来自学生们的反馈与建议。这样一来,我就能安心养病了……糟糕!

就在我的注意力松懈下来的时候,身体猛地摇晃起来。反应过来的我连忙想要保持身体的平衡,但双腿却软绵绵地怎么也提不起力气。我向前方扑倒下去,身体重重地撞在了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尽管头部被眩晕感充斥着,眼前也变得有些模糊,但我还是能依稀地感觉到门被人打开了,女孩冲进来把我抱住,不用看也知道是松坂。我对她歉意地笑着,松坂一言不发,径直把我抱到了床上。

还有旁人在看着,意识到了这一点的我稍微有点难为情。我因为力竭而倒下,身为妹妹的“西原月”把我放到床上去休息……应该还算是姐妹之间可以被允许的互动吧?

不过,就算我再怎么挣扎,估计也没法挣脱松坂的怀抱。她的态度异常强硬,别说是现在这个连站都站不稳的我了,就算是在以前,我也没有在体力上与松坂对抗的自信……或者说,在面对松坂的时候,我的身体总是不自觉地变得比平时更加软弱,提不起半分反抗的意志。

我想起了很久很久之前,松坂在还没有和我交往的时候对我的那次拥抱,当时松坂用令我瞠目结舌的气势抱住了我,让我无从挣脱。尽管那时候被她的手臂勒得有些难受,但是……我似乎仍有些怀念那种感觉。

我认命似的低下了头,闭上眼,任由松坂抱住我的身体。

“需要去医院吗?”

确保我在床上平躺下来之后,松坂在床边跪下,握住我的手。

我摇摇头。

“不用……就是有点累了而已。”

说话间,我用眼角余光持续地偷瞄着仍站在门口,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这里的栗子。松坂现在的举动不可谓不亲昵,这种时候有其他人在场,多少让我有些在意。不过,松坂似乎对这一点不以为意。

我知道,松坂又进入了那种状态。持续地关注着我的时候,松坂就会看不见其他的人和物。既然看不见,那么当然就不会顾及别人的想法。从前,当我在圣多弗朗明哥学园的校园里被搭讪的时候,松坂就是在这种状态下拉着我的手,强行把我从别人面前带走的。

如果不是因为眼里只剩下了我,对于人际关系抱持着本能般的恐惧的松坂一定做不到那样的事情吧。

这是我没办法实现的事情,也是对于松坂相当钦佩的一点。

不过……

“栗子小妹妹。”

我转头看向栗子,对她微笑着。

“能不能麻烦你去问问你的父亲,看他有没有渠道能购买到治疗贫血的药物呢?拜托了,储备的药物快耗尽了,我会按照原价支付的。”

这当然是骗你的。离开医院的时候,医生早就给我开了各种各样的药,因为放心不下,松坂还缠着药房的管理员,多开了几周的药量。之所以说这些,只是为了……

栗子当然不会拒绝我的请求。她向我点了点头,接着就小跑着离开了。

“对不起。”

终于只剩下两个人以后,我看向松坂。

“伊田有什么需要道歉的地方啊。”我看到她咬着自己的嘴唇,“不要勉强自己……不舒服的时候就不要强迫自己站起来……虽然这么说,但伊田应该还是不会听我的话吧。”

松坂的语气着实有些让人心疼。回想一下……我还真的逞强了很多次啊。如果不是松坂坚持阻拦的话,我现在应该还在带病工作吧。

说实话,我还是很在意那桩和新西兰地产商之间的合作项目进展如何。如此的机遇对于一个企业来说是难以复制的,但是,无论如何,现在的松坂都不允许我出门。所以,我也只能暗自心急。

午饭吃得颇为辛苦。因为脑部供血不足,我遭受着持续的眩晕感的折磨,晕得厉害的时候,我需要坐在椅子上或躺在床上,有时甚至需要紧紧地抓着松坂的手,才能缓解由大脑内部传出的撕裂般的痛苦。

这样的症状已经持续了整整一周,但今天的发作尤为剧烈。眩晕感引发了胃部的痉挛,不管吃下什么,我都会很快地将它们全都吐出来。即使只是喝了一点松坂给我煮的味增汤,我都能感受到腹部翻江倒海般的恶心感。最终,我还是什么都没能吃下去。

饭后,我虚弱地躺在床上,看着松坂换上外出穿的衣服。

“抱歉……”松坂一副为难的样子,“本来,我最应该做的就是留在家里照顾伊田,可是……今天有不得不出门的理由。”

松坂皱着秀眉,她的这副模样也好可爱,我禁不住笑出了声。

“好啦,快去吧。不用担心我哦,实在不行我就打急救电话嘛。没事的没事的。”

松坂正要瞒着我去做什么事情,明白了这些的我忍不住在内心中升起小小的期待。

松坂不会去做和我无关的事情,虽然这话由我自己来说有点害羞,但我的确在松坂心中有着连我有时候都无法想象的重量。过去的很多事让我逐渐看清了这一点。

况且,这还是松坂宁愿瞒着我,也要去做的事情……上一次她这么做,还是偷偷去杂货店打工。这一次,松坂又要拿出多大的干劲,实现多么令我惊喜的目标呢?

多日来的病症过多地消耗着我的精神,虽然看起来什么都没有做,但我的确已经很累很累了。刚刚躺在床上,我就感觉自己的眼皮有些发沉。

怀着期待,我渐渐沉入了梦乡。

######

手心因为紧张而出了不少的汗。我坐在伊田曾经坐过的那把椅子上,不断地瞥视着门口的方向。

“西原小姐,社长……”

一旁的沙发上,一位我不认识的旅行社社员犹豫着对我开了口。我之前并没有见过这位皮肤黝黑的男子,但无论是谁,关心伊田这一点在我这里都是毋庸置疑的加分项,这也让我对他有了几分亲近感。

“姐姐的身体并无大碍,再过几周,想必就可以恢复工作了。”我的目光在桌子上摊着的各种文件上徘徊,“但是,以姐姐现在的状况,参加商业谈判还是有些勉强,所以她才委托我暂代她一段时间。”

我撒了谎。我心虚地用眼角余光看着男子,看他并没有什么起疑心的反应之后,才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在日本,许多企业都有着极其浓厚的家族属性。在许多知名的大公司里,高级管理人员的职位都是父死子继,董事会的成员自不必说,就连事务性更强的经理职务都是如此。但是,帕姆拉卡岛上显然没有这种传统,我一开始还担心自己能否以伊田妹妹的身份让大家认同,看来,过程还是很顺利的。

我想,这也和伊田的个人魅力有关。伊田是个杰出的领导者,堪称人际关系的艺术家。我曾经不止一次听人议论过,她是如何毫不费力地把不同种族、不同语言的社员们招拢在一起的。正是她所创造出的这种魅力,才能辐射到我的身上,让大家对她的妹妹也另眼相待吧。

我又一次被笼罩在伊田的荫蔽之下了啊……其实我很清楚,在杂货店打工的时候,毛利奶奶之所以会对我那么友善,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她和伊田的那次对话。虽然不知道她们具体说了些什么,但我明白,自己承受着来自伊田的恩惠。

甩甩头,把令我有些沮丧的念头全都驱除。我清楚,无论是才华还是魅力,我都不及伊田的万分之一。但是,即使是这样的我,依然有着可以做到的事情。

伊田对这次商业谈判看得很重。从她的只言片语和屡次想要回到工作岗位上的请求中,我明白了这一点。伊田并不想让这次难得的机会从手中溜走。仅仅是因为自己身体的原因,就错失良机,这大概是伊田最不愿意看到的事情吧。

然而,即便如此,我也不能继续放任伊田勉强自己了。正是因为我的犹豫和软弱,伊田才会用她脆弱的身体背负起那么重的责任,直到被它们压垮。无论如何,我都不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再一次发生。

既然做出了这样的决定,既然略显狠心地把我最爱的女孩关在了家里,那么,我就必须代替伊田,去负担家庭和梦想给予我们的重量。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因为……我就是伊田的妻子啊。

我想起了雪夜的婚礼上,我和伊田吟诵的神圣誓言。我绝不能让它们沦为空谈。

谈判进行得异常吃力。对于仅仅是站在讲台上,面对十几个孩子讲课都会感到不安的我而言,这种级别的商业谈判还是太过于勉强了。即便如此,我还是尽我所能地坚持了下去。

伊田的计策奏效了。爱德华先生对于我们所能提供的导览服务赞不绝口,并表示愿意在度假社区建成之后,将给旅行社的分成从百分之二提升到百分之四。我则坚持分成的比例不能低于百分之六,谈判一时间陷入了僵局。

爱德华先生尝试发动进攻。他指出,除了西原旅行社以外,他们的地产公司还可以选择从其他的本地社团处购买服务。

这一招正中我的下怀。我虽然知识匮乏,对于行业的了解也远远比不过伊田,但恰恰曾经和伊田聊天的时候,我们说到过这个话题。当初,伊田在自己兼职去做导游之前,就向我抱怨过帕姆拉卡岛上旅游服务的短缺情况。用她的原话来说,就是“连一个同时懂得英语、法语和日语,同时稍微了解本地地理状况的人都找不出来”。

我用从伊田处借来的知识予以还击,向爱德华先生说明,除了和我们合作之外,他和他的公司根本毫无选择的余地。被戳穿了虚张声势的伪装之后,爱德华先生终于低了头。

我乘胜追击,提出如果能达成这项合作,西原旅行社就愿意向他个人赠送为期三周的免费游览服务券,他可以在接下来的五年中随时使用。在如此的利诱之下,我们顺利达成了签订合同的意向。

“好的。那么,再次感谢爱德华先生来到帕姆拉卡岛,我回去以后就请社长在这份合同上签字,之后会以邮寄的方式,将副本发到贵公司的邮箱。”

抱着合同书,我几乎掩盖不住一阵阵涌上心头的喜悦和疲倦。我踏出了至关重要的一步,在我完全不擅长的领域,取得了算得上令人满意的成果。虽然这么说有些自夸的嫌疑,但就算是伊田本人来做,恐怕也不会比我取得更好的结果吧。

更重要的是……我已经证明了自己能够为伊田做到些什么。身为伊田的妻子,在和伊田相处的这段时间里,我并不是单方面地接受来自伊田的善意,而是用自己的行动,为伊田创造出了独属于我的价值。

我能够帮到伊田……我能够分担伊田的艰辛……我有资格站在伊田的身边……过度的幸福感和满足感让我有些头晕脑胀。

我惊觉自己其实是个很贪心的女孩。能够成为伊田的恋人,甚至与她缔结婚姻,我本应该已经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但我还是能够感觉到心灵上的惶恐。因为伊田实在是过于耀眼,所以我才会害怕这段关系只是单方面的施舍,担心自己会成为伊田的拖累和负担,并因此而惴惴不安。

正因为如此,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小心地看着伊田的脸色行事,不自觉地去做那些能够讨好她的事情,尽量不忤逆伊田的想法,顺从她所有的决定。于是,我便眼睁睁地看着伊田从我身边溜走,站在比我更高的位置上,肩负起足以让我喘不过气来的重担,最后,被这份重担压垮。

我很后悔,这全都是我责任。不过,我已经慢慢地开始赎清自己的罪过了吧。

希望从现在开始还不晚。

怀抱着合同书,我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在回家的路上,哼着我最喜欢的曲子。过去,在我因为不安而无法入眠的时候,伊田就会在我耳边轻声哼唱这首摇篮曲,给予我能够使内心安定下来的魔力。

会喜欢听摇篮曲……说明我其实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吗?不过……既然能听到我最爱的女孩在睡前给我唱歌,那么,这样也好。

已经能看到学校的屋顶了。伊田还在睡吗?我出门之前,她可是睡得很熟。回家之后不要把她吵醒,悄悄地欣赏她的睡颜,然后等伊田醒来之后,再把这个惊喜的消息告诉她……我想象着那样幸福的场景,迫不及待地走进校舍,穿过走廊,小心地不让自己发出太大的脚步声。

马上就能看到自己心爱的姑娘,没有人会在这种时候不感到欣喜吧。怀着这样的心情,我打开了属于伊田和我的那间卧室的大门。

之后,我就目睹了那一幕。

……

那一幕给我的震撼……完全不亚于半年前的那个夏日,在我打开门后,看到了我的父亲和倒在血泊中的女孩。

……思维凝固了。

……前一瞬挂在脸上的笑容还没有完全消散,现在正略显僵硬地持续着。

屋内一片狼藉……不,用“狼藉”来形容,似乎还不足以描述那种混乱到可怕的程度。

床板翻倒在地……桌子的一条腿不见了,此时正凄惨地歪斜着……窗帘被撕扯成了两半,一半还挂在窗户上,一半垂落在地上,被践踏地褶皱不堪……杯子和碗变成了地上的碎片,其间还夹杂着些许令人揪心的红色血迹……台灯落在地板上,连接它的电线明显被暴力拉扯过,绝缘体残破后裸露出其中的铜线……枕头也被撕破了,其中的棉花散落得满地都是……

披着染血睡袍的女孩站在房屋中央,此时正因为听到了响动,缓慢地向我这边转过身来。

是伊田,但是……又不是我所熟知的那个伊田。

抱着的合同书从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发出啪嗒的清脆声音。

像是听到了信号枪声的运动员一样,伊田循声而动,向我猛扑过来。我下意识地想要躲开,但害怕自己闪身之后,会让伊田扑空摔倒在地上。所以,我还是结结实实地承受了来自伊田的第一次攻击。

胸前传来钻心的疼痛,让我的脸庞为之扭曲着。我死死地抓住伊田的手腕,努力控制着她的身体。

“伊田!伊田!”

我大声呼喊着。这个平日里会唤醒我内心中最温柔情感的词语此时成为了某种信号,被我期盼着能够让她恢复清醒。然而,最终还是事与愿违。

肩头猛地一痛,我倒吸了一口凉气。转过头去,隔着单薄的短袖衫就能看见两排正在渗血的牙印。原来,在双手被我抓住之后,伊田毫不犹豫地将牙齿作为武器,撕咬着挡在她面前的我。

身体因为疼痛而变得有些迟钝,我和伊田纠缠在一起,直挺挺地倒在了地板上。摔倒之前,我努力地调整着我们的姿势,使得我的身体能够垫在她的下方,替伊田承受摔倒的冲击。这让我的背后又遭受了一记重击。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腹部又传来剧烈的痛觉。和我近在咫尺的女孩抬起腿,用膝盖猛地顶击着我的小腹,让我几乎有种想要呕吐的感觉。

忍住疼痛,我用尽全身力气翻过身,把伊田压在身下,借助自己的体重把她完全控制住。即便已经被我占据了主动权,伊田还是不停地挣扎着,脆弱的娇躯发出令人心惊胆战的颤抖。

直到这时,我才看清楚伊田的脸。少女美丽的眼眸中布满血丝,我曾经熟悉的温柔和善良全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我不曾见过的疯狂。一行血迹从少女的唇角滑落,把她因为虚弱而变得苍白的嘴唇映得红润起来,可能是因为她在挣扎的时候咬破了舌头。

“伊田……伊田……”

我的胸脯也剧烈地起伏着。我本身并没有多么强壮,和发狂中的伊田搏斗,控制住她的身体,并且还要注意不伤到她,让我消耗了过多的体力。我感觉自己的双臂因为脱力而不断发抖,仅仅是凭借着心中满溢的焦急和担忧,我才能强撑着不倒下。

伊田持续地反抗着。有几次,她的手挣脱了我的束缚,在空中狂乱地挥舞着,在我的手臂和脸颊上留下道道血痕。我感觉自己已经逐渐接近极限了,眼前也开始一阵阵地发黑。

终于,在我力竭之前,伊田的身体软了下来。少女停止了一切的动作,我则伏在她的身上,大口地喘着气,汗水将衣襟完全湿透了。

“……松坂?”

不知过了多久,在我感觉起来仿佛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的沉默之后,少女的双唇颤动着,发出了这样的声音。

“太好了……伊田……你终于醒过来了……”

我趴在伊田胸口,倾听着那虽说不上有力,但的确富含生机的心跳声,内心也慢慢地恢复了平静。

刚刚清醒的伊田似乎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她茫然地看着倒在她身上的我,又偏过头,看着乱糟糟的室内,眸中逐渐涌现惊恐的神色。

“这……都是我导致的?”

我无言以对。

“我……我……”伊田的身体再次战栗起来,“我……又一次发作了啊。”

我依然没有办法回答她什么,因为,她的所见所想,全部都是已经发生的事实。

“……这样啊。”

伊田笑了起来。从少女的笑容中,我看到了深深的绝望和自嘲。

“我还是……第一次在松坂面前变成这个样子吧。”

我默默点头。的确,虽然当初伊田在向我告白的时候,就坦诚了自己在精神上的疾病,说她需要不停地吃药,即便如此也还是会不时地陷入发狂的状态,在痛苦中伤害身边的人和物。但是,这确实是我第一次亲眼目睹发狂的伊田究竟是什么模样。

伊田已经没有药可以吃了。在和她一起出逃的时候,我对于这一点就已经有了心理准备,隐约间也猜到自己迟早有一天需要面对像今天这样的局面。但是……当这一天真正到来的时候,我还是被恐惧和震惊所占据着。

“……对不起……”

我听到少女在我耳边小声地说着道歉的话。

我对她微笑着,缓缓摇头。

“没关系的,这不是伊田的错。你自己也没办法控制不是吗?”

“可是……我……”

“没关系,全部都会没事的。”

我俯下身,将少女的嘴唇含住,把伊田剩下的话堵在了她的喉咙里。

伊田的嘴里有几分血的味道,看来她果然在刚才的挣扎中咬到了舌头。为了不让她感到疼痛,我克制住了内心的感情,重新抬起头,让我们的唇瓣彼此分开。

我爱伊田,当然爱的是她的全部。我爱着伊田身上那些闪闪发光的优点,当然也爱着隐藏在伊田灵魂深处的,那些残缺不全的部分。

这个世界上或许存在十全十美的人,但至少伊田和我都不是。伊田承受着病痛,伊田的精神脆弱又容易崩溃,这些我全都知道。

即便如此,我还是能够以最笃定的语气说出,我爱着伊田。

即便身体上的伤口依然在隐隐作痛。

即便刚才目睹着自己深爱的姑娘展现出那副模样。

即便残破的家具此时依旧横亘在我们身边。

即便……我能从如此之近的地方,亲眼窥见深渊的面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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