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坂让我在空教室的椅子上坐下,她则坐在对面,卷起我睡衣的裙摆,慢慢地为我小腿上的伤口涂药。她的额头上也缠着绷带。
意识尚未清醒。在完全理解我究竟做了些什么之前,除了模糊间感觉到自己闯祸了之外,就只能看到松坂略显苍白的脸颊了。
松坂抿着嘴唇,并不抬头看我,只是拿着棉签和绷带在我的伤口上忙碌着。似乎是因为精疲力竭的缘故,她的手法不像以前那么温柔,让我感到丝丝的痛楚。可是,身为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我实在是没办法抱怨些什么。
“在这里坐着不要动。”
包扎好伤口,松坂站起身来,留下一句叮嘱的话之后,就消失在教室门外。
怔怔地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我呆滞般地坐在椅子上,仿佛忘记了呼吸。
松坂把我一个人抛在这里了。
没法思考更多。思维阻滞的时候,就只能通过眼前所见的景象,对现状进行最低限度的解读。
松坂离开了。背对我转过身的时候,我能看到她脸上情绪的变化。
松坂正尝试在我面前隐瞒某种情感,这还是很少发生的事情。而在这种时候,当那个真诚、坦率又可爱的女孩消失了的时候,就意味着……
就意味着什么呢?
没办法理解。
记忆中仍然残留着几个片段。我转动自己僵硬的脖颈,看向隔在这间教室和隔壁那间被我和松坂用作卧房的教室之间的墙壁。
我还记得。
没办法忘掉。
毕竟……我就是用自己的这双眼睛,亲眼目睹着那一切的发生。
不,不仅仅是这样……我是用我的手、我的胳膊、我的腿、我的牙齿……用我所拥有的可悲的一切,亲手创造出了那样可悲的景象。
所有的一切都是我造成的。
是我……我破坏了和松坂居住了一个多月的屋子。那里充满了我们的回忆……那对玻璃杯,是我和松坂去杂货店选购的夫妻款……那条窗帘,是我为了纪念被我和松坂撕破的,在那个命运般的夜晚充当婚纱的白色窗帘,专门去买的和它一模一样的同款……那盏台灯,在失眠的夜晚,我们就挤在它微弱的灯光下,用只有彼此能听见的轻声诉说着永远也说不完的心事,有时还会有拥抱和亲吻……
现在,已经全部都被毁掉了。
不仅如此。东西被摔坏了可以再买,但是……我能隐约间感受到,我和松坂之间的某种事物,也已经随着我的暴走,被发狂的我在地上摔得粉碎。这种前所未有的感觉让我感到恐惧。
从墙的那边传来相当大的动静。我猜,大概是松坂在清理我留下的狼藉场面时,需要先把各类碎片全都收拾到一起,装在几个结实的垃圾袋里,然后再擦掉地上的血迹吧。就算是处理杀人现场,也不会比她现在要做的事情更麻烦……我不确定这是不是骗你的。
好累。从身体各处传来的疼痛和疲惫持续地向我的大脑抗议着。我想,作为一个不合格的主人,我今天还真是给它施加了过多的负担啊。
剧烈运动后的脱力感一阵阵地袭来。
我的身体曾经熊熊燃烧,在发狂的时候,这种燃烧让我本来脆弱不堪的身体迸发出连我自己都难以想象的破坏力,透支着我残存的一点点理智。
不过,现在我的心中,只剩下了大火过后的灰烬。
就这样,我的意识沉入了半梦半醒的沼泽。
不知道什么正在发生什么。
眼皮沉重得难以睁开。
无法理解自己正身处何方。
沼泽给我的全身都带来了凝滞的感觉。我拼命地挣扎着,不断重复着把自己的四肢从沼泽中拔出来的动作。呼吸慢慢变得越来越困难。
身体好重,双臂抬不起来,就像不是属于我自己的一样。
无法支撑身体继续站立。我摔倒在地,只能尽全力抬起口鼻,不让自己因为泥泞而窒息。
好奇怪啊,我……似乎不应该在这里。
我应该在其他的什么地方,做着其他的什么事情。这样朦胧的想法笼罩在我的心头。
不过,我并没有清醒到足以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嗯,或者说,“足够清醒以至于能够意识到是在做梦”本身就是一个悖论……骗你的,现在的我没办法想清楚这么复杂的事情。
下个瞬间,我就已经出现在了岸边。我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从沼泽中脱身的,一切都笼罩在诡异的氛围之中,让我有点不安。
我正站在湖畔。回首望去,深绿色的湖泊如同死去了一般,安静得令人毛骨悚然。透过些许浑浊的湖水,能够看见隐藏在其下的,深不见底的淤泥。
我又一次来到了这个地方。
在我的记忆中,并未有过自己曾伫立湖畔的影像。故乡有不少湖泊,但它们的水都是清澈见底的,倒映着湛蓝的天空,犹如毫无瑕疵的巨大宝石。我从未见过如此令人畏惧的湖泊,也从未见过笼罩在我和湖泊之间的重重雾霭。
视线所及之处,到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思维和空气融化在一起,让我有种自己的灵魂已经和这片诡异的迷雾相融的错觉,仿佛只能停留在原地,徒劳地眺望着湖畔和湖畔的前方。
我在哪里?
不知道。
我做了什么?
我做了一些……很不好的事情。
……究竟是什么呢?
想不起来。
好困。
想睡觉。
我已经在睡觉了吗?
如何才能从可怕的梦魇中醒来呢?
我放弃了思考,迈动脚步,向岸上走去。
迷雾越来越浓厚,却又好像越来越稀薄。“薄”和“厚”的概念在这片不可思议的天地间发生了紊乱,让我的头脑更加昏沉。
钟声响起来了。
黑色的乌鸦从灰蒙蒙的天空一角飞过,消失在远方的雾里。
上一次站在这里的时候,我也听到了钟声。
有什么令我不安的事物隐藏在迷雾中。
那次,我逃避了。还没能弄清究竟隐藏着的是什么之前,我就从噩梦中醒来,回到了我应该回到的世界。
我应该回到的世界……
我应该在哪个世界呢?这边……还是那边?
梦与现实的界限越来越模糊。我逃避着现实,对于那个无法控制自己的精神,任由自己破坏着身边的事物,甚至……甚至伤害着最爱最爱的女孩的伊田华深恶痛绝。
我讨厌伊田华……我不愿成为那样的人……所以,我才会像现在这样,久久地沉溺于梦中,执拗地不愿意醒来吧。
或许,只有在这里,我才不是“伊田华”吧。
向前走吧。
这一次,我要弄清楚到底是什么吸引着我的灵魂,让我在梦中一次又一次地驻足此处。
循着钟声的方向前进。
身体轻飘飘的。与其说是在走,不如说是在飞。
感觉不到身体与大地接触。
根本就没有大地。脚下空空如也,尽是深不见底的沟壑。
迷雾阻碍着我,让我几乎无法呼吸……对啊,既然是在梦里,那我就根本不需要呼吸嘛。意识到这一点的我自嘲地笑了笑,加快了脚步。
向前一步。
再一步。
迷雾散去得是如此的突兀,以至于当那座宏伟的建筑物出现在面前时,我一时怔在了原地,无法从直击灵魂的震撼中回过神来。
钟塔就这样巍峨地屹立在我的面前,如同山岳般壮观。
深褐色的四方形塔身上雕刻着精致的花纹,巨大到让人有些心生恐惧的表盘镶嵌在塔顶,一根指针指着月亮,一根指针指着星辰,最后一根指针指着……站在地面上,震惊地看着这一切的我。钟塔的尖端高耸入云,让我甚至看不清它实际上有多高。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壮观的建筑。我的双眼大大地睁着,仿佛是要把这一切都印刻在我的瞳孔里一般。
我醒来了。
######
“西原小姐……请问发生什么事了吗?”
清晨,刚刚走进教室,就有学生这么问我。看来,我额头上缠着的过于显眼的绷带还是没能逃脱孩子们的眼睛。
“没什么。”我尝试模仿妻子的撒谎绝技,“只是我下楼梯的时候踏空摔倒了而已。”
在说着这些的时候,我发现上杉同学从她的座位上持续地看着我。她的目光仿佛是在说,西原小姐看起来不像是这么蠢的人才对。真是让人心情复杂的感想啊。
强迫自己不去理会她的目光,我开始讲授上午的课程。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我的双臂还持续地感到不适,稍微抬起来一点,就会又酸又痛。所以,我拿着粉笔的时候,只能在黑板靠下一点的位置书写,没法抬手去够那些更高的地方。
我一直紧张地注意着隔壁的动静。要是伊田在我上课的时候再次发作,我就没办法及时赶到她的身边。更棘手的是,如果真的发生了那样的事,我就没办法继续隐瞒下去了。
要怎样向岛上的大家解释伊田的情况呢?我完全不知道应该从何下手。
说实话,虽然伊田和我在这座岛上度过的时间完全相同,但伊田与其他人之间建立的关系比起我来要深厚不知道多少倍。如果发狂的是我,伊田应该有无数办法来糊弄过去吧。
上午的课程显得无比漫长。过去,在我还是学生的时候,经常会有“这节课怎么还没结束啊”一类的感想,而每当我抱着“课间要是能看到伊田就好了,哪怕只见一面也行”这种念头的时候,本就漫长的时间也会变得更加永无止境。
可是,再怎么说,我也不能在孩子们面前变得敷衍起来。教授这些孩子,是伊田来到这座小岛上之后找到的第一份工作,正是它使得走投无路的我们获得了一个珍贵的避难所。而且,伊田对于学生们的事情似乎也非常上心,这从她就算身体不舒服也坚持不辞去教学工作的行径中可以略窥一二。
好不容易熬到了放学。我匆匆忙忙地收拾着摊在讲台上的课本,暗自焦急地目送着学生们一个个离开教室。
孩子们的脸上洋溢着笑容。是啊,在一天之中,没有什么时候能比放学更开心了吧。帕姆拉卡岛上没有让孩子们帮忙干农活的传统,因此,在结束了半天的课程之后,等待着他们的就是一整个可以尽情玩乐的下午了。
我并没有经历过这样的童年,也无法想象和朋友们一起,在树荫下追逐打闹究竟是什么感觉。我觉得……这也是人的一生中难得的惬意时光了吧。
如果不是在那样一个家庭之中的话,在帕姆拉卡岛出生似乎也不错……不,如果真的这样,我就没办法认识伊田了吧。因此,这样的念头刚刚浮现,就被我自己打消了。
将这些无所谓的想法抛出脑海,我走出教室,向隔壁的卧室走去。
“……西原小姐?”
我的脚步顿住了,因为我听见女孩略带犹豫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转过头,我发现上杉同学站在早就空无一人的走廊中,直直地盯着我。
“上杉同学有事找我吗?”
我有些意外。
“……嗯。”
上杉同学点了点头,但她的表情依旧有些为难。
“西原小姐,能不能……和我到其他的地方去说话呢?”
她为什么会提出这样的要求?我猜不透上杉同学话语中的含义。
“可……好吧,但是请稍等我一下。”
思虑片刻,我答应了她。
快走几步,来到卧室的门前,我悄悄地拉开一条门缝,小心地往里面窥视着。正对着门的榻榻米上,我的妻子依然缩在被子里,保持着熟睡的姿态,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就算现在回家,也只是打扰她休息而已。在确认了伊田的情况并无大碍之后,我这才跟在上杉同学的后面,和她一起走出了校舍,来到绿树成荫的山坡上。
确认四周无人,上杉同学转过头来,从怀中取出了一个小小的玻璃瓶,把它一直递到了我的面前。
“这是……”
我疑惑地打量着小瓶。
“这是治疗瘀伤的药,是用岛上的草药研磨的,平时我贪玩从坡上摔下来的时候,母亲都会给我涂这个。”
见我摆出一副不打算接受的模样,上杉同学把它硬是塞到了我的手里。
“我想……过了一晚上,那些出血的伤口应该都已经结痂了,但是瘀伤还是需要好好治疗的。我看西原小姐今天早上,连手臂都抬不起来吧?”
“上杉同学,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颇感惊讶。扪心自问……我上午应该掩饰得很好才对,除了胳膊抬不起来和额头上的绷带以外,并没有表露出什么异常的迹象。上杉同学是如何识破我“从楼梯上摔下来”的谎言,又是如何得知我的身上既有血痕又有瘀伤的呢?
“因为……”我看到她的小脸上浮现一抹无奈,“昨天下午……我其实亲眼目睹了那一幕。”
……什么?
“昨天下午,父亲派我给雪姐姐送来没吃完的豆腐,然后……我就一直躲在门后,看着你们……直到最后也没敢出声,一个人逃走了。”
伊田和我昨天下午的那些事情……全都被她看到了?
想到这里,我不自觉地向前迈了一步,谁知道上杉同学竟颤抖起来,接连后退了三步,之后还有些畏缩地看着我。
“不不不……”她的话语变得混乱,“就算我看到了……我也不会做出对老师和西原小姐不利的事情……我向您保证……所以……”
在她心目中,我的形象居然这么恶劣吗?再怎么说,我也不会做出我自己的学生杀人灭口这种事来……我不禁有些郁闷。
不过,上杉同学似乎一直有些怕我,从我们第一次见面时起就是这样,真是没办法啊。
把上杉同学送给我的药原封不动地退还给她,然后说一些严厉的话语,警告她不要把昨天看到的事情说出去吗?这样只会加剧她对我的恐惧感,而且说实话,做这种程度的事情对我来说有点困难。
所以,我只好把药瓶收进衣服的口袋。
“谢谢。”
说罢,我就打算转身离去。可是她依旧站在原地没有动作,只是欲言又止地看着我。最终,我还是重新转回了身。
“怎么了?”
“有什么……是我能帮忙的地方吗?”
上杉同学犹豫着说,目光中带着些许探寻。
眼睛逐渐睁大。我之所以对她的话语感到惊讶,并非是因为上杉同学向我释放的善意……我已经不是过去那个接受来自他人的一点点好意,就会变得诚惶诚恐的小女孩了。跟在伊田身边,我已经体验到了凭借自己的努力来赢得别人的认可究竟是什么感觉。但是……
此情此景,的确让我产生了非常强烈的既视感。
“我并不是想对老师和您之间的事情说三道四……我知道,那是我无权过问的……不过,雪姐姐是我最尊敬的人,老师教会了我很多事情,没有她的话,我甚至没法知道岛外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样子……”
似乎误解了我的呆滞中所隐含的意思,上杉同学急忙解释着。
是因为对伊田的关心才做了这些事,上杉同学正努力地想把这样的信息传递给我。我体会到了这一点。
横亘在心头的隔阂感稍微消融了一些。无论是谁,只要对伊田抱有善意,就会让我产生或多或少的亲切感。我的态度因此而软化了些许。
“嗯……谢谢你的关心,不过……就这样就好。”
上杉同学盯着我的双眼,似乎是在探查这些话是否是出自我的真心。
“我没法离开她生存下去,以后也将是如此。所以,既然不愿失去,当然就不需要改变。”
我对她露出微笑。
这不是说给上杉同学听的话。这是我的自言自语……因为在这个世界上,也找不出第二个能明白其中道理的人吧。
就这样就好。
什么都不要改变。
如果……真的可以这样的话。
######
挣扎着睁开眼皮的时候,我感觉全身都被又酸又痛的感觉支配着。几滴冷汗从额头滑落,我努力地分辨着眼前的景象,这才让自己的大脑恢复正常的运作。
房间里金黄一片。夕阳通过木头窗框洒进教室,给这里增添了几分与我的心境不相称的暖意。
有什么东西支撑住了我。
背后传来柔软的触感,这种感觉……好熟悉,却又有点陌生。
对啊……我已经有多久……没感受过这份温暖与柔软了呢?
妻子从后面抱着我,双手环在我的身前,轻轻地抚摸着我的前胸。
她……一直在离我这么近的地方吗?
“太好了……”
因为正把脸埋在我的背后,所以松坂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
“要是再过几个小时还是不醒来的话,我真的要一个人把伊田抱到医院去检查了。”
松坂的语气中蕴含着六分温柔,三分安心,以及一分小小的幽怨。
“原来……我睡了这么久吗?”
我已经忘记自己是什么时候发病的了。中午,松坂给孩子们上完课,回来和我一起吃完午饭之后,就急匆匆地离开了,而我则留在家里睡午觉。发狂时的记忆颇为模糊,但我隐约间能记得当时的天色还不晚,而现在已经是将近黄昏的时候了,也就是说……我至少睡了两三个小时吗?
然而,松坂的下一句话,让我彻底陷入了呆滞。
“从昨天下午开始,伊田就一直昏睡着……我检查了你的心跳和鼻息,发现你的身体没有什么大碍,又不愿意吵醒你,就让你继续睡下去了……”
原来,我……沉睡了整整一天吗?
“可是,话虽如此,还是会有些担心……啊!”
松坂继续用有些低落的声音说着。然而,她突然间的呼痛声让我惊醒。
少女美丽的脸颊上带着些许痛苦。她的身体在床上蹭了蹭,稍微拉开了和我之间的距离。
我这才发现,自己因为长时间保持着半靠在床头睡觉的姿势,所以身体有些发麻。刚才想要活动身体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松坂的手臂……
松坂的额头上依旧缠着厚厚的绷带,而且……她穿着长袖衬衫,在如此炎热的天气里。
意识到了什么之后,我的瞳孔猛地一缩,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抓住了松坂的手。
松坂畏缩着想要把手抽回来,可是已经晚了。我牢牢地抓住她的手腕,说什么也不肯让她挣脱。
“不……不要……”
她显得有些慌乱。
不顾松坂的挣扎,我强行把她的袖子卷了起来。
小臂处,狰狞的伤口结着血痂,可依然能看出曾经的抓挠痕迹。少女原本雪白纤细的手腕上,布满了一处又一处的淤青,唤醒着我关于昨天的回忆。
松坂低着头,我看不清她脸上此刻的表情。
似曾相识的景象在脑海中浮现,与现在展现在我眼前的一切缓缓地融合在了一起。
是啊……我曾经见过……我曾经见过这副模样的松坂。
赤日炎炎的七月,蓝色头发的少女穿着长袖校服,抱着自己的膝盖,自顾自地坐在综合楼四楼教室的角落里发呆。
哈哈……
哈哈哈哈……
什么嘛……
松坂她……又一次变成这副模样了啊……
好冷。
尽管是在热带的小岛上,尽管窗外就是暖色调的斜阳,可我的身体还是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好冷。
好冷好冷好冷好冷好冷好冷……
我的牙齿开始打颤,身体也痉挛起来。
“伊田!你怎么了?”
松坂扑在我的身上抱住我,似乎是察觉到了我的异常。但是,我已经听不清楚她的声音了。
松坂又受伤了。
松坂又变成了这样。
现在的松坂,和那个饱受折磨,终日生活在阴影中的小女孩没有任何的区别。
只不过……那时的施暴者,是松坂的父亲,而现在……
哈哈哈——
我是多么的自负,又是多么的愚蠢啊……
为什么呢?
我为什么会以为,自己能够成为那个“拯救”松坂的人呢?
我“拯救”了松坂。在她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在她的生命被毫无希望的灰暗所填满的时候,我来到了她的身边,尽自己所能地为她做了各种各样的事情,而松坂也将她的感激和善意回馈给了我,最终,她与我并肩前行。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故事才对。
我“拯救”了松坂。
因为我“拯救”了她,所以在她已经伤痕累累的身体上,亲手添加了新的伤疤。
我“帮”了松坂。
因为我“帮”了她,所以让她跟在我的身边,历尽了人间的磨难。
原来……这就是我所做的一切。
我终于认清了自己行为的本质……自以为是地纵容自己的任性,到头来,只是把名为“爱”和“善”的枷锁,套在这个执拗地一直陪在我身边的少女身上罢了。
松坂总是在受伤。
为什么会这样呢?
突然,一个想法让我恐惧到全身发抖。
那个人……松坂的父亲……他不爱松坂吗?他是否是因为和我相同的原因,才会对松坂拳打脚踢呢?
不敢继续朝着这个方向想下去了。
松坂……为什么要和我在一起呢?
因为她爱我。
因为我是她的家人。
因为是家人,是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唯一一个可以依靠的人,所以她还留在我的身边,不愿意让这一切发生改变。
……多么熟悉的情景啊。
……
很久很久以前,在我和松坂认识不久的时候,我曾经建议她和父亲分开居住,以免继续受到虐待。
“不用了。再怎么说,那里也还是我的家,是我应该回去的地方。”
我依然记得松坂那时候的眼神。
“这样太奇怪了啊!这很奇怪不是吗?松坂你没有错,为什么要一直承受这种事情,为什么一直留在那样的家里啊……”
当然,我也记得自己的回复。
“或许吧。一直这样下去,我会非常痛苦。但是,即便如此,我也不能失去更多的东西了。我所拥有的事物并不多,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紧紧地抓住它们,不让它们再从我的手里溜走。”
这……就是松坂向我给出的答案。
这就是松坂不愿意从父亲身边离开的理由。
那么……
我呢?
如果说……
如果说……松坂在我身边也只能感受到痛苦,之所以没有离开,仅仅是因为……
因为……她才会……
哈……
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切都停止了。
只有钟声回荡着。
我站在钟塔的门前。带着铜锈的大门顶天立地。
木然地推开门,我走了进去。
钟……到处都是时钟。看不到尽头的圆形穹顶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巨钟。我茫然地抬起头,仰望着它们。
时间仍旧凝固着。因为,千万座钟表的指针,都未曾有过一丝一毫的移动。
但是,钟声依然响着,仿佛永不停歇一般。
好痛苦。
钟声像针一样扎着我的大脑,让我的灵魂发出声嘶力竭的尖叫。
但是,没有它就不行。
没有这份痛苦的话,我就没法抑制住自己的思考,就会……回忆起一件远比现在的折磨痛苦得多的事情。
我在哪里?
已经……无所谓了吧。
不管身在何方,只要……只要不在“这里”就行。
我不应该在这里。
我无法继续留在她的身边。
我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就这样无休止地伤害松坂,之后再享受她温暖的怀抱。
没有我,松坂会更幸福。
天旋地转。
长久以来被我当作某种信念的东西崩坏了。一切都在坠落。
只有时钟没有坠落。
仰着头,我在深渊中凝望着越来越远的时钟。
指针扭曲着,变幻着形状。
那是松坂。
每一座时钟都是松坂。
还是婴儿的松坂……咿呀学语的松坂……在地上跌跌撞撞地爬来爬去的松坂……蹲在小溪边看小鱼苗的松坂……开始给自己梳头发的松坂……背上黄色小书包的松坂……拿着第一次的试卷发愁的松坂……被父亲殴打之后默默敷药的松坂……躲在校舍的角落里一个人吃午饭的松坂……遇见了从坡道上骑自行车摔下来的***的松坂……和***一起在放学后留在综合楼四楼教室的松坂……和***肩并肩回家的松坂……和***成为恋人的松坂……
***是谁?
我不认识她。
她……不是我。
如果……不是我的话,松坂一定会比现在幸福得多吧。
想看到松坂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而不是额头上裹着绷带,却依然故作坚强时露出的勉强微笑。
我睡着了。
“我”醒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