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暗的时候,人们就开始往山坡上的神社处聚集。夕阳的身体在海平面上尚存有一半,神社面前的空地上就已经挤满了人。
我因为伊田说着「好热啊」所以一直拿着刚刚从祭典的摊位上买来的芭蕉叶扇子给她扇风,换来少女可爱的嘟哝声。
「不要啦……让我自己来就好。」
「我的胳膊更长一些,这样子扇风的话,伊田和我都享受得到。」
听到我的话,伊田似乎有些不服。她挺直身体来抢我手中的扇子,却被我伸长胳膊轻易躲开。
这样一来,我的发言似乎恰恰被她自己的行动所证明了。意识到这一点的伊田赌气似的转过头,看向纷纷攘攘的人群。
「来看一看我们的产品!」
「鲁夏尔饼!用鲁夏尔树的嫩叶研磨后与面粉混合制作的小圆饼,清甜可口,是夏日的消暑佳品,四十日元一个,走过路过不要错过,赔本买卖了啊!」
「帕西菲可风格的遮阳草帽!岛上日光强烈,不买一个戴上可能会让您的皮肤受损。还在等什么,快用六百日元的优惠价格购入吧!」
「传统日式大和抚子美少女社长亲手缝制的护身符,佩戴可驱邪祓祟,好运连连。现在购买只需要一千日元!」
人群中,我看到了几个熟悉的身影。身穿统一红色制服的旅行社工作人员们卖力地吆喝着……话说最后一个是不是有点虚假宣传的嫌疑?我可不记得伊田有做过这种事情。
帕姆拉卡岛并没有自己的货币。传统上来说,澳元、日元和巴布亚的基那都在一定程度上可以流通,最近得益于外国游客越来越多的缘故,收新西兰元和美元的人也很常见。不过,也许是因为社长和代理社长都是日本人,西原旅行社的财务结算还是以日元进行的。
将这些显得有些无所谓的念头抛出脑海,我的注意力重新回到祭典的现场……然后一下子就被身旁的少女吸引了过去。
伊田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周围的人们。在暖色调的灯火的照耀下,少女的脸颊显得比平常更富有生机,一双美丽的黑色眼眸中闪烁着奕奕的神采。看得出来,伊田全身心地享受着和大家在一起……以及和我在一起的这段时光,热爱着这座接纳了我们的岛屿和在这里的生活。
我喜欢这里吗?我开始审视自己内心中对于这个问题的答案。帕姆拉卡岛上的生活很不方便,学校的地理位置偏僻,交通非常闭塞,各种用品更是匮乏到了连我这样从小在贫困中长大的孩子都觉得艰苦的程度。
但是,我依然喜欢这里。
伊田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我的人,甚至在大多数时候都比我自己更加了解。曾经,在一次睡前,她问过我,如果有一个只有她和我就能生存下去的世界,我是否愿意带着她一起到那里去。我记得,当时我鼓起勇气,向她点了点头。
而帕姆拉卡岛,也许就是这个星球上最符合这一点的地方。
什么都没有是不行的,因为无论是伊田还是我,都没有能够在纯粹的荒野中生存下去的能力。
什么都有也是不行的,因为……越靠近人群的地方,就会越靠近恶意,这是我在此生短短的十九年间略微领悟的道理。
而伊田和我,或许是因为性格,或许是因为经历,又或许是因为对彼此这份浓稠到有些凝滞的爱恋……让我们比一般人更容易被恶意伤害。过去令我有些心酸的一幕幕浮现在脑海中,让我禁不住咬紧了嘴唇。
所以……就在帕姆拉卡岛就好。
这一瞬,我竟产生了想要永远留在这里的愿望。
在帕姆拉卡岛,我就能够独占伊田,就能够仅仅依靠自己,填满伊田的生活,让她只看着我一个人,只想着我一个人。这是这里得天独厚的封闭环境所赐予的良机。
不过,这是不可能的事情。我还有很多事情想和伊田一起做,还有很多梦想想和伊田一起实现,所以,我们必须离开帕姆拉卡岛。但是,这并不意味着,这一年来,我们就是在虚度光阴。
顺利的话,明年一月,我们就会再次参加圣多弗朗明哥学园的入学考试。因此,至少要在十二月份就坐船离开。我们在帕姆拉卡岛上仅仅度过了不到一年的时光,但正是这段时光,彻彻底底地改变了伊田和我之间的关系。
现在的我无法判断这种改变是好是坏,但是……所有事情都已经发生了,我能够真切地在伊田身上看到属于它们的影子,而伊田对我来说,恰恰就是全部的世界。所以……无论如何,我都需要学会适应它们。
「怎么了?」
与我并肩站立的少女,永远都是最先察觉到我的各种变化的人。意识到这一点,我的脸上浮现几分因害羞而产生的红晕。
「伊田……现在是怎样看待我的呢?」
在她面前说谎毫无意义,所以我只好坦白地说出内心所想。
「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虽然这样问着,但伊田还是轻轻地握住了我的手。这是最能让我感到安心的动作之一,伊田自然也明白。
「松坂是我所爱的女孩。」
站在角落里,仔细观察四周,发现没人能够偷听到我们的对话之后,伊田用轻柔的声音说着。说这些话的时候,她的脸颊也稍微有些泛红,显得可爱极了。
「不管是在岛上接下来的生活,还是明年回到日本以后的生活,我都迫不及待地想要和松坂一起经历呢。」
若是放在从前,我应该已经开始为伊田的敏锐感到汗颜了吧。不需要冗杂的叙述,仅仅是几个眼神,几个动作,伊田就能捕捉到隐藏在我话语中的真实想法。她甚至在我之前就抓住了此时正徘徊在我的心头,使得我变得患得患失、畏缩不前的罪魁祸首。
不过,我早已不会因为伊田猜到我内心中的想法而坐立不安了。伊田爱我,胜过爱包括她自己在内的所有人,既然如此,这位深爱着我的妻子如此地了解着我,我还有什么怨言呢?
除了回握住伊田的手以外,此刻的我什么都不想做。
悠扬的音乐响彻在空地上。帕姆拉卡岛与世隔绝,其上的艺术风格也独树一帜。用某种我不认识的乐器演奏的曲子空灵而绵长,带着些许神秘又诡异的感觉。如果不是周围有这么多的欢声笑语,而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听到的话,说不定真的会让人汗毛直竖。
伊田会害怕这样的曲调吗?因为畏惧而瑟瑟发抖的伊田缩在的怀里,让我能够透过衣衫感觉到她的呼吸,而我则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发,安慰着她……意识到自己已经开始妄想之后,我连忙摇摇头,将这些让我感到难为情的念头驱逐出去。
神社的高台上,帷幕缓缓拉开,让围观的人群得以看见已经换上了传统服装的上杉先生和他的女儿。上杉先生很受村民们尊敬,也没有多少身为神社神主的架子,因此大家都很喜欢听他说话。
在上杉先生作为今晚祭典的主持人和大家闲聊的时候,村民们都表现得相当积极,连闻讯而来在祭典上闲逛的外国游客们也兴致勃勃地听着。然而……依然有一位我们再熟悉不过的角色正显得昏昏欲睡。
「……伊田?」
我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够听见的声音小声呼唤她,同时轻轻地抓挠着她的掌心——因为我们的手从刚才开始就牵在一起,所以我只需要稍微弯曲手指,就能用指腹感受到独属于伊田手心的柔软触感。
我能感觉到伊田的身体颤抖了一下。伊田相当怕痒,之前突发奇想亲吻她的脖颈的时候,她的身体就总会不自然地扭来扭去,呼吸也会变得急促,模样可爱极了。
因为周围还有其他人在,伊田也不敢有太大的动作,只能幽怨地瞪着我。
「困了吗?」
「啊哈哈,稍微有一点。」伊田有些难为情地挠挠头,「说实话,因为今天要和松坂约会,所以昨天晚上太激动了没怎么睡着……」
「那我们早点回家吧?」
「不要。」
伊田斩钉截铁地拒绝了我的提议。她正蜷缩在我掌心的小手似乎有些想要逃开的架势,也许是害怕我强行拉着她回家,就像一只刚才还在和主人愉快玩耍,得知主人要带自己去洗澡之后就委屈地喵喵叫,缩在沙发角落里的小猫。真是可爱极了。
「好啦,那我们就好好欣赏这场祭典吧……快看,栗子今天打扮得很隆重呢。」
我尝试吸引伊田的注意力,免得她被瞌睡虫打倒。不得不说,今天的栗子小妹妹的确很漂亮,不仅穿着繁复而颜色鲜艳的巫女裙,秀丽的黑色长发上还戴着金光闪闪的发饰,将头发高高挽起,让我想起了伊田在那次夏日祭典上的发型装束。
栗子长得很可爱。在如此偏僻的小岛上,竟然能够遇到如此讨人喜欢的小姑娘,这是我从前不曾预料到的。而且,不仅在容貌上,栗子的确……和伊田有着几分相似之处。
她们之间的相似点及其隐蔽,如果不是像我这样了解伊田,根本就无从发觉。栗子比伊田更加活泼,性格也更为直率。不管是她的想法,还是……她和她已故的那位好友之间的秘密,她都真诚地把它们告诉了我。如果是伊田的话,大概说什么都不肯将之轻易透露吧。
我又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伊田疾病发作导致力竭倒在路边,却依然什么都不肯和我说的那一幕。
然而,话虽如此,伊田和栗子之间依然存在某些微妙的联系。硬要形容的话……那就是给我的感觉吧。
不过,将伊田和其他的什么人放在一起比较,本来就是无稽之谈。伊田是我的太阳,是我要将自己的一切都奉献给她……不,是我无论如何都要恳请她收下的我一切的女孩。就算把伊田和这个世界上除了伊田的全部放在天平的两端,我的心灵也会毫不犹豫地倾向前者吧。
「栗子啊……她今天有点怪怪的呢。」
我无论如何都要恳请她收下的我一切的女孩……不,这样的称呼实在是过于冗长,所以还是请允许我以后叫她伊田……若有所思地把玩着自己的一缕发丝。
「是吗?」
「……也许是我想多了吧。」
伊田对我甜甜地微笑着。看到这样的笑容,我的呼吸几乎都要为之停滞,只得偏过头,掩饰着自己变得火红起来的双颊。这个话题自然也就被搁置一旁了。
舞蹈环节开始了。在与先前风格类似的神秘音乐的伴奏下,栗子开始了一个人的奉纳演舞。她的舞步相当熟练,一看就是练习了无数次的成果。音律跳跃、裙裾飘飘,场下的观众们想要喝彩,但又怕打扰了巫女大人的表演,因此只能满脸期待地屏息静观。
「还记得上一次和我一起看神社表演的事情吗?」
伊田戳了戳我的手指,贴在我的耳边说着。她的吐息让我的耳根有些发痒……不对不对,明明才刚刚说了伊田怕痒的事情,我自己怎么能败下阵来。嗯,我一点都不怕痒,这种程度的事情对我来说完全是小菜一碟……是这样没错。
「当然记得,是在藤林神社呢。」
「那个时候,我和松坂还没有交往,就已经在郊游的时候单独行动了呢。」
伊田有些怀念地笑着。
其实,我们之所以会单独行动,大概率是因为伊田的体力让她在登山的时候跟不上同学们,只能远远地跟在后面,而我想要和她独处,所以留下来陪她……我当然不会把这样的理由说出口。
舞蹈逐渐进入了最精彩的部分,栗子所戴的发饰在空中摇摆,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我开始佩服起她的舞蹈天赋来——再怎么勤奋练习,如果没有天分,恐怕也没法像栗子表现得这么好吧。
舞蹈……我自己从来没有跳过舞。因为,跳舞是一种将自己的肢体动作展现给其他人看的事,而这样的事很早就被我从选项中剔除了。我不知道究竟有谁会把目光落在我的身上,也不知道我要把自己展现给谁,所以……这对我来说,门槛还是太高了。
伊田会跳舞吗?以她的气质和美貌,应该不会输给翩翩起舞,惹得天照大神也忍不住观看的天钿女命大人吧。不过……伊田真的能够完整地跳完一支舞吗?总感觉今天针对伊田的体力发表了许多不敬的言论,所以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
「总感觉……我好像也做过这样的事情。」
从身旁传来了令我疑惑的发言。我转过头,却看见此时的伊田也轻轻地蹙着眉头,面露迷惑的神情。
「也做过?」
「嗯……在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我已经完全想不起来了。」伊田摇摇头,「但是,的确有这样的感觉,就好像我真的做过和栗子差不多的事情似的。」
我们面面相觑,努力地在记忆的角落里搜寻着,可最终还是没有什么结果,因此只能作罢。
音乐渐息,台上的巫女也停止了舞蹈。因为伊田和我站在空地的角落处,离得足够远,所以很容易就能看到台下人们脸上的陶醉和兴奋。
栗子缓缓行礼,台下就爆发出一片片的欢呼声。无论是村民还是游客,大家都被她毫无瑕疵的表演所折服。
「走吧。」
欣赏了如此美妙的舞蹈,心满意足的伊田拉着我的手,就准备往回家的方向走去。知道她今天本来就很困,穿着浴衣和木屐行走又有些不便,此时一定相当疲倦,因此我当然不会阻拦,乖乖地跟在她的身后。
「……等等!」
从身后传来的娇声呼喊让我们都愣住了。回过头,却发现舞台上的巫女正用力地招着手,丝毫不顾及她此时正处于人们关注的焦点,而她的目光……竟直直地注视着我们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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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什么特别节目吗?」我试图在突发的状况中保持镇定,「难道说,旅行社和神社有什么合作项目,要让我们在结束前登台吗?」
「完全没有这回事。」
松坂的回答否定了我的猜测。因此,除了疑惑地看着台上依旧在奋力招手的女孩以外,我没有其他的事情可做。
「等等!」
栗子显得相当急切。她用小手提起长长的裙摆,一溜烟跑下舞台,动作快到让人担心她是不是会摔倒。女孩穿着的木屐踏在木板搭成的舞台上,发出细密的哒哒声。
祭典的主角如此行动,祭典的配角也就不得不承受着大家的目光。我能感觉到,至少有一半的目光都向我和松坂所在之处投来。
万众瞩目的感觉简直棒极了,伊田华生来就是个爱出风头的女孩……不用说也知道是骗你的。被围观的感觉让我有些不快,因此,我拉着松坂,快速地躲在了一棵参天大树的后面……真是的,我还从来没有这么感谢过帕姆拉卡岛上葱郁茂盛的树木。
与此同时,我用眼角余光偷偷观察着身边的少女,发现她也正一头雾水。
既然已经确定,这不是松坂和什么人约定好要给我的惊喜,那也就是说,这完全是栗子一个人的所作所为。
她究竟要做什么?从祭典刚刚开始,她焦急又略显可疑地在路边等我们的时候起,这个我原本相当熟悉的小女孩就给了我一种陌生的感觉。她有什么话想要对我……不如说,是对松坂说吗?而且还非得是在这样的场景下说不可。
这是我没办法凭借自己过往的经验来判断的事情。因此,我也只能躲在树后的阴影里,侧耳倾听着女孩小跑着靠近的脚步声。
不一会儿,祭典的主角就来到了我们面前。因为刚刚的舞蹈和奔跑,女孩显得气喘吁吁的,汗珠布满光洁白皙的额头,顺着脸颊的稚嫩弧度不断滑下。即便如此,栗子还是仰着头,目光中暗含着某种热切的情感。
她的视线直接越过我,定格在了我的身边。
我感觉到松坂拉着我的手攥得更紧了。即使面对的仅仅是一个比我们还要小七八岁的女孩,松坂还是本能地感觉到了畏缩。在和除了我之外的人们相处的时候,松坂总是放不下她那份过于强烈的戒备心。
我的妻子就是如此。所以,之前她竟然能够帮助我完成旅行社的管理工作,甚至短暂地替我教过一段时间的学生,才会让我那么惊讶,那么欣慰。
没有人比我更了解松坂之所以会变成这样的原因。人终究没有办法永远活在自己的世界里,都要与外界建立或多或少的联系,而在这个过程中,松坂却未曾品尝到除了伤痛以外的其他滋味。和她的父亲相处的时候,在学校一个人默默地躲在角落的时候,甚至是……在和我交往之后,松坂受伤的次数都太多太多了。
所以,我没办法苛责她,让她一定要如何如何,改变松坂这样的性格也是一件难如登天的事情。既然我爱她,选择由她来陪伴我度过此生中余下的时光,那么,尽我所能地将她抱紧,充当她和这个世界之间的桥梁,就是我必须要做,而且是非常乐意去做的事情吧。
我尚没有完全想明白这个道理,许多人生的道理对我而言还太过高深。但是,在我反应过来之前,我的身体就擅自行动了起来,向前踏出一步,伸出胳膊,将那个正在轻微发抖的女孩挡在身后。
作出这样防御性的姿态,并不意味着栗子就是敌人。正相反,尽管没办法理解她这些异常的举动中所蕴含的意味,但无论怎样深究,栗子的目光中失踪都只有真诚和善意。
「请问,栗子有什么话要对我们说吗?」
继续保持沉默只会让气氛越发古怪,所以我开口将之打破。
我很清楚,就算栗子真的有想要说出口的话语,她想要对话的人也只会是松坂而不是我,这种程度的事情我还是能看得出来的。不过,恰恰因为如此,在话语中将我和松坂结合在一起,用「我们」来统一代指,反而变得至关重要。我说不出其中的原委,但的确有着这样的预感。
栗子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不过,从巫女袍上衣正在颤动的袖口处,就能看出她的内心并不像表面上这么平静。
隔了好一会儿,栗子才把目光从被我挡在身后的松坂身上移开。不过,她并没有转而看向我,而是低下了头,让我看不清她接下来的表情。
嗯,我完全看不清她变成了什么表情,因为今天晚上的月光很微弱,背后的这棵大树也隔绝了灯火的光亮,再加上栗子正低着头,所以……
很遗憾,虽然我能找出一百个足以解释为什么我看不清栗子表情的理由,但这的确是骗你的。虽然看不见她的眼睛,看不见她脸颊上变幻的喜怒哀乐,然而,黑暗之中,我依然能看见点点的泪光。
几滴泪珠正顺着被女孩掩藏起来的面庞滑落,在它们落在地上,被脚下的泥土所淹没之前,就深深地烙印在了我的心底,给我留下了过分强烈的印象。
栗子正哭泣着,而且,是正忍耐着声音,竭尽全力不让我们发觉地哭泣着。
所以……这是为什么呢?
我不明白。
「没……没什么。」
许久之后,女孩才开口回答我的话。栗子的声音异常平静,如果不是因为之前看到了她的泪水,再加上稍微有些阻滞的发音,就算是我,也没法察觉到她的异常。
「感谢西原老师和西原小姐能来祭典,你们愿意来看我的舞蹈表演,我真的很开心。」
栗子啊,明明这样的话语,搭配明媚的笑容再合适也不过了。可是,你为什么要一直低着头,还悄悄地攥紧缩在袖中的小拳头呢?
而且……她并没有用平常已经叫惯了的「雪姐姐」来称呼我,而是……「西原老师」……这究竟是因为什么呢?我想,即便是我这样对于那种方面多少有些迟钝的人,也已经能够略微猜到一二了吧。
「就这样……时间不早了,不早点回去休息可不行呢……明天学校再见啦……」
话音刚落,栗子就转过身,像她来的时候一样,急匆匆地跑开了。从她的动作中,我完全看不出她言语中的轻松和欢快。
从始至终,她都未曾抬起头,让我们看到她的眼神和表情。
如果,我拥有阅读人心的能力的话,在那副小小的身躯里,我又将看到怎样庞大到近乎崩溃的汹涌感情呢?很遗憾,这些就是我无论如何都不得而知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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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了?」
回到家,我们先是换掉了行动不便的浴衣,接着轮流洗了澡,将去祭典上游玩时因为流汗而变得有些粘腻的皮肤重新洗净。当我把木桶里洗澡用的热水倒掉,一边用毛巾擦着头发,一边回到卧室的时候,却看见伊田正默默地坐在床沿,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伊田摇摇头。之所以摇头,并不是想传达「没什么事」的意思,而是「现在不适合说这个」的信号。伊田很擅长将她的情感隐藏在一举一动的细微之处,若不是和她相处了如此之久,恐怕我也没办法细细分辨吧。
「……来。」
伊田依旧坐在床边,但张开了双臂。
这样的事情,我们已经不知道做过多少次了。就像过去无数场那样,我来到伊田身边,在床前跪坐下来,同样张开双臂,环住少女纤细的腰肢,同时任由她搂住我的脖颈。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洗过澡,伊田身上那份独属于她的花朵般的清香更加迷人了。我挺直身体,也不顾依旧湿漉漉的头发把我和伊田的前襟沾湿,向她的脸颊靠近着。
伊田看到我罕见地如此主动,脸上露出略显困扰的笑容。即便如此,她还是温柔地接纳着我,和我轻轻地吻着。
我的身高比伊田稍微高一些,但是,这样的姿势——伊田坐在床上,而我跪在地上——使得伊田处于比我还要更高的位置。不管是她还是我,都很享受这种拥抱和亲吻的姿势。所以,这已经成了约定俗成的事。
片刻之后,伊田率先抬起头,让我们彼此分开。
她似乎正在犹豫着什么。因为不再保持拥抱的姿势,所以我伸出手,将她搭在床边的手握住。
「怎么了吗?」
我再次发问。
伊田叹了口气,终于决定向我吐露心事。然而,她说出的话,却让我有些吃惊。
「嗯……栗子她……应该是喜欢松坂呢。」
「……喜欢?」
「嗯,就是我对于松坂的这种喜欢……」
「不可能!」我的情绪变得有些激动起来,「这个世界上绝不会有其他人能像伊田一样爱我。伊田有多么爱我,伊田在我身上倾注了多少情感……我都再清楚不过。所以,不许再说这样的话来轻视自己的感情了……」
曾几何时,我不断地怀疑着自己是否真的有资格获得伊田的爱,也担心她对我的这份感情是否只是那种由同情转化而来的,脆弱又无法持久。
然而,现在的我已经完完全全地体会到了属于伊田的那份心意,特别是……在伊田从我身边逃走,又被我寻找回来之后,这份来自伊田的感情几乎已经成为了支撑着我活下去的全部动力。因此,我自然不会,也不可能再次对此提出质疑。
伊田爱着我,我也爱着伊田。我们就是这样一对彼此舔舐着对方身上的伤口,相互依偎着才能活下去的夫妻……不,妻妻……不……算了,称呼这种事情怎么样都好啦。
「得知别人对自己的心意之后,第一反应居然是这个,不得不说很有松坂的风格呢……」
伊田苦笑着,用另一只没有被我握住的手抚摸着我的发丝,安抚着我的情绪。这一招对我相当管用,我很快就平静了下来……这么想想,我自己还真没出息呢。
「好啦。也许是我的措辞有些不妥。我的意思是,或许只是处于萌芽阶段,但栗子的确对于松坂抱持着那种能够被称之为『爱』的感情。」
「真的吗?」
「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伊田认真地看着我,「虽然不是很想承认……但栗子在某些方面和我有些相像。因此,我才能体会到她的那份心意,以及想要将这份信息传递给你,最终却又暗自神伤的悲情。」
虽然我亲爱的妻子是个擅长使用谎言来保护自己的女孩,但我能够确信,现在的伊田绝非信口雌黄。
「可是……为什么?」
既然不再质疑伊田的判断,那么,这个问题就横亘在了我们面前。
「松坂,你还记得栗子给你讲过的那个故事吗?」
「当然。栗子和她的那位朋友……真是有段令人心酸的过往呢。」
「没错。所以,我想她恐怕是在你的身上,看到了曾属于那位挚友的影子吧。」
我无言以对,只好让伊田继续说下去。
「对于那件事,栗子一直心存愧疚。况且,她后来竟下定决心,用岛上的剧毒植物毒杀了将女儿逼上绝路的父亲,可见那个女孩在栗子的心目中究竟有多么重要。在得知事情的经过之后,我也想过,如果……如果遭遇不幸的变成了松坂,我恐怕也会做出和栗子相同的事情吧。」
「她们之间的感情也许不是爱情,但栗子依然牵挂着她,同时无法阻止自己在夜里做噩梦的时候梦到她。我想,栗子一定是希望时间能够倒流,再给一次回到当初的机会,真正地成为那个拯救她的人吧。」
「然后,栗子就遇到了你。松坂初来岛上时那份几乎要坏掉了的眼神,就和她好友最后的绝望目光别无二致。虽然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但栗子还是难免将她对于自己好友的情感寄托在了你的身上……或者,换句话说,正因为栗子和我很相似,所以她才会对松坂这样的女孩毫无抵抗力吧。」
「毕竟……我自己也无可救药地爱上了你,不是吗?」
伊田无奈地摊了摊手。
「所以,对于这件事,你是怎么想的呢?」
突然,伊田话锋一转。
「我?」
「当然了。你的想法,难道不是在这件事里最重要的吗?」
伊田不怀好意地盯着我。我突然想起了我们还在高中的时候,自己曾躲在一堆废箱子的后面,偷看高一的后辈向伊田告白的那一幕……当时,伊田虽然明确拒绝了对方,但我还是因此而有些不开心,让伊田哄了我好久。我调皮的妻子果然是想要在这里报复我一下吧?
「哼,明明已经知道答案了,却还是要戏弄我……你说,如果我的回答的肯定的,你会怎么做?」
「怎么做?当然就是嘴上说着『那不也挺好的吗』、『祝你幸福』一类的话语,用苦涩的微笑祝福你们在一起……啊,好痛好痛,求饶求饶……」
说到一半,伊田的话就被止住了,因为我正狠狠地掐着她的侧腹。
伊田的身材非常瘦削,因此,这一招对于她来说格外管用。伊田笑着求饶,之后又和我一起倒在床上,嬉笑着打闹在一起,直到我们全都精疲力竭了,才软倒在床上,彼此紧紧地拥抱着,
「……不许再开这种恶劣的玩笑了,听到了吗?」
「嗯。」
「在这个世界上……不,是无论在哪里,我都只会喜欢伊田一个人,听到了吗?」
「嗯。」
「我会好好处理这件事的,请把它交给我,相信我,好吗?」
「嗯。」
「爱你哦。」
「嗯……看来,虽然刚刚洗过澡,之后又要再洗一次了啊。」
我看着伊田的脸颊,享受着洋溢在少女美丽的眼眸中的,那份浓郁到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柔情,和她同时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