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成没有醒过来，或许是他天官的身份，或许是他心存怜悯，他认为想要替人伸张正义并不十分困难。这就对了，总有人以为自己的权力可以等量转化，何驰借的也是这种心理状态。吏部管官员的绩效和任免，在他看来只需要稍微加一把力道就能把这案子办妥，但一盆冷水很快泼了上来。
“万万不可！”
刑部侍郎压不住的事最终捅到了刑部尚书少玄英的手中，更关键的是太子还没走呢，两部尚书就在太子面前，面对面的理论起来。
“少尚书不妨直言，为何不可？”
“既然柳尚书这么问了，我也就直言不讳。”
“请讲！”
少玄英提了提气势，说道。
“这封状子弃在路边，不见原告苦主，根本无法立案。”
“此事我已知晓，究竟有无此人只需查询一下户籍便知，我昭早已编户齐民，每县每户都可去查。”
少玄英摇了摇头，柳成还不知道，他这是又碰了一个自己不了解的领域，一下从刑部跳到了户部。
“柳尚书，如要查证户籍，就需要刑部立案之后，刑部发文让户部去查。你且听我说完，虽然可以这么做，但是这只是一封无人上递的状子，一下就劳动了朝中三个部门。如是有特殊情况，特事特办也无甚要紧的。可是如果真的去查了，让别人知道了这件事，那以后在路上再捡到状子，您还要不要管呢？您分得清，哪个是真告，哪个是假告吗？”
“……”
太子看向柳成，柳成愣在那儿眼睛左右扫着。他也发现了这里面的问题，如果管了这一茬，那么接下来一茬又一茬，多少案子要轮流管过去。
“所以我说此事不可为，此本就是县内之案。现在递到京城来，哪怕是拦车告状也要有人出现。如果进了都察院，那少某责无旁贷，必要拿问清楚。哪怕她死在杀威棒下，也要还她一个清白。否则人人都以此法告御状，那刑部就要乱套了，每个官员回去都要捡个十封八封的状子不可呀。”
少玄英的话掷在柳成心中泛起层层涟漪，看着他愁眉不展的样子，少玄英心中过意不去，于是圆滑道。
“不如这样，以此状往下问责，或可督促当地官吏查办案件。”
“不可！”
一直保持沉默的太子突然说话了，少玄英躬身一礼道。
“不知太子有何见解？”
太子抓过状子看了看说道。
“一个妇道人家的状子丢在京城街上，现在你们两位反向去问责县令，那县令会怎么做？吾以为多半是问责那妇人，为什么要越级上告惊动京官。此事吾在河北见过多次，有些百姓当着吾的面告状，事后就被当地官员拿住责问，每次都是这样无有例外。”
一个太子、一个吏部尚书加一个刑部尚书，许氏根本就没想到自己的一封状子能引来这么大的关注。太子的话把柳成和少玄英都给难住了，这道题目在天子眼中看起来轻飘飘的，但是远比刘协拆解的安息刺客案棘手许多。
少玄英想来想去，挤出一点头绪道。
“派个钦差？”
太子摇头说着“不可”。
“只能暗访，绝对不能明察。吾在河北时遭遇隐田，如果明察人人自危无法配合，因为很多人都是这么干的，都怕揭开之后殃及己身。我们对这太湖边的事不甚了解，如果只是孤例，派个钦差就太大材小用了。如果是积弊，派个钦差过去又恐打草惊蛇。不如派个人过去看看，先找到许氏，再体察民情，果有积弊再派钦差不迟。”
柳成连连点头，他被太子和少玄英点醒之后，隐隐感觉自己有点过了。县官终究不如现管，太子久在河北检地，对于地方上的一些操作可谓烂熟于心。
“是臣欠缺考虑，惊动了太子殿下和少尚书。”
“柳卿何出此言，若是吾在街上捡到这么一封状子，也不会就此一撇了之。只是吾即将前往河北，这件事恐怕……”
“太子不必忧心，臣这就去派人查明缘由。”
柳成刚刚跳了跳眼皮，就又一次沉入梦中，不过就是派个人去看看情况，对于他来说府中多的就是得力之人。随便派个人去问问，如果当真是地方官不作为，就又到了自己熟悉的领域。
“此去陵阳多看少说，找到许氏之后问清来龙去脉。”
“大人放心吧！”
挑了三名得力之人，柳成便安下心来，又恢复了正常的作息，时间一点点的过去转眼就到了谷雨前夕，今年关中的雨水特别的多，黄河上游已经多次预警。下游黄水滔滔，有好多河流都被黄水倒灌。几处河**汇处积沙越来越多，水位越来越高。
何驰给楚绥的蓄水攻沙之策已经开始执行，上游关闸蓄水，荡水河口处四百根桩子已经打牢，河堤外又加了一层土堤。只等最激烈的一场雨下过，就是考验这条治水之策是否成功的时候。
差不多等柳成快忘了陵阳那件事的时候，派去的人终于来了回信。柳成打开书信一看，心中顿生疑惑。
回信说陵阳许氏带着田产另嫁他人为妻，其在去年已经病死了，左右街坊邻里都可作证，连许氏的墓地三人都去看过了。柳成长叹一声，心中好不痛快，自己怎么摊上这样的事情，去年就死了的人，怎么会写状子？
正当他想要撇开状子彻底不管的时候，突然又看了一遍纸上的字迹。这纸上的字迹分明就是新的，去年的死人今年告状。平时柳成管着官员升迁，他对任何官吏有一种天然的不信任感，对于任何一个人来说家宅十三间、田地四十亩都不是一个小数目！许氏带着家产改嫁，然后病死了，这个过程是不是太快了些？
“谋财害命？”
柳成决定委托一个相对可靠的人去查办这件事，而他找到的人也不是什么寂寂无名之辈，他就是专门与何驰唱反调的杨铁先。杨铁先接到柳成的信后十分重视，毕竟他也是太湖边长大的，一看这家宅和田地数目，心中的怀疑比柳成更甚。改嫁无非是合法侵占的由头，宛城里的季昔眠不就曾经改嫁过，别人没有拿到她的产业最后没有得逞罢了。
“大人托付之事，吾已知晓，已派家弟去寻访，若有消息必回信相告。”
杨铁先在写信，杨铁牛在一边看着信上的事，发出一声嗤笑说道。
“还吏部天官呢，不知派了什么样的废物去找人。那墓里一准就是空的，随便挖两铲子就能识破。”
“休要多言，既然是柳大人派的事。你只当回去一遭，祭过了祖宗再回来，顺路看看是什么情况。”
杨铁牛领了事也不含糊，立刻起身南下，一路顺风顺水不到半月就抵达了目的地。落地之后牵着一头驴，回了江南就是舒坦，他一开口就是南方口音，一路穿村过镇方便极了。
“你找谁啊？”
路边的老翁看着骑驴来的杨铁牛，杨铁牛口音一亮，对面瞬间就松了防备。
“我庐江来找亲戚的，我姓许找我表姐许氏。听说她嫁在陵阳了，好久不联系家里，就过来看看。”
“哎呦，你来晚了。”
“啊？不会死了吧。”
“嘘，非是死了，是闯祸了。前一阵从京城里来了三个公子哥也是找她，结果找到县衙去了，被那占了屋宅的恶霸知道了。”
杨铁牛心中疾呼坏事！他立刻一拍胸脯道。
“我表姐没出事吧，我可是庐江人，和何荆州的关系铁着呢。船帮子弟就在江边，她要出事了我立刻回去找人来。”
“嘘嘘！”
老翁嘘住了杨铁牛，看他这一身行头不算差，就往南边指了指说。
“你若真是亲眷，赶紧去寻她，带她回去吧。”
“她住南边？”
“被一个好心人收留了，在南边三十里外的一处宅院里住着。但是这几天恶霸找上了门，她带着一众孩子连门都不敢出呢。”
杨铁牛气性上来了，自从认识何驰之后，他还没受过窝囊气呢。在荆州一直都是直着腰杆过日子，强盗恶霸那都是稀有动物！于是骑着驴顺路一直往南，气势挺的足足的，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是骑的马呢。
果然不到三十里的地方就看到了几片踩烂的田，还有几个壮汉坐在田埂上，不远处就是一间宅院，看着院门闭着但是里面却有炊烟。
“许氏在吗！”
杨铁牛根本不理会那些壮汉，一声喊出去那些人就围了过来。
“干什么的！”
“庐江来的！”
“干什么来的！”
杨铁牛毫不示弱，直接说道。
“你管我干什么来的，想打架是不是？我告诉你们只管打，我要是被打死了，你们这里就要翻天。我在何荆州的家里吃过茶，隔壁的豫章水卜他兄弟家的，柴桑的李县令，看看这路引上的红印，我一路走过来的。还认识他的兄弟几个，船帮兄弟也不少见。庐江来的，懂不懂？”
几个壮汉一听杨铁牛的口音，立刻变了脸色，挤眉弄眼之后，一个人上来说道。
“这位兄弟，多有得罪。你来找许氏有什么事吗？”
“我找我表姐，怎么要你来管。”
“我们可没听说过许氏有什么表弟。”
铁牛眼前一亮，问道。
“这么说你认识许氏，许氏她还活着喽？她该不会就在那个小院里面吧。”
壮汉一下变了脸色，他这才是意识道眼前这个家伙是在套话。杨铁牛二话不说直接拽驴回头，一路小步快跑，眼看追兵就要追上来了，突然杀出三个好汉，白刀子一亮瞬间吓得那些贼人齐齐滑下路边。
刘季也已经知道柳成的人把事办坏了，于是派了三个最得力的人守在这儿，杨铁牛看追兵被断了也来不及感谢，他利落的撒开驴腿赶着去找报信的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