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在稳步推进,彭季宣已经被收押在刑部大牢,柳成正在物色钦差。许氏的案子都察院已经受理,并且将会在派遣钦差之后由钦差带回原籍过堂审讯。
很多人已经嗅出了不对劲的味道,以至于有人陆陆续续开始向扬州写信。发生巨震是早早晚晚的事,何驰这边已经储备好了足够的物资以应对可能发生的事态。如果说扬州的商贾还在为铸币厂搬到豫章而窃喜的话,那么他们就是标准的低估了风险和收益。
现在的张唯栋握有铸币厂,他就相当于有了调用资金的能力,一个扬州刺史有资金他能干些什么?他只要愿意出钱,从货源到物流何驰可以帮他一站式搞定。
之前何驰不动扬州是没这个实力、没有提前布局,但是现在不同了,淮南和浙江有在荆州打工之后尝到甜头的人,如果新兴市场出现在他们的家门口,那诱惑力可不是一般的大。何驰这边有足够的货物,而另一边是准备花钱买货物的人。在逐渐形成的合围之势下,小范围的货物垄断也就此失效了。
“今天朕召你们来,为了三件事。”
七月过半,天子又召集开会,这一次除了柳成和少玄英,又加了一个户部尚书张晴。眼看着牵扯的人越来越多,是时候派钦差下去给这件事收个尾了。
“第一件事,是琴扬来的奏本。说是她派去庐江修缮何氏宗祠的人,被人拦街告状,还不止一次。”
何驰出的馊主意就是有效,别人不敢去京城告御状,还不敢拉一个“乡里”诉苦吗。别人不敢跑到南阳郡来敲公主的门,但是在何氏宗祠门口哭两声的胆子还是有的。这件极小的事,经过琴扬这么一扩,就成了天子手中最后落地的大事。
“朕已经给她回信了,都已经怀有身孕了,还管外面的事,朕要她顾好了自己再说。”
柳成直言道:“回禀陛下,想来扬州民怨积压已久,钦差之事还需速速定夺。”
“朕也是这么想的,这第二件事就是钦差的事,诸位可有得意的人选啊?”
柳成:“倒是有三人备选。”
“哪三人?”
“南阳郡郡丞严银,豫章郡守水卜,还有一个是博望县令杨铁先。”
天子想着的确是三个人选,不过总感觉都欠缺着力道。
严银是科举入仕,学历最高,在南阳郡历练之后阅历已增。
水卜与严银同科,严银是状元,水卜是探花,他在担任豫章郡守之后一切都算太平,但是扬州属地包括豫章,而且水卜又是庐江人,同时他还与何驰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至于杨铁先是大儒胡值的徒弟,在盐道上干过,因为去盐道衙门讨还公道而被贬斥。后来是柳成把他点为博望县令,这才再次披了官服。不过他的老家也在扬州,若是避嫌他也是不能用的。
“还有其他人选吗?”
柳成:“回禀陛下,其实人选有很多,但是微臣以为,查扬州该下猛药。水卜和杨铁先虽然都是扬州人氏,但都是刚正不阿之人,尤其是杨铁先,此人直言敢鉴,绝非畏畏缩缩之辈。哪怕面对张唯栋,他也不输气势。”
“朕提一个人,你们看看如何?”
三人齐齐请道:“陛下请讲。”
“钱伯义!”
钱伯义,曾经因为三党之事遭遇连累,是桑家的桑重阳的女婿,坠落之后被何驰似官非官的用在南阳郡,虽然不穿官服,但是实打实攥着一郡的各种细账。严银在任上都要仰仗他的帮助,尤其在去年治水的时候,此人的表现堪称楷模。
四个人四种心思,天子纯炸鱼玩的,这钱伯义大概率成不了的,一是何驰在用的人,二是他几乎没什么名气,之前在任上也是乏善可陈。
“怎么了?”
天子炸鱼一下炸出好大的沉默来!
柳成觉得如果天子有心启复,给钱伯义一次机会未尝不可。
张晴是户部尚书,对于扬州财税之事必须慎重,他认为对扬州财税之事必须有一个熟悉各项操作的人去,否则容易被蒙骗。
少玄英觉得并无不妥,因为这钱伯义在南阳郡干的挺好的,他不但熟悉基层工作,还熟悉商贾薪俸,这次去扬州体察民情,说不准还真是一个不错的人选呢。
眼看人选卡住了,天子没有强逼着他们硬选一个人出来,扬州的事且多且杂,不是随便派个猫狗就能去处理的。只让众人回去好好想想,正儿八经的推一个人出来把这件事办了。
“陛下!”
“何事?”
李福递来了一个消息,天子起身,李福将消息端到耳畔才说了出来。天子一阵惊喜,这事可不多见啊。于是立刻起了歪心思,对着三人说道。
“此事再议,诸位回去考虑清楚,最近暑热难耐,小心中暑啊。”
“臣等告退!”
如何派遣钦差成了柳成的一块心病,因为这很有可能是他最后一次选人任人,扬州若成他便平安无事,扬州不成误事是小、贻害无穷是大。
“大人您回来了。”
柳成看了一眼客厅,问道:“怎么?有客人?”
“回禀大人,是那许氏前来拜见老爷。”
“许氏?”
柳成心中一慌,连忙正了正仪态,放开步子朝里面走去。客厅之中许氏听到有脚步声来,立刻起身相迎,她的眼睛渐渐上行正与柳成撞了个正着,柳成一顿,许氏一让正好错开两边。
“许氏见过柳大人。”
“你的案子尚在审理之中,本不该来登本官的门的。若被人拿了话柄,恐怕会传出有失公允的说辞。”
“许氏知道不该来登大人的门的,只是若不是大人为我做主,妾身之冤注定无法见得天日。北上之时又有一路的好人接济,妾身才能平平安安的抵达京城。妾身此来身无长物,只有这套曹乡君赠与的茶具,她说若遇到为民做主的好官,作为礼品相赠也不落俗套。妾身斗胆请大人收下此物,以全了妾身一片感激之心。”
许氏递出一个布包,柳成看都不看直接拒绝道。
“我柳成一世清白为官,何曾贪恋过身外之物,你看我这里有什么妆点之物吗?”
许氏的眼睛在客厅里走了一圈,忽然落到了一柄绘着彩绘的木剑上,柳成眼睛一瞪管家这才注意到这小玩意儿,立刻上步收走。
“这是……这是……我的亲戚的孩子留下的东西。”
“……”
“总之你的好意本官心领了,既然是曹乡君交给你的东西,想来绝非凡品。你一个人带这三十多个孩子,将来靠什么过活。还是留着等将来卖了钱,安置家业去吧。”
“大人!”
柳成一挥手背对着许氏说道:“休要多言,你只需记住,本官帮你并非为了一己之私!你哪怕什么都不送,本官依旧会秉公执法的!”
许氏见这礼物送不成也就不强求了,她收好布包一步步后退,直到退出客厅才转身跟着管家离开了柳府。许氏还没死心,她想着柳成放在客厅里的那把木剑,迟疑片刻之后抱着这包东西走进了一家当铺。
“糠头,你看什么呢。”
“没你的事,我去那边转转。”
许氏上柳府送礼,这件事可是一桩新闻啊,八卦新闻自然而然会引来好事之徒。糠大刚刚跟上许氏的脚步,就有一个衣着朴素的人出现在糠大面前。
“皇……”
“嘘!人呢?”
“去当铺了。”
“东西呢?”
“也去当铺了。”
天子好奇,曹纤究竟给了许氏什么样的宝贝,柳成一眼都没看,怕不是怕自己一眼看中之后爱不释手吧。顺着糠大的指引往当铺走去,只一进门就看到了那一枚枚铜钱嵌在乌黑的胚体之上,光斑点点看得人心痒难耐。
“这瓷粗了点,三盏一套也就值个十几贯吧,您要卖的话可得趁早。”
眼看着掌柜疯狂给伙计打眼色,天子知道这人开始使坏了。
“十几贯太少了,曹乡君家的潘管事说,最少百贯不止。”
“曹乡君,哪个曹乡君?你许被人骗了,这种粗瓷我们都不屑收的,最多给你二十贯钱,二十贯钱已经很多了。”
天子哪能看着这样的宝贝被人以二十贯钱的价格收走,立刻高声问了一句:“那三盏东西可是柳尚书不要的?”
掌柜看来了一个搅局的立刻瞪了过来,李福甩眼瞪了过去,身后还有两名素衣打扮的禁军直接往店里一站瞬间气场拉满。
“这位公子,的确是柳尚书不要的。”
天子甩了李福一眼,李福直接上柜台将三盏东西小心翼翼的捧了下来,掌柜想说什么却见两名壮士捏着四个拳头,门外还有两个虎背熊腰挺着。
“好一个黑底金斑,看着就是沉稳大器。据我所知,市场上就没出现过这种瓷器。”
“是襄阳的曹乡君赠的,她说若是遇到为民做主的好官,赠他便是。”
“我猜是柳尚书不收。”
“柳大人清正廉洁,他看都没看。”
“那夫人这是想卖?”
“倒是不太想卖。”
“你既然不想卖,那你来当铺里做甚?”
许氏抬了抬眼睛,很快又低了下去说道:“妾身想为柳大人寻一把剑。”
“剑?”
“妾身见到柳大人随时置着一把木剑,就想能不能用这瓷盏换一把剑。君子赠剑,妾身是这么想的。”
“君子赠剑!有君子之心,也算是君子,亏你有这份心意,当真不是一般的女子可比。”
“公子笑话了。”
天子转眼看向李福,对他说道:“派人去取剑来,就是挂在书房里的那柄,曾经借出去的那柄。”
李福一阵惊讶,但是天子有旨哪敢不从,他立刻点头应了吩咐人去取剑。
“一柄宝剑恐怕不够吧,夫人不想再多要些钱财?”
“不了,若真是宝剑,妾身便做主换了。”
天子打量了一遍许氏,微微点头应下了这桩买卖。
到了日落黄昏柳成正在书房里批阅奏折,突然管事大惊失色的跑了进来,两句话一说柳成也惊了,直接撩下毛笔飞似的跑到客厅,只见一柄宝剑躺在许氏怀中。宝剑那是真的宝剑,那黄灿灿的剑穂就做不了假,天子得了茶盏,柳成得了宝剑,许氏还了心意,一举三得成全了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