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清楚了，就是那小子，干得干净些。”
或许姜穂不明白，敢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真话是需要有足够的底气的，这次审讯已经被他搅的推进不下去了。眼看着这道伤口越撕越大、越撕越大，好多人也急啊，真的要下手去整顿扬州，那就不是杀一个彭季宣的事了。
“小子你给我站住！”
“好小子，你就住这里是吧！”
不知何人邀来的恶霸，当见到姜穂踏上台阶的一刹那他们就聚成一团涌了上来，姜穂回头看了一眼并不惊慌，他知道这是别人雇来的打手，怎奈这群打手找错了地方。
“诸位，有事吗？”
“你生了一张乱说话的嘴巴，有人让我们给你点教训。”
姜穂笑着指了指牌匾道。
“你们不认识这上面的字吗？”
“我们认不认字，你都逃不过这顿打！”
眼看着打手就要动手，那些雇打手的人已经慌了，来不及等结果就立刻作鸟兽散。那拳头抡了两回还没打到姜穂身上，姜穂身后的大门就开了，只见几杆红缨枪露了头，一众打手立刻拔腿便跑，却还有跑的慢的拖在后面，被冲出来的士兵扎下两人。
“杀人啦！杀人啦！”
被扎了腿的打手们惊恐的叫着，看着从门里走出来的一个个都是披甲执锐的家伙，他们只坐在地上惊呼饶命。
“这上面的字认识吗？”
“军爷饶命，小人不认字。”
“这是金冕侯府，何驸马的府邸！”
“啊？”
“敢在驸马门前闹事！你们也不用求了，去个人告诉司隶府把人带走提了过堂。”
守门的将官不过两三句话就支了一个仆役去衙门报信，姜穂看被抓了现行的两人哭的满脸泪痕起了恻隐之心，他开口求了求情，那守门的将官才对赶来领人的司隶府差役说。
“念他们被人唆使，领回去打二十板子，没死的话就放了吧。”
司隶府差役根本不敢说半个不字，齐齐一礼之后就把两名打手抓走了。
少年轻狂是需要有轻狂的资本的，何驰从赊粥开始就一直给姜穂释放着信号，他只要开口何驰无有不允。这是一种慢性的暗示，暗示姜穂可以在遇到不公平的时候有摔桌怒骂的勇气。
让姜穂只身来京城住在侯府里，看起来是冷遇，但是侯府里还住着曹枢和郭子莲。曹枢身边还有诸葛苋这样的将领屈身为仆，姜穂哪怕惹了事他照样可以在侯府里睡安稳觉。甚至一般的宵小之辈都不用诸葛苋出手，看门的护卫都随手解决了。
至于为什么何驰要安排姜穂来京城，那自然是因为钦差要保持客观中立，他巡视扬州很多事、很多麻烦不能去亲自解决。比如说盐商、粮商罢市，作为一个钦差你的精力是有限的，动不动就来一场罢市，动不动就人为制造商品短缺、人力短缺，这些都是扬州商贾惯用的手段，你还有多少精力去处置案件呢？
“朕好像有些明白何驰的用意了。”
天子突然醒了过来，视野层层拔高之后，看事情就会越来越清晰。姜穂没有被何驰请官任命，是因为他不能被任命，一旦被任命了这枚棋子的威力就会大打折扣！好一个精细的布局，姜穂这枚暗子正是为扬州准备的，而姜睿恐怕一辈子也看不透这局面。
“李福。”
“奴婢在。”
“朕要见姜穂，要在瀍河水司楼见他。你去安排一下。”
瀍河水司楼，这里的硝酸、硫酸生产线已经被拆除了，它们被天子全部打包送去了淮北，现在瀍河小水库的电力专供照明之用。没了工业生产的需求，发电机经常处于饱和状态，以至于丰水期要经常开闸减少水库里的库存。
姜穂被蒙着黑布的马车送到瀍河水司楼下，正值日落黄昏，天色渐暗的时候，突然一阵光芒划破茂密的山林，万千星光铺在山涧，一座木制廊桥上点缀着无数灯火。这里的一切都散发着新鲜的木料香气，除了个别访客以外，就再无别人来过。
瀍河水司楼的伴生建筑群还没有对外开放，这里实在太美丽、太漂亮了、太奢华了，以致于天子迟迟下不定决心。鱼鳞状的玻璃嵌在窗户上，灯光透入散出阵阵光晕，姜穂仿佛进入到了一个梦幻的世界，大脑在告诉他已经是晚上了，但是视觉在告诉他这里仍是白昼。
“这边请！”
一排引水渠将水引入建筑物中，流水带走了酷热，整个建筑物内凉爽无比，姜穂惊讶于工匠的奇思妙想，更惊讶于这些无火灯的奇妙。伴着潺潺流水一层层的走上楼去，姜穂在五楼楼顶见到了正襟危坐的天子。
“姜穂拜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吧。”
天子赐了平身，姜穂缓缓站起。天子赞他稳重，便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此地如何？”
“此地甚是神奇，小子还是第一次见到无火灯，只是听坊间传的神乎其神。”
“何驰造的！”
天子的话中隐着怒意，他看着姜穂的反应，姜穂不偏不倚的说。
“陛下若是计较驸马的狂傲，小子只能说驸马功莫大焉，或可将功折罪。”
“你是真敢说话啊。”
“小子一冬天走两淮，看遍百姓疾苦，立志只要有尺寸之地，便全心报之。如今驸马给了小子尺寸之地，小子必当遵守诺言全心报之。”
天子点了点头说：“都察院的尺寸之地是朕给你的，你应不应该全心报朕？”
姜穂没有犹豫，拱手道：“自然应该。”
“朕要是给你一个钦差身边的位置，你会不会全心报朕？”
“自然！若有机会姜穂必效全力！”
天子冷下脸来，他知道现在问题关键所在，就是这个姜穂如果放到钦差身边变成一个刺头扎的那些贪官污吏直叫唤，就必须有一个替他撑腰的人。这个撑腰的人自不必多问，他就是何驰！
有了这层关系在内，姜穂就面临一个很尴尬的局面，他不可能顶着官身，因为他如果顶着官身就会成为柳成的污点。无功举士，这一条非常致命，因为一旦以此手段建功立业，以后会有很多人效仿，整个官员的选拔就会倒过来，不是有因必有果，而是先有果后有因。
所以无论是这件事开始前，还是这件事结束后，姜穂都不能因为这件事获得一丁点官身，说白了只有一份功劳记在所有人心里，却碍于程序不对无法兑现！一旦兑现了就会开一个很坏的头，因为这件事从许氏告御状开始，所能依靠的依据就很脆弱了，如果还能有人借此跃入官阶，那柳成的名声也就没了。
“朕要派你去扬州，助钦差一臂之力。”
“姜穂愿往。”
“可是朕没有官身给你，哪怕一路上你斩奸除恶做的再好也没有嘉奖，你还愿不愿意去？”
“姜穂愿往，不过是行侠客之事，只除奸佞不论功名罢了。”
对，就是行侠客之事，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要促成扬州之事，就必须有这样的人在，天子要一个敢于说话的人，何驰需要一个可以调度资源的窗口，柳成需要保全名声。层层加注之下，就必须有一个什么都得不到的人进来。
“就是什么都得不到！你愿意去？”
“愿意！”
看着斩钉截铁的姜穂，天子微微点头，说道：“回去等着消息吧，听堂过审时会有人去唤你的。”
“遵旨，姜穂告退。”
官场太复杂了，侠客就会纯粹许多，但纯粹意味着获得的缺失，不求回报的人往往最后一无所有。这是一个逻辑上的死循环，当姜穂被何驰命令去赊粥时起，他就已经被框定在权力框架之外了。
“师父？”
刘协向何驰拱手，何驰笑着转过头来看着刘协问道。
“有什么问题吗？”
“如此说来姜穂岂不是白忙一场？”
“是啊！就是白忙一场。”
“可是刘协以为不该这样，有功就应该赏，有过就应该罚，姜穂如果行侠客之事，那么他所得到的回报就应该是对等的尊重与保护。”
何驰看着呆呆的刘协，这个徒弟聪明有余，但是活跃不足！只见他呵呵笑着，拍这刘协的肩膀说。
“你有没有想过尊重与保护，又是什么？”
“是……是……”
“不是纠结于功成名就，而是当一辈子的侠客！永远是一名侠客！只要你师父活一天，他就能行侠一天，他可以一直当一名纯粹的侠客，这就是他获得的东西，很多人都看不到的东西。轻如鸿毛却重于泰山，这就是他获得的全部，这就是师父给他选的路，一条姜睿永远也看不透的路。”
永远当一名侠客，这样的梦难道不美吗？
